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兵消失的那天,我不在大礼堂。”宋家文无辜地说道。他说话的语气显得很软弱,跟魁梧的身材正好形成反差,“你们还是找别人问吧。”
“你有不在场证明吗?也可能你躲在礼堂某处啊!”涂小姐不依不饶地说。
宋家文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说:“这样说的话,我还可以隐身躲在礼堂哪。那天真人下山去为镇长家驱邪,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我没有别的事可做,就一直在观中打坐修行,哪里都没去。你们可以自己去问。”
朱先生问:“周小兵平时在道观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
宋家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我跟他不是很熟……就是知道他性格比较偏执,特别容易钻牛角尖。每次师兄弟讨论修行法,他总是跟人争论不休。因此他跟人有口舌之争是难免的,但至于说恨到要杀了他的话应该不可能吧!事实上,我觉得他对隐身术的痴迷才是真正的动机。记者小姐刚才说的那个方法,我觉得有一定的可行性,但未必就是有人要杀害他,说不定他是为了让我们相信他掌握了隐身术,才不惜牺牲自己的呢!”
“会有这样的人吗?那对隐身术该有多痴迷啊?”涂小姐惊叹道。
朱先生的表弟刘义山插嘴道:“就是!这些人都是为了钱才投身张真人门下学习隐身法的。一个爱财之人必定是惜命的,如果命都没了要钱还有什么用?”
朱先生听了他们的话,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又问道:“听说,周小兵隐身之前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是的。李大贵是最后见过他的人。我们到处都找遍了,也问了他的家人,可是哪里都找不到他。”宋家文说着,偷偷地瞥了涂小姐一眼。
第二个被侦讯的是李大贵。他已经被一连串的事件打击得两眼发木,毫无主张了。
“大贵,你再把周小兵那晚跟你说的话复述一遍。”朱先生说道。
李大贵磕磕巴巴地说:“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就记得他说自己已经掌握了隐身术的秘诀,说什么欲念是打开另一个世界大门的钥匙,然后说他马上要发财了,就要解脱了……”
“你还记不记得,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朱先生继续循循善诱。
“语气?”李大贵拼命搜刮着那空空如也的大脑,说道,“啊!我记得当时他好像很愤怒。对!他好像很生气的样子,连我都被他激得心头火烧火燎。他一直在狂笑,是那种愤世嫉俗、看透红尘的笑!”
“看透红尘……”涂小姐迷惑道,“难道他真的想自杀?”
朱先生若有所思地问:“那么,他出现在大礼堂是在失踪后的第几天?”
“这个……让我想想啊!”李大贵扳起指头,“好像是第三天吧?对,第二天我们找了他一整天,第三天,也就是11月6日的晚上,他又出现了。”
“对了,你不是说周小兵还跟你借过钱吗?”刘义山在旁边提醒道,“他是不是有什么经济上的困难啊?”
“咳,经济上谁不困难啊,我们家天天债主上门,就靠我老爹每天种的那点儿地,也不知道哪年哪月能还上。”李大贵说起辛酸事不禁哽咽,“不过,小兵比我们更惨。他今年的学费都还欠着没交,之前真人差点儿要把他赶出师门,他跪在道观门口哭了整整一夜。”
涂小姐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抹了把眼泪。
下一个是大三辍学的学生王坤。
“大概过程就是这样了。你们还有别的要问吗?”王坤叙述了一遍当天的情形后说道。
“你说,周小兵完全隐身之后,礼堂的灯也突然熄灭了。”朱先生说,“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王坤挠了挠头,说:“跳闸了吧?反正我一扳总电闸,灯就亮了。”
“无缘无故,为什么会跳闸呢?那时只是开了照明的灯而已。”
王坤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反正电闸是跳起的……”
“电闸在什么位置?”朱先生问道。
王坤一愣,大概不明白他提问的用意,支吾道:“嗯……就在舞台旁边墙壁上。怎么了?这有什么可疑的吗?”
