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酋长再次说话时,举起的手臂已经占了大多数,我想是妇女的那句话帮助这群人作了决定,使他们为了后人,下定了再次面对灭顶之灾的决心。
人群里有人大声说着话,老酋长俯视了我一眼,点头说了一句话。
能感觉到凝雪在我背后抖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我回头盯着凝雪煞白的脸颊,赶紧问:“你怎么了?”
凝雪翻着眼睛,看了我一眼,恐惧地说:“刚才那个人说,应该让圣蛇决定我们的命运,圣蛇没有吞下去的人才不是恶魔的化身,才能够爬到圣塔上面去。老酋长已经答应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消息,让一条大蟒蛇检验我们的身份,我们生还的希望还有多少?
【三】
人群已经变换了队形,在中间围绕成一个圆圈,将我和凝雪困在中心,想跑都不可能,那条大蛇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蜿蜒游动,吐着“咝咝”的信子。
我苦笑道:“酋长,您真的要让一条大蟒蛇决定我们的命运吗?”
老酋长像是抚摸自己的孩子一样,在大蟒蛇头顶轻轻摸了两下,温言道:“放心,这条大蛇是所有蛇奴的首领,好人坏人,它完全能够分辨出来,它只吃过三个人,而那三个人都是犯了族规,理应处死的。”
这全是屁话,我根本就不相信。一条森蚺只要是在饥饿的时候,就会将自己面前的活物一口吞下,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这是天性。一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连世界上拥有最敏锐眼睛的智者都不可能一眼分辨出来,我不相信一条冷血动物能做到。于是我将手中的牛角钥匙交给凝雪:“如果我被这条大蛇当点心一样吞掉,你就自己去找罗克吧,恕我帮不上你的忙了。”
凝雪用红红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撇,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
我向前迈出几步,站在了那条体长超过十米的森蚺面前,大声道:“只有我一个人上去,那个小姑娘就不用试了!”
老酋长和蔼地笑了笑,轻轻在森蚺的后脑拍了一下,它像是收到了猎食的命令一样,两颗冷冰冰的眼睛里放射着凶光,“咝咝”地吐着信子向我左摇右摆地“晃”了过来。
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从它的嘴里散发出来,直冲脑门,呛得我有点头晕脑涨。它的大口和分叉的鲜红信子离我的脸颊越来越近,从它那双恶毒冰冷的眼睛里,我根本看不到圣洁超脱的味道,那完全是一副看到猎物后的兴奋之情。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好几次想闭上眼睛,束手待毙,但男人的自尊让我强撑下去,就算是死,也不能被它的气势吓倒。
离我的脸只有尺许的距离,它鼻孔中喷出的臭气直接撞到我脸上,它口里吐出的信子就在我耳边飞来卷去,每一次几乎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
我在极大的恐惧中和它对视着,足足过去了两分多钟,我都能感觉到身体的力量完全难以支撑心脏的跳动,我想再过一分钟,我的能量就会被耗尽,心脏也会整个碎掉!
它开始了捕食前的准备工作,收回了自己的信子,向后扬起了头。我知道它会像箭一样向我扑来,张开大口,一下子将我整个裹在里面,活生生地囫囵吞掉。
人群里发出一阵杂乱的嘘嘘声,不知道是在为它感到兴奋,还是在为我唱响临终前的挽歌。
我也在等待着它突然发难,这时候选择逃跑是最愚蠢的做法——虽然我很想撒腿就跑,它会毫不费力地将我一口吞下去,我连招架的力量都没有,而且这群特达人会为我闪开一条活路吗?
既然没有了生的希望,我只能选择面对,做最后一击。是的,我练过功夫,在少林寺足足待过五年,而且,就是离开以后,我也从来没有间断过自身的修炼,所以我可能能利用自己快出一般人许多的反应,在森蚺张开大嘴猛然扑下的几分之一秒内,用两只粗壮的手掌抓住它的两掰大嘴,不让它咬下来。我相信,我能做到,而且我也必须说服自己做到!
