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等我再度醒转过来,已经是三天之后(后来才知道的)。浑身的骨骼像是散了架,动一动都需要极大的力气,身体浮肿的厉害,整个人几乎胖了一圈,皮肤变成了一层土黄色的死皮,有的已经蜕掉了,露出新生的肌肤——这应该就是噬魂蚁留下的杰作。
我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疼痛难忍,好在没有抽搐的迹象,看来我比丹尼要幸运许多。
我躺在一张覆盖着洁白床单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棉被,左手腕插着一根纤细的针头,悬挂在一米高的铁杆上的瓶子里有半瓶淡红色的液体,用一根皮管和手腕上的针头相连,液体不停地向下滴落着。
##好熟悉的场景,我一生中不止一次地经历过。
##但这好像不对,我明明被瀑布带入了地下,怎么会置身于医院的病床上?
##难道另外一种生活在地球内部的生物也发展出了和人类相似的医疗科技?
##或者说,我的这段记忆只是一个梦境,因为一场意外事故,我昏迷了,自己所谓的惊险经历只不过是梦里的情景?
更令我感到不安的是,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到处探索神秘事件的异度侠?还是就像庄生梦蝶一样,异度侠只是我梦中的一个化身?
这实在令我惶恐不安,如果突然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本来不是自己,那种恐惧才是彻骨的!
“白枫?白枫?”我大声叫起来,这是涌上我心头的第一个名字,也是我最不想承认的梦中人物。
一片死寂过后,还是一片死寂。
我的心沉了下去:“凝雪,丹尼,丹尼,凝雪!”我抱着无法确信的希望又大声叫了起来。
还是没有一点儿回应,我想自己真的只是在做一个荒诞不经的梦而已。
“有人吗?有人吗?”我几乎绝望的声嘶力竭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打扮的女人推门进来,略微发黑的脸颊在门口探了探,又扭头出去了,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知所云的呼叫。
过了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我不认识他,但我却认识他那张脸,那是一张标准的东方面孔。
“你醒了?”那人用中文问道,而且过来翻着我的眼皮查看。
“这是哪里?”我急迫地问。
“埃及开罗。”东方人冲我笑了笑。
“埃及,我怎么会到了埃及?”
东方人露出一个含蓄的微笑,道:“这个得问你自己了?你被人从尼罗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全身浮肿,就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但送到这里后,我们发现你还有微弱的心跳,实际上我们并没有抱着能将你救活的希望,只是尽一个医生的责任罢了。还好,你居然奇迹般的苏醒了。”
“我被丢在了尼罗河。”我自言自语地问,神情有些恍惚,因为我想到从尼日尔漂到埃及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的,从你身体和皮肤的变化来看,你至少在水里待了七八天,一个人能在水里泡七八天还没有死,就已经是奇迹了。而且据那些捞起你的渔民说,你居然是突然漂浮到水面上来的,这真的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个东方人好奇地向我询问着。
也许是身体的感觉系统出了问题,我一直认为自己一直沉到了地下,却没想到是在往上漂浮,但自己掉落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又不像是错觉。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状况,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怎么会被扔到了尼罗河,我完全糊里糊涂的。”
这个东方人语气平和地安慰我:“记忆的恢复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你不要太担心,你醒过来就说明你会好起来的。”
“谢谢你救了我,你是中国人吗?”我好奇地问。
“是的,我在北京医科大学读的书,后来因为家庭的原因来到了埃及。虽然是埃及国籍,但我是一名土生土长的中国人。”他笑着说道。
“我叫异度侠,在这里认识你很高兴。”我艰难地伸出右手。
“樊天。”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艰难抬起的手臂,“我也很高兴!”
“樊大夫,我的两个同伴是不是也在你们医院?”
樊天惊异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你的同伴?对不起,我们没有发现他们,或许被送到了别的医院了吧。”
他这么说当然是在安慰我,世界上哪有那么幸运的事情,三个从地底漂浮了七八天的人,怎么可能通通没有事情。
樊天突然挠着头问道:“你叫异度侠?我冒昧地问一句,是不是那个以探索神秘事件为职业的异度侠?”
我冲他笑了笑:“异度侠这个名字并没有多少含金量,我想没人愿意冒充他吧!”
“果然是你!”樊天一改刚才成熟稳重的模样,变成一个容易冲动的少年——其实,他的年龄跟我应该差不多,“你知不知道?我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你,你知不知道?你侦破的那个大学生连续死亡的案子一下子就让你名声大振,后来听说你退学了,专门以探索神秘事件为职业!”