朱先生摇摇头,不置可否,继续问道:“没什么,还是说说你对周小兵的看法吧!”
“他啊,脑子有毛病的一个人呗。”王坤口无遮拦地说道,“又笨又固执,一点儿都不开窍。”
“听说,很多人都跟他有过争吵?”涂小姐终于插话道。
“是啊!我也跟他吵过架,我们这儿每个人都跟他吵过!他简直笨得无可救药,一点儿都不会变通。”王坤没好气地说道。
“他跟张真人关系如何?”朱先生问,“听说他差点儿被赶出去。”
“唉,当时真应该把他赶出去,那样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事了。”王坤说,“他今年的学费都没交,在这儿白吃白住的,你说多可恶!”
又问了当时在场的几位道观弟子,基本上说的情况和上面三位一致。
这时,丁警官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大声嚷道:“真是上了你个小妮子的当了!我们费尽心机找来钢丝索,又用仿真人偶实验了半天,根本不行。”
涂小姐跳了起来,诧异地问:“怎么会不行呢?应该差不多啊!”
“差不多?差得太多了!”丁警官恶狠狠地说,“你八成是不靠谱的推理小说看多了,光会想象。这个事情用脚趾头想都是行不通的嘛!他们说周小兵是一点一点隐去身体的,而你那么一拉扯,就算力道足够把一个人撕开,也做不到隐去一半身体的效果,而且现场还会鲜血淋淋的!”
丁警官把涂小姐臭骂一顿,却忘了自己刚才还相信了某人的推理,跃跃欲试地要去实验。大概刚才丁警官的脚趾头没有进行思考吧。
“小兔子”何尝被人如此严厉地痛骂过,一下子觉得没了脸面,背过身默不作声起来。朱先生不得不凑过去好言劝慰,并且请丁警官暂时先回避一下。“警官,请别着急,涂小姐的推理也并非一无是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丁警官讪讪地走了出去。
所谓隐身术
涂小姐和朱先生再次来到周小兵隐身消失的大礼堂。“小兔子”闷闷不乐地跟在朱先生身后,心里有说不出的疑惑和委屈。
“涂小姐,你知道吗?其实在现实中,隐身术是真实存在的。”朱先生开腔道。
“什么意思?你是说张真人教的法术是真的吗?”
朱先生在前排座位上坐下来,回答道:“事实上,在军事上对视觉隐身的研究一直都没有间断过,各国的军事学家都认为在战斗中如果能够把大型飞机、航母隐藏起来,将会对偷袭战争起到决定性作用。”
“小兔子”眨巴着眼睛,做出认真聆听的表情:“那么,军事上都是怎么做的呢?或许,这个案子正是借鉴了那种方法。”
朱先生笑着摇摇头,说:“隐身科技在军事上一般性的应用主要是针对探测雷达的,也就是在战机研制过程中设法降低其可探测性,使之不易被敌方发现、跟踪和攻击,比如减少雷达反射截面积、热红外线、电磁辐射、金属磁场等一系列可能泄露行踪的讯号。这种程度的‘隐身’和我们目前所面临的难题大相径庭。”
“真没意思,”涂小姐心想,“朱先生就爱卖弄他肚里那点儿不怎么够用的墨水。”
“不过,最近美国和英国的一些科学家正在研制某种新型材料,试图实现真正视觉上的隐形。”朱先生说,“人之所以能看到某个物体,是因为该物体阻挡了光波通过。如果在物体表面敷上某种特殊的材料,能引导光波‘绕开物体走’,那么光线就不会受到任何阻挡。而在观察者看来,该物体似乎也就变得‘不存在’了,从而实现了视觉上的隐身。”
涂小姐专心致志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哈利·波特》的那件隐身斗篷,只要披上它别人就看不见自己了。原来,科学家们真的在进行着如此有趣的发明啊!涂小姐不禁喜上眉梢,说道:“张真人一定是得到了一件这种特殊材料制作成的‘隐身衣’了,看来这次的案件科技含量颇高哇!朱先生,咱们这就去揭穿真相吧。”
与“小兔子”的热情澎湃相比,朱先生显得比较冷静,他微笑着摇头道:“涂小姐,先不要激动。我刚才已经说了,这只是科学家们的探索实验而已,别说这种材料还没有研制出来,就算真的有,离现实应用还差得远哩。”
“小兔子”相当泄气,嗔怪地说:“说了半天,这道观中所发生的隐身事件,你到底弄明白了没有啊?”
