加百列就站在一百英尺以外的免税商店,一边假装看着一款古龙水,一边望着咖啡店里的杰奎琳。沙姆龙已经登上了本杰明·斯通的私人飞机,他们需要的,就剩一个塔里克了。
突然间,他意识到自己很兴奋,因为他将要最终面对塔里克了。沙姆龙档案里的那些照片是派不上用场的——太旧,太模糊。其中有三张仅仅是凭推想才确定为塔里克的照片。实际情况是,整个机构上下也没人知道他的真实相貌。时隔多年,加百列将要好好地看看他了。他高还是矮?英俊还是相貌平庸?他是不是青面獠牙,一副残忍杀手相?当然都不会。加百列心想。他一定是个融化在人堆里显不出痕迹的人。
他会像我这样。接着他又想:我会和他相像吗?
乌亮头发的美丽女郎坐在杰奎琳桌前的时候,他一时间以为这仅仅是讨厌的意外。这种事儿有时候会把行动步骤搅得一团糟——也许那女孩在找座位,她本以为杰奎琳独自一人,她想找一把没人坐的椅子。接着,他发觉这是塔里克耍的把戏。他一向惯于定了计划再改计划,对不同的组织成员吩咐不同的方案。永远不让左手知道右手在做什么。
两个女人站起来,迈开脚步。加百列等待片刻,随后在一段安全的距离之外尾随着她们。他感到沮丧。比赛还没拉开序幕,塔里克已经压了他一头。面对塔里克这样的对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已经远离竞技场太久了。或许他的反应太迟缓了,生存本能也萎缩了。他想到了在尤瑟夫公寓里装窃听器的那个夜晚,就因为几秒钟的精神不集中,他几乎被逮个正着。
他再次感到肾上腺素一波涌起,笼罩了全身。有一刻,他甚至想冲上前去,将她拖出来。他强制自己镇静下来,清醒地思考。她只是登上一架飞机。飞行期间她是安全的,沙姆龙的团队会守候在目的地一端。塔里克赢了第一个回合。然而加百列决定比赛要继续下去。
那女孩引着杰奎琳进入一块玻璃门隔断的区域。加百列看着她们穿过最后一道安检,在登机门口将机票递给了检票员。接着她们踏入登机桥,不见了。加百列最后一次抬头瞥望了一眼显示屏,确认他没有看错。法国航空公司382号航班,目的地:蒙特利尔。
在本杰明·斯通的私人飞机里,起飞后不多久,沙姆龙挂上了机上办公室里的电话,然后来到奢华的空中沙龙里,同加百列碰头:“我刚刚通知了渥太华分站。”
“现在谁负责渥太华站?”
“你的老朋友,兹维·亚丁。他这会儿正在去蒙特利尔的路上,带了一小队人马。他们会去接机,然后盯住杰奎琳和她的新朋友。”
“为何要去蒙特利尔?”
“你没读报吗?”
“对不起,阿里,不过我有点太忙了。”
在沙姆龙座椅边的一张桌上,堆满了报纸,整齐地码放着,所以大标题都看得很清楚。他抓起最上面的一张,撂在加百列的大腿面上:“三天后在联合国会有一场签字仪式。所有的人都会去。美国总统、咱们的总理、阿拉法特和他全部的副手。看起来塔里克打算破坏这场派对。”
加百列瞥了一眼报纸,又将它扔回桌上。
像塔里克这样的人,蒙特利尔自然是个合适的中转站。他会说流利的法语,又能搞定假护照。他扮作法国商人飞到蒙特利尔,进入魁北克省无需签证。一旦到了加拿大他就几乎是到了家了。蒙特利尔有数以万计的阿拉伯人在那里定居。他会有足够的藏身之所。美加边境的安全措施很松弛,甚至根本不存在。有些道路甚至根本没有界标。在蒙特利尔,他可以换护照,美国的或是加拿大的,然后开着车就进入美国了。或者他要是喜欢冒险,还可以徒步穿过边界。
“塔里克要是喜欢野外冒险,那就再自然不过了。”
“只要能实现目标,他什么事都可以做。如果这意味着他得徒步十英里穿过雪地,那他就会穿越雪地的。”
“他们在巴黎改变了原定的规则,我不喜欢这个,”加百列说,“尤瑟夫对杰奎琳讲的流程安排,其实是撒谎,这个我也不喜欢。”
“所有这些说明,为了确保安全,塔里克不惜对自己人说谎。这是他这种人典型的做派。阿拉法特多年来都是如此,所以他能活到现在。他在巴勒斯坦运动内部的敌人找不到他。”