他所说的这件事是发生在大学校园里的神秘死亡事件,由于覆盖了全国数十所大学,影响很广。那也是我的开山之作,正是因为那件事我才下定决心做这么一种职业(本事件将专文叙述)。
“也就是说,你来埃及也是为了探索一件神秘事件了?能不能先透露一点?”樊天压低了声音问。其实这间病房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没有人能听到。
我苦笑了一声,道:“差不多,不过还没有完全查清楚,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等我弄明白了一定写出来放到网上,你可以很容易地看到整个事情的原委。”
樊天显得有点失望:“好吧,我等着。”
这时,有一名护士推开门叫他,樊天站起来,热心地说:“有什么事情就叫我。”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出去。
其实查清楚这件事又谈何容易,我现在已经失望到了极点。以罗克所拥有的巨大能量,就我的能力来看,这根本就不可能,与其说是我在追查罗克,倒不如说是被罗克玩弄于股掌之上。之前我还有两个同盟,可现在他们都不知去向,我又变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丹尼也许了解一些内幕,但已经永远不会告诉我了,实际上就算他知道一些什么,也无关大局,要不然以他能调动的幕后力量来看,根本就不用找我帮忙,更不会跟我一块稀里糊涂地去犯险。
是不是应该退却了?面对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也许退却是最明智的选择,虽然退却在我的字典里找不到,我想应该将它加进来。
接下来的三天里,我一直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疗,身体也在慢慢地恢复,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可以下地活动了。樊天每天都会过来几趟,一方面为了查看我的病情,以便调整治疗方案;另一方面也是对我的经历充满着好奇心,一来就坐在我身边听我讲那些本来已经知道的神秘事件,还会积极地参与到其中,讲一些自己的判断,这也为我重新看待曾经的经历提供了一些启发,对一些事情的看法发生了转变。当然,在交谈中我也了解了自己被从尼罗河里捞上来的那一天经历的小小插曲。这个插曲差一点改变了我的命运,因为在送到开罗医院的时候我已经被医生判定为死亡,要不是樊天的一再坚持,我现在恐怕已经被化为灰烬深埋地下了。这自然不是因为我是异度侠,而是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是生在一个人骨子里的。这些事是在樊天不经意间讲出来的,他并不想以此来让我心存感激。
到了第四天中午的时候,按照惯例,樊天总会带着两份午餐到我的病房里边吃边聊,但这次我却等了好久也没有见到他。正在我打算呼叫护士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大力地推开了,樊天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手里没有提着盒饭。一进门他就催促我:“快跑,快跑!”
【二】
见他这种神色,我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紧急状况,于是平静地问:“樊天,你别着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来了一架直升飞机,几个端着机枪的人正在和院长交涉,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要将你带走,你快走,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什么人?”我不动声色地问,身子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几个埃及人!”樊天低声嚷道,一边说就一边过来拉我。
或许这些埃及人和曾经在大西洋中见到的阿拉伯人一样,想通过我找到罗克隐藏的秘密,但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就走不了。而且,走廊上已经传来了皮靴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樊天的脸色变地一片死灰,惊恐地望着门口,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紧张,他们是来抓我的。”
“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樊天紧张地低声问。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你不招惹别人并不意味着麻烦就会绕着你走。”说着我让他躲进了床底下,嘱咐他千万不要出声。如果这群人想要保守秘密的话,杀死一个无足轻重的医生灭口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我刚刚爬到了床上,盖好被子,房门就被“哐”的一声推开了。
几个埃及人整齐地站在我面前:“异——度——侠?”其中一个家伙口齿不清地发出三个似是而非的音节。
我故意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们是谁?”虽然我知道他们听不懂我说什么,还是问道,因为这样可以掩盖住樊天在床底下发出的粗重喘息声。
“走!”那人又发出一个中文音节。
其他几个人跑到我身边,一下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将我架了起来,向外走去。
“再见了,亲爱的病床!”我大声道,向床下面的樊天告辞。
院子里果然停着一架还未熄火的直升飞机,我被几个人抬着扔进机舱里,直升机就启动了。
现在我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和这些荷枪实弹的人硬碰是最不明智的举动,他们显然并不是想要我的命,只是想带我去某个地方见某个人。所以当他们要给我戴上面罩的时候,我并没有抗拒。
直升机飞行了一个多小时,然后降落了,我又被交到另外一些人手里,听到他们之间是在用英语交谈。
一个人说:“人带到了!”
另一个人说:“谢谢,我们会兑现自己的诺言!”
就这简单的两句话,我丝毫不能从中听出任何的有用信息。虽然他们说的是英语,但在现在连中国的小学生都会说几句地道的英语大势下,我根本无法判断双方的身份。
沿着台阶走上去,我被带到了一架更大的飞机上,从它在跑道上滑行的距离判断,这应该是一架客机。
等飞机起飞之后,我就被推进了宽敞的客舱里,然后门“哐”的一声关上了。
我摘下面罩的时候并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等我看清了自己所置身的地方时,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客舱,沙发、电视、空调一应俱全,一个角上还有一张宽大的柔软床铺,更令我感到好奇的是,面前有一个叠层立柜,上面摆放着各种面包点心,甚至还有各色红酒。
这实在是一间豪华的“总统套房”,只不过它不是在地上,而是翱翔在上万米的高空。
整个客舱里只有我一个人,舱门紧闭,是什么人会用这么一架飞机来劫持我?