朱先生沉吟片刻,说:“其实,我只是想说隐身术历来为人们所热衷,不仅是江湖术士,科学家和军事家们对此也颇有兴趣。当然,在现实中的隐身术多半还是利用了某种障眼法,比如荷兰的一位女艺术家就拍摄了大量让人叹为观止的‘隐形人’照片——她让自己或模特穿上与周围景物一模一样的特制‘隐身衣’,从而骗过观察者的眼睛,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障眼法?”涂小姐回忆起刚进入张真人屋子时,他的大徒弟宋家文隐身喝水的事情来。当时进入屋内的只有涂小姐、朱先生和张真人三个人,其间有两位小童进来送过茶水,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人出入那个屋门。可是,当涂小姐按照张真人的话给其中一个茶杯斟满水之后,那个杯子里的水竟然像正被人喝着似的一点点减少了。然后,大徒弟宋家文就突然出现在了涂小姐和朱先生的身后,真是把她给吓个半死。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说宋家文不会隐身术,那么他又是怎么做到喝掉茶杯中的水的呢?
朱先生好像看透了涂小姐的心思,说:“其实在我们第一次到张真人屋里去的时候,就被他们骗了个团团转。你想想看,当时的环境和现场的布置,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涂小姐聪明的头脑立刻就找出了破绽:“当时,我们俩是坐在一边,而张真人则是坐在对面。也就是说,我们身后的区域是一片视觉盲区。假如宋家文躲在身后某个不易察觉地方,然后再突然冒出来的话,也不是完全做不到的!”
朱先生点点头,说:“宋家文很可能是利用颜色、光线等视觉上的因素,偷偷藏匿在房间里面。”
“可是,就算这样……他要怎么使那杯水变少呢?”涂小姐心里又添一层疑虑,“难不成他用什么透明的长吸管在旁边悄悄地吸走了?”
朱先生扑哧笑了,说:“真难为你的想象力了。其实,这件事情看起来似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但仔细一想,你不觉得张真人的行为有些多余吗?为什么他要让你把已经有水的茶杯斟满呢?直接让宋家文喝不就可以了吗?”
听了这话,涂小姐表达了不同意见:“我一开始也完全蒙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水倒满,但是后来我推测,张真人是想把水倒满之后,大家看起来会比较清楚吧?”
朱先生仍是摇头,说:“真要让我们看得清楚明白,直接喝光那杯水不就可以了吗?倒满水本身就是一个诡计,它直接关系着整个隐身喝水表演的成败。”
“那是怎么做到的?你的意思是,光靠倒水就能让水变少?”涂小姐越听越糊涂了。
“其实说出来很简单。”朱先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只纸杯和一瓶矿泉水来,然后把水轻轻倒入纸杯当中,直到水面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可是,过了没多会儿,涂小姐就发现水平面慢慢下降了,能够明显看到水变少了。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水汽蒸发也没这么快啊!”涂小姐惊叹道。
朱先生又掏出一张薄薄的透明纸,说:“其实就是用了这个小小的工具——糯米纸。事先在离杯底一定距离的地方粘上一张较厚的糯米纸,然后再倒入水。随着糯米纸被水慢慢溶解,水就进入杯底镂空的地方,这样上面的水位自然就下降了。”
涂小姐张着小嘴,感叹道:“就这么简单啊!那为什么他要我把水斟满呢?”