“可你也找不到他。”
“说得凡”
办公室和沙龙客厅之间的门开了,斯通走进房间。
沙姆龙说道:“飞机尾部有一间套房。去睡一觉。你面色好差。”
加百列一言不发站起来,离开了沙龙。斯通矮下庞大的身形,坐在—张椅子上,伸手抓起一把巴西坚果。“他有热情,”他说着,将两枚坚果抛进嘴里,“有良心的杀手。我喜欢这样的。世上的芸芸众生会更喜欢他。”
“本杰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摇钱树,你不懂吗,阿里?凭他,你可以偿还你欠我的债。所有的债,可以一笔勾销。”
“我没料到你还留着账本呢。我原以为你帮助我们,是因为你相信我们。我以为你帮我们是为了保卫国家。”
“让我把话说完,阿里,让我说完。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他。我要求你,许可我报道他的故事。我会把它交给我最棒的记者去办。让我出版一本以色列人的故事,书中的英雄白天修复传世古画,晚上射杀巴勒斯坦恐怖分子。”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正相反,阿里,我非常认真。我要把它做成书系。我还要把电影版权卖给好莱坞。给我独家报道的授权吧。内部视角。这样可以给我的部队捎个信儿:咱们依然有能力震撼舰队街。而且——最精彩的部分是,阿里——这可以向我的投资人传递一个强力的信号,我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沙姆龙慢条斯理地点上第二支烟。透过烟雾他审视着斯通,一边掂量着他的提议,一边缓缓点着头。斯通是个溺水之人,如果沙姆龙不做点什么,他的沉沦会把他们两个一道坠入水底。
加百列想睡一觉,却做不到。每次他闭上眼睛,一幅幅图画浮现在脑海里。他本能地看到,这些图画静态地呈现在画布上——沙姆龙在利扎德镇,将他召回;杰奎琳同尤瑟夫做爱,莉亚在萨里郡的玻璃暖房里坐牢;尤瑟夫在海德公园同联络员接头……
“别担心,尤瑟夫,女朋友不会对你说不的。”
接着他又想到了戴高乐机场刚刚看到的场景。修画生涯送给加百列一条宝贵的教训。表面显示出来的,往往同表层以下的真实情形大不相同。三年前,他受雇修复一幅范戴克的画。这是画家为一座私家礼拜堂绘制的作品,描绘的是圣母升天的宗教故事。加百列对画幅表面做了初步分析,他觉得圣女面部的表层以下有什么东西。年深月久之后,范戴克在她脸部使用的淡色调油彩已经褪色,表层以下似乎另有一幅画面就要浮现出来。加百列用X光射线彻底检査了整幅画,为的是弄清表层以下的情状。他发现了一幅完整的作品,那是一张肖像,画的是位颇为丰满的妇人,身穿白色长袍。黑白两色的X光片令她形同鬼魅。尽管如此,加百列还是看得出,范戴克笔下的丝绸质感鲜明,闪闪发光;妇人富有表现力的双手,分明就是画家在意大利生活期间的画风。后来他才听说,这幅作品是受命于一位热那亚贵族而作,贵族的妻子不喜欢它,不肯接受。范戴克接到礼拜堂的任务后,他干脆在肖像上覆盖白色颜料,在旧画布上作画。三百五十余年之后,此画落在加百列手上,热那亚贵族夫人冲破范戴克的封锁,重见世人,也算出了一口气。
加百列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滑入了躁动不安的梦境。在最后失去知觉之前,他看到的画面是杰奎琳和美貌女郎坐在机场咖啡店,犹如一幅印象派的街景画,背景人物却是半透明的塔里克,他如鬼似魅,正在挥舞着一只手,一只范戴克式的、精细的手,召唤着加百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