这不重要,也不是我现在应该关心的问题,所以我打开一瓶红酒,就着点心喝了起来,这就算是对我午餐的一个补偿吧!
完全不用担心我会被带到什么地方,也完全不必操心自己的人身安全,所以在飞机上的这数个小时却成了我这些日子中最安心惬意的一段时光。
吃饱喝足之后,我就躺在柔软的床上呼呼大睡,睡醒了接着往肚子里填满东西,这对于刚从死亡线上逃回性命的人来说,实在是最好的休息了!
也许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也许时间还要长,反正我也不在乎,在我朦朦胧胧睡着的时候,头上重新被罩上了面罩,在飞机平稳着陆之后,我又被一辆汽车载着,来到了一所房子里。我想,目的地终于到了。
【三】
面罩是被别人揭开的,等我将面前的人看清楚之后,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面前的人看着我呆滞的神色,不禁惊叫起来:“异,你为什么这种表情?傻了吗?”
我苦笑一声:“你真的让我大开眼界了,丹尼。”
是的,我面前的人正是丹尼,不过他比和我分手的时候要好了许多,脸上的肌肉不再抽搐,站在那里也不再抖动,皮肤也恢复到本来的黝黑颜色,反而是我身上的伤显得更重一些。
“我逃出来之后就一直打听你的下落,现在终于找到了!”丹尼用兴奋的口吻表达着自己的喜悦之情。
虽然我有点恼怒,但有一个问题还是必须问的:“凝雪呢?”
丹尼脸上露出难过的神情,低沉着声音回答:“对不起,直到现在还没有一点她的消息。”
“那么你将我劫持到这里有什么事吗?”我冷冷地问。
丹尼被我这个问题问得有点难堪,不停地搓着手,满是歉意地解释着:“我也是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还请你理解!而且我一直嘱咐他们要对你客气一点……”
“被人蒙上眼睛带着在非洲和美洲之间穿梭,这就是你们美国人的待客之道?”我质问道。
“对不起,对不起!”丹尼不停地道着歉,“我感到十分的抱歉,但是请你也为我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也是十分为难。”
“好吧!”我不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岔开话题说道,“这件事就算过去了,现在请你送我回去吧。”
“送你回去,回哪儿?”
我冷冷地笑了笑:“当然是中国了,出来这么长时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的祖国!”在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我故意加重了自己的语气。
丹尼被我这句话逗得差一点笑出声来,但看到我脸上的严肃神色,笑声还是憋了回去:“行了,异。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你说吧,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还和我站在一起,咱们还得继续查下去!”
“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有,你也看到了,那个计时器还在不停地走着,我可以告诉你,只需要三十二个小时,它就会走到终点,罗克的阴谋就得逞了!”丹尼大声提醒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反问道。
丹尼顿时变得哑口无言,嗫嚅了半天,终于说:“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查清楚这件事吗?”
我笑了笑:“是的,我以前是说过,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退出!”
“你——”丹尼被我的话堵住了嘴,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好,“你——怎么能这样?信守承诺是你们中国人的传统美德,而且半途而废对你的声誉也是一个极大的损害。”
我嘿嘿笑了两声,满不在乎地说:“你以为我是一个将美德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吗?至于声誉,我从来就没有将这些虚名放在眼里。而且,以你们整个美国的力量,去追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业家,还用的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吗?”
丹尼显然被我后面的这句话震慑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不知道是想纠正我对于罗克的断语,还是想为自己辩解,但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在此之前,我对丹尼的怀疑还只是怀疑,可现在我敢百分之百的确定,丹尼的身后是美国政府!
使我得出这个结论的证据就是这次从埃及到美国的经历。是的,如果不是动用了政府的力量,那些埃及人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我从开罗医院用直升机带走——埃及虽然算不上一个强大的国家,但要想在首都明目张胆荷枪实弹地劫持某个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我敢百分之百地确定,那些埃及人就是埃及军方的力量。
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了,能够让李刚这位警察局长唯命是从的力量,只能是中国政府,而要想得到中国政府的帮助,单靠罗家的商业地位是远远不够的。
“你终于看出来了。”丹尼正色道。他这些天来给我的滑稽印象在他说这句话时全部消失了,站在我面前的还是那个初次谋面的丹尼,不苟言笑,目光锐利。
“是的!”我说,“其实这不难推断出来,一个民间力量不可能拥有这么高超的技术支持和无所不能的调遣能力。我们在大西洋中能得到威尔斯的帮助,恐怕也是政府的功劳吧!”
“是的。”丹尼点点头,表示承认,“威尔斯不仅是一个捕猎商人,还是军方的上校军官。”
我了然地笑道:“虽然我一直在防备着你和外界来往,可是依然还是被你算计了。”
丹尼苦笑了一声,伸手指指自己的牙齿:“我嘴里有一颗专门镶嵌的通信器,能直接和政府高管联络。”
“你就不怕被别人窃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