朱先生解释道:“为了不让我们看到杯底粘的糯米纸,杯中必须事先倒一点儿水来掩饰。而从小童把水端进来到表演开始这段时间并不短,因此一定得用比较厚的糯米纸才行。然而,糯米纸太厚的话,溶解速度就会比较慢,不能立刻让我们看到效果。所以,张真人才要求你把水斟满,其实是利用水的重量压迫糯米纸,从而加快它溶解破裂的速度。这一切应该都是经过事先计算和实验的吧!”
“为了骗人,他们可真是不遗余力啊!”涂小姐噘着嘴嘟囔道,“这么说来,周小兵的死也是一场阴谋了?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别着急,我已经让义山表弟去把相关人士叫过来了。”朱先生严肃地说,“那个躲在隐身术之下的恶魔很快就会暴露于无形了。”
最后的盛宴
“嘿,记者小姐,你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啊!这回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丁警官边嚷着边走进了大礼堂,“依我看,这个案子没那么复杂。什么隐身术、尸体被不同空间撕碎之类的说法,都是胡扯。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周小兵失足摔死了,然后被山里面的野狗撕咬成了碎片……”
丁警官的描述让大家不寒而栗。涂小姐针锋相对道:“如果周小兵是失足摔死的,那么他在这礼堂中表演的那一出隐身术又是怎么回事呢?当时可是有好几个人亲眼看到了他一点点消失的情景哪!”
“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说谎……”丁警官满不在乎地说。
“他们有必要撒这种谎吗?听起来荒诞离奇,根本不会有人相信嘛!”涂小姐说。
“就是啊!我们七八双眼睛都看见的,怎么能说我们是造谣呢?”李大贵也不服气地嚷了起来。
这时,张真人以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呵斥道:“都不要说了。道家千百年的法术,岂容你们在口中随意侮辱!警官,我尊重你,配合你们的工作,但是也希望你尊重我们,还我们一个清净的修行环境。今天,你把我们召集到这里,如果是无事生非的话,请恕老朽不再奉陪了。”
“等一下,不是我把你们叫来的啊,是这位记者小姐。喂,你有话快说!”丁警官着急上火地嚷道。
涂小姐眼睛一眯,好像在酝酿着什么鬼点子,突然满脸笑容地说道:“张真人别着急,好戏很快就开始了。”
正说着,只听见舞台上传来“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一名男子涂着绚烂的脂粉,穿着宽大的水袖服,正唱着《窦娥冤》中的一段:“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大弟子宋家文立刻大声吼道:“什么人在这里捣乱?未经允许,谁准许你在这里唱戏的?”
“宋先生,”唱戏的男子停了下来,毕恭毕敬地站好,说,“是我啊!我不仅要在这里唱戏,而且还要向你们展示一下真正的隐身术呢。”
涂小姐听出来了,这个死不悔改的腔调正是朱先生的,他让自己把众人叫到这里,莫非就是为了看他瞎胡闹吗?
李大贵怔怔地盯着朱先生,好像回到了周小兵消失那天的情景,急切地叫道:“朱先生,你不要乱来啊!小心误入歧途断送了性命哪!”
“大贵,你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了隐身术的奥秘所在,马上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说着,他开始摇晃身体,使劲儿甩着自己的胳膊和脑袋,“我的肉身即将进入另一个世界,请你们张大眼睛看好了哦!”
这时,大家看到朱先生左半边的身体慢慢隐去,好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似的。现场顿时响起尖叫声、惊叹声,乱响成一片。
涂小姐用手紧紧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感到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疼痛。如果朱先生真的就此消失,如果她今后再也见不到朱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她突然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舞台上奔去,一个箭步踏上舞台,不顾一切地伸出双臂想要拉住渐渐消失的朱先生。
“回来,你给我回来!”当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拖住朱先生的手时,突然发现了所有的秘密。她瞪着充满惊慌和恐惧的眼睛,愣愣地看着正冲她扮鬼脸的朱先生——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时,其他人也全部赶到了舞台跟前。
李大贵担心地问:“记者小姐,朱先生没事儿吧?快把他拉出来啊!唉,唉,要是当时我也像你一样把小兵拉住就好了。”
“胡说,这分明是他们两个在演戏。那个姓朱的小子哪里懂得什么隐身术?”宋家文低声咒骂道。
“没错,我确实不懂隐身术。”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但是,我知道在这里所发生过的一切。”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看,只见朱先生穿着拘谨的白衬衣,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朱先生……”涂小姐吃惊地放开了正紧握的手,如果那个人是朱先生,那么这个涂满了油彩的家伙又会是谁?
