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归队 10(2 / 2)

“他一共订了多少个月?”

“每月发货除非特别通知。”

“他说为什么取消了吗?”

“亲爱的,按他的一贯做派,他会说吗?”

次日一早,伊舍伍德取消了本周所有的约会,又租了一辆车。他在公路上疾驶了整整五个小时。先向西,到布里斯托尔。再向南,沿着海峡的方向,穿过德文郡直到康沃尔郡。天气同伊舍伍德的情绪一样不踏实,一阵玻璃珠子大小的雨点落过后,冬日苍白的阳光又弱弱地冒出了头。然而风却一刻也没有停过。风好大,费了伊舍伍德好大一番功夫才控制住那辆小小的福特雅仕。他利用停车的空暇吃了午餐。他只匆匆停了三次,一次加油,一次小便,第三次是在达特穆尔。当时他撞上了一只海鸟,于是他用一只空塑料袋隔挡着手指,捡起了尸体,为死鸟念了一段简短的犹太祈祷词,然后庄重地抛入草木丛中。

他到达加百列的房舍时,还不到三点。加百列的船上盖着帆布。他穿过小径,按响了门铃。铃声响过二遍后,他就开始捶门,最后自己动手拉门闩。上锁了。

他透过玻璃窗窥看着洁净无尘的厨房。加百列是从来不会烹饪的人——丢给他一块面包,或是少许米饭,他就能支撑着跋涉五十英里——不过即便用加百列的标准衡量,厨房也显得过分洁净了,而且过分空荡。他走了,伊舍伍德下了结论,会离开很久一段时间。

他走进后花园,沿着屋舍边缘走着,查看着每一扇窗户,盼着其中有一扇是加百列忘了锁的。不过那可不是加百列的做派。

他原路返回,再次站在了码头上。硝烟般的云层从海面滚滚而来,盖住了河面。一颗肥嘟嘟的雨点砸在他的额头正中,滚过眼镜,沿着鼻梁滚下来。他摘了眼镜,河面的景观模糊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了脸,又戴上了眼镜。

眼前的景物重新清晰起来,他这才发现一个小男孩就站在几英尺外。他似乎是凭空冒出来的,如同一只悄然跟进猎物的猫。伊舍伍德没有孩子,对孩子的年龄也全然没有概念。他猜想这位面孔紧绷的小家伙大约有十一二岁吧。

男孩说道:“你偷偷摸摸地要干什么?”

“我没有偷偷摸摸,你这个倒霉的小东西又是谁呢?”

“我叫皮尔。你是谁?”

“我是这房子住客的朋友,我的名字叫朱利安。”

伊舍伍德伸出手去,男孩却站着没动,身体僵硬,似乎被拴住了。

“他从来也没说过有个朋友叫朱利安。”

“他没说过的事情还多着呢。”

“你想干什么?”

“和他谈谈。”

“他不在。”

“这我看得出来。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他没说。”

“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没说。”

雨下得更大了。男孩站定了不动。伊舍伍德伸出一只手遮住了脑袋,转身看着房舍。“你知道他做什么工作吗?”伊舍伍德问道。

皮尔点点头。

“村里还有其他人吗?”

皮尔摇摇头。

“他是替我打工的,”伊舍伍德说道,似乎在承认什么错误,“我是他修的那幅画的主人。”

“是伦勃朗还是韦切利奥?”

伊舍伍德微笑着说道:“韦切利奥,我亲爱的朋友。”

“那幅很美。”。

“的确很美啊。”

他们并排站了一阵子,对雨水浑然不觉。在加百列的这位小小哨兵身上,伊舍伍德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一位难民,到加百列家里寻求庇护,拽着加百列的衣角;又一个受损的灵魂,需要加百列的一双巧手来修复。

“谁带他走的?”伊舍伍德最后问道。

“一个秃顶男人,走起路像个当兵的。你认识他吗?”

“真不幸,我认识。”伊舍伍德向皮尔微笑着,“你饿吗?”

皮尔点点头。

“镇上有什么地方能喝茶吃甜点吗?”

“有,还有馅饼呢。”皮尔说道,“你喜欢香肠馅饼吗?”

“以前什么味道说不清了,不过每一次感觉都不同。你要不要先征得父母的同意?”

皮尔摇摇头:“那男的不是我父亲,我妈也不会在意的。”

阿里·沙姆龙于第二天夜里抵达特拉维夫的洛德机场。拉米等在大门口。他领着沙姆龙穿过人群,来到一间机构属员和特殊客人专用的房间……沙姆龙脱下欧洲式的商务套装,穿上了卡其布裤和短夹克衫。

“总理今晚就要见你,头儿。”

沙姆龙心想,特别行动的事情他就不要再插一脚了吧。

他们驱车进山,直奔耶路撒冷的方向。沙姆龙翻看着公文箱里的一大堆文件,消磨路上的时光。

一如往常,总理的联盟内部又出现危机了。为了到达他的办公室,沙姆龙首先得穿过一条烟雾弥漫的走廊,同里面一帮争执不休的政治家谈判一番。

沙姆龙向他汇报了行动进展的情况,总理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是位天生的谋略家。他从气氛令人窒息的学术界开始他的职业生涯,随后进入了外交部这个是非窝子。当他进入政坛的时候,对官僚体系里的那套厚黑学早已娴熟于心。他能在党内地位的一路飙升,得益于他过人的智谋,更得益于他的全套政治手腕:为了达到目的不惜推脱、撒谎、误导,甚至彻头彻尾地敲诈勒索。在他眼里,沙姆龙是他的同类——这个男人,无所顾忌,只要是为了他认为正当的主义。

“只有一个问题。”沙姆龙说道。

总理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天花板。又是那句他喜欢说的话:“给我解决办法,不要给我问题。”对这种喜欢说些烂俗格言的人,沙姆龙有一种天然的反感。

“本杰明·斯通。”

“他怎么了?”

“他的生意做得很糟糕。一屁股债,拆东墙补西墙,东家的朋友们快受不了他了。”

“这会影响我们吗?”

“如果他悄无声息地垮台,咱们会怀念他的银子的。但是如果他很难堪地垮台,他会把我们也弄得很不舒服。我认为,他恐怕知道得太多了。”

“本杰明·斯通做什么事情都不会悄无声息。”

“懂了。”

“去年你们在大卫王酒店给他拍的那些私密录像能不能派上用场?”

“当时似乎是个好创意,不过斯通对于公众丑闻的耐受力越来越高。就算全世界都看见他和以色列妓女发生关系,我也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会真的感到难堪。”

“门外的那些政治家是我的问题,”总理说道,“不过我恐怕本杰明·斯通是你的问题。只要你认为适当,随便怎么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