“你刚刚不是还在舞台上吗?”王坤吓得嘴角都歪了,一会儿看看台上的戏子,一会儿又看看台下的朱先生,“到底哪个才是涂小姐的跟班朱先生啊?”
涂小姐气愤地向前跨了一步,指着台下朱先生的鼻子说道:“不带这么欺负人的!人家刚才还担心你会被宇宙的缝隙吞噬掉,谁知道你却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涂小姐,你误会了。”这时,站在她身后涂满油彩的男子开腔道,“其实,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就是朱先生,那不过是你们先入为主的看法罢了。”这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变了个调,大家都认了出来——原来此人正是朱先生的表弟刘义山。因为他们表兄弟身材相似,而刘义山又故意用朱先生的腔调说话,大家才认错了。
丁警官被眼前戏剧化的转变弄蒙了,好不容易搞清楚了前因后果,立刻以警察的身份咆哮道:“简直是胡闹!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朱先生走上前来,深深鞠了一躬以示歉意,缓缓地说:“对不起大家,把你们吓了一跳。其实,我跟表弟这一通折腾,无非是为了向大家演示整个隐身术的诡计罢了。”
“你刚才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你都知道了?”李大贵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周小兵是如何从这舞台上消失,又是怎么被杀死的?”
朱先生的目光缓慢地在每个人身上移过,仔细观察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涂小姐,刚才你不顾一切地去救我,实在令人感动。我想,你现在可以向大家解释,所谓的隐身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小兔子”一怔,又害羞又气愤地说:“我可没有想救你,碰巧而已。不过,正是因为我跑上了舞台,才发现了这个低级的隐身诡计。来,你们上舞台来看一下就明白了。”说着,涂小姐把大家引到舞台中央,指着画着桃花的舞台背景说,“瞧,这就是隐遁到另一个世界中去的全部秘密——双层舞台背景幕布。你们看,这就是当时上演戏剧《桃花扇》的背景幕布,而在幕布前面三十公分左右的滑轨道上面装着另一块一模一样的幕布,只不过这块幕布只有一半大小。由于两块幕布上画的图案是完全一样的,所以当前面那半块幕布展开来的时候,正好重叠在后面的背景板上,几乎严丝合缝,让你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幅完整的图画。但是,如果某个人悄悄地走进两块幕布之间的空隙,你们将看到什么呢?”
说到这里,涂小姐亲身实践起来,把半个身子钻进了幕布之间的空隙当中。
“哦……天哪!看起来就像隐去了半截身子似的,原来隐身术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李大贵又是激动又是懊恼,一下子感觉到自己被骗了,“你……你们这群骗子!原来你们一直是在耍弄我们哪!”
张真人闭起眼睛,深深叹了口气,说:“真是荒唐!当时你们不都上舞台查看了吗?如果真有这种把戏,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朱先生在一旁颔首一笑,说:“那就要归功于电闸跳闸了!当时,整个礼堂陷入黑暗之中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用这段时间来把前面这半块幕布收起来已经绰绰有余了。我记得当时是王坤跳上舞台去扳的闸门吧?趁这个机会,把幕布拉到舞台边缘去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你……”王坤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得喃喃地嘟囔着,“说的什么鬼话……”
丁警官觉得还是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说道:“就算隐身术是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可周小兵又是怎么死的呢?为什么他会被肢解呢?”
“是啊!如果不是被宇宙的缝隙夹住,为什么他会有那么痛苦的表情呢?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像被野兽撕咬了一样呢?”王坤趁势反问道。
朱先生严肃地看着众人,低沉缓慢地说道:“这一切都要从周小兵跟李大贵道别的那个晚上说起了。我记得大贵曾经说过,当时周小兵表示自己掌握了隐身术的秘诀,马上要发财了,而且语气十分愤怒,有种看透红尘的意味。”
“是的,那天晚上他好像有点儿发狂的模样。”李大贵回应道。
“而根据道观中弟子们的描述,大家都认为周小兵是个有些偏执的人,为了学习隐身术简直不惜一切代价。他家为此已经负债累累,今年连学费都没交上,差点儿被赶出道观。”朱先生继续道,“试问在这样穷困交迫的情形下,如果他知道了这个道观的秘密,包括所谓隐身术的真相,他会有什么样的情绪反应呢?”
“他知道了?”王坤转动着眼珠,不自觉地偷看了张真人一眼。然而,张真人依然闭着眼睛,岿然不动声色。
“为什么他说自己知道了隐身术的秘密呢?为什么他说自己马上要发财了呢?”朱先生突然提高了声调,“他那么愤怒又带着狂喜,皆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而他要利用这一点来讹诈张真人,是这样的吧?”
听到这里,宋家文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住了。张真人从紧闭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一派胡言!”
“周小兵在这个舞台上消失,是在他跟李大贵道别后的第三天晚上。那么,失踪的这一段时间他去了哪里呢?”朱先生说,“按理说,他应该是去找张真人讹诈钱财了。不过从结果来看,这次的讹诈显然是以失败告终的。”
“你是说,周小兵被他们给杀害了?”涂小姐循着朱先生的思路推论道,“不不,如果他被杀害了,那么出现在舞台上的那个周小兵……”
“涂小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脸上涂满了油彩的刘义山正色道,“那天在这个舞台上的‘周小兵’根本不是真正的周小兵啊!他们在这里演出隐身术,完全是为了掩饰已经将周小兵杀害的事实。”
“对,我让义山扮演我也是为了验证一件事,就是当大家站在离舞台较远处观看的时候,能否分辨出台上人的真实长相,是否仅凭借语气、腔调来进行推测。”朱先生补充道,“大贵,你当时如何认定那是周小兵的呢?”
李大贵仔细地回忆着,说:“我也不是很肯定,但是那个人的身形跟周小兵很相似,而且说话的语气和口音也……更何况,我叫他小兵他也没有反驳啊!”
“没错,当时你们都站在礼堂的后排。这个舞台离你们足足有三十多米远,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你们只能凭借着对周小兵身材和语气、口音的印象来进行判断。而且,当你叫他‘小兵’被他默认之后,这种身份的认定就自然成立了。你们谁都不会再去怀疑,眼前的人究竟是谁。”朱先生说,“而在这个道观中,能够扮演周小兵的人,恐怕也只有身材同样高大的宋师兄了吧?”
早已经在一旁紧张得额头冒汗的宋家文突然被点到名,吓得叫了出来:“我没有……我没有杀他……这一切跟我无关!”
“杀人的不是你,但你也脱不了干系。我想大概的情形应该是这样的。那天,周小兵跟李大贵说完话之后,就去找张真人讹诈钱财了。张真人当然不会轻易被讹,两人就此起了争执,很可能在慌乱之中张真人错手杀死了周小兵。我的推测,对吗?”朱先生把矛头指向了张真人。
然而张一清始终紧闭着双眼,不肯吐露半个字。
“然后呢?为什么他们要大费周章地假扮周小兵?周小兵又为什么会被肢解呢?”涂小姐如好奇宝宝般问个不停。
“之后,张真人便找来大徒弟宋家文商量,一来他们必须找个合适的方式处理掉尸体,二来关于周小兵的死也必须对道观的弟子有个交代。于是,他们设计了一出周小兵因走火入魔而被撕裂身体的闹剧。”
“这里有两点需要澄清,第一是为什么要肢解尸体?其实解体的原因无外乎两点,掩饰真正的死亡原因以及掩饰真实的死亡时间。周小兵的尸块不被发现当然是最理想的,但道观里面藏不了尸体,终归会暴露。于是,他们将尸块散乱地扔在山头,有一些可能扔得更远。这样,即使尸块被发现,他们也有应对之策,即利用隐身术的邪说,把这起案件和灵异现象扯在一起,让警方的调查陷入误区。”
“第二是为什么要假扮周小兵表演隐身术?其实这和解体的原因是紧密相连的,假扮周小兵同样也是为了混淆死亡时间。我记得宋家文说,张真人那天去镇长家驱邪,第二天才回道观。这分明是他们在为自己制造不在场的证明。即使警方真正追究起来,张真人也可以全身而退。此外,宋家文在表演的过程中故意露出痛苦狰狞的表情,加深弟子们的印象,从而进一步印证隐身术的邪说。”
“所以,这整出闹剧,不过是为了掩饰张真人杀死了周小兵的事实了?”涂小姐犀利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张真人。
“这都是无端的推测,你们有什么证据?”宋家文如丧家之犬,走投无路地低吼道。
朱先生并没有回答他,反而凝聚目光看着张真人,以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说道:“张真人,你知道吗?法医在周小兵的手臂上验出了活体反应,也就是说,周小兵被你们撕裂之前并没有真正死去,他是被你们活生生地给撕碎的……”
听到这里,张真人那稳如泰山的面庞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崩塌了。他惊恐地望着朱先生,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似乎有话说不出来。“不……不……”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那布满褶皱的眼眶里滴落下来,不知道是悔恨还是恐惧?抑或都不是,那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痛苦。突然,张真人的身体直挺挺地僵住,重重地摔倒在地,口中吐出白沫,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看起来好像中毒了一样。
“真人,真人……你不能死啊!”宋家文和王坤扑到他跟前,跪在地上苦苦地哀号着。
“我都是为了道观……为了你们啊……”张真人艰难地从嘴唇边吐出了这两句,然后眼睛一翻,就此驾鹤仙去。
尾声
张真人畏罪自杀后,道观的一干人等都作鸟兽散了。这些年,以张真人为核心的诈骗团伙借传授隐身术之名,骗取了弟子们无数的钱财,全都用来挥霍享受,真是令人恨之入骨。丁警官破获了这起案子,也算是立功一件。刘义山带着李大贵回了老家,朱先生还资助了他们三千元的路费。宋家文被警方作为张真人的头号帮凶逮捕了,以诈骗、故意杀人等罪名判处无期徒刑。小伙子王坤虽然也参与了计划,但考虑到他对周小兵的死并不知情,只是受宋家文之托帮忙,所以并没有予以重判。据说后来王坤重新回到了大学,仿佛兜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归宿似的,开始发奋学习起来,最后还出国留学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朱先生略显害羞地拿着花,跟在涂小姐身后,说:“涂小姐,当时我真的很感动。没想到,我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人那么关心我!”
涂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地走着。双手使劲儿地搓了搓裤子,不无懊恼地想,就算如此,拉的也是你表弟的手啊!
朱先生说:“涂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小兔子”慢慢收住脚步,心怦怦跳得厉害,这个没有分寸的朱先生可不要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呀。如果是那些听着肉麻又不堪入耳的话,还是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吧!她两颊绯红地杵在路中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个朱先生,到底要说什么呀?
“涂小姐,为了表示我的感谢,请你收下这束花吧!”朱先生双手递上花束,两眼无比真诚地望着她。
涂小姐转过身,笑颜盈盈地看着那束花。就在这一瞬间,天空突然雷声阵阵,乌云滚滚,好像立刻要落下雨来。涂小姐的脸也刷地变了色,犹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愠怒无比。
她冷冷地接过那束花,面无表情地说了句:“谢谢!”心里悲愤道,果然对朱先生有所期待是这世界上最令人难堪的事。她手里抓着那束白色康乃馨,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站在身后愣神的朱先生还不知道,白色康乃馨的花语是——纯洁的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