我丝毫没有动作,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它,暗自将全身的力量灌输到两条手臂上,等待着它的致命一击。
嗤,不知道是它嘴里发出的声音,还是它巨大的头颅在空中移动时所带动的风声,我就觉得眼前一花,一个东西在空中化成一条直线向我直撞过来。
不用细想,也根本就来不及细想,我一见那颗头颅猛地一晃,就“刷”的一声将两条手臂伸了出来,嘴里吐气叫声:“开!”
说起来也不怕大家笑话,我五年的功夫算是白练了,竟然连最基本的格斗套路都忘了,声东击西,多简单的事情,我怎么就会忽略掉?说句实话——这并不是为自己辩解,如果对面不是一条大蟒蛇,而是一个武林高手,我一定不会把全部心神都用在上半身,可面前是一条森蚺,我确实疏忽了。
正在我惊讶面前硕大的头颅怎么会无缘无故消失的时候,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不等我有什么反应,自己已经被拖离了地面,头上脚下的没有了半点招架的力量,然后整个身子都被一种软中带硬的东西裹了起来,我暗自苦笑道:这下是真完了!
【四】
耳边能听到凝雪带着哭腔的惊叫声,还有不知道是欢呼还是惋惜的荷荷怪叫,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身子已经离开了地面。
想象中的窒息并没有发生,身体的疼痛也只是我恍惚间的错觉,实际上我只感觉到被一条湿漉漉、暖洋洋的棉被紧紧地裹了起来,脚踝被一条柔滑的“软索”紧紧地勒在一起,头颅却留在了外面。
大蛇并没有将我一口吞下去,只是裹住了我脖子以下的身体,将我含在了嘴里,在地上一摆一摆地晃动着。
我吐出了一口气,在心里自嘲道:异度侠啊,异度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上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了,任何妖魔鬼怪都想着吃你一块肉?
好像是在故意炫耀自己的俘虏,大蛇绕着人群围成的圈子缓缓地游走着,我看到了许多不同表情,有的惊奇、有的喜悦、有的失望,还有的竟是怨毒——不知道我怎么得罪他了,居然会对我产生怨毒,凝雪的脸上自然是以担心居多,而老酋长却含着古怪的微笑看着我。
我刚有点相信圣蛇确实有分辨忠奸好坏的特殊能力,但在看到老酋长的笑容时,我突然明白了,原来自己只不过是多余瞎害怕,圣蛇之所以没将我当成点心一样吞下去,是因为老酋长做了手脚。他和圣蛇同处一室,自然早已经摸清了它的习性,甚至他们之间可能还有一些别人无法明白的暗语,正是老酋长手下留情,我才得以保全性命。
圣蛇在围绕人群“嗤嗤”爬过一周的时候,就向左边的石壁爬了过去,人群中立即为它闪开一条路。
圣蛇不愧是蛇中之王,它所有的行动都显得成熟稳健、有条不紊,就是在爬上石壁时也是缓缓而行,颇具威严,真的如同一位雍容华贵的王者在花园漫步一样。
它是反向将我含在口中的,所以我不是面向石壁,而是面向外面,眼睛能将八层金字塔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明晃晃的眼睛随着我的移动不停转移着,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圣蛇,只见老酋长向凝雪招了招手,对她说了几句话,凝雪飞奔着向圣塔跑去。
我越升越高,慢慢地升到了和金字塔第八层相等的位置。石壁离开塔顶足有二十多米的距离——这和金字塔底座离开石壁的距离大体相当,从这里也可以证明这个峡谷确实是一个八字形状。
从我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头蛇王霍皮力托的雕像被四条蓝色的光柱围绕其中,眼神迷离阴冷,显得异常威严恶毒。
圣蛇停在了这个位置,突然转了弯,横着向前游了一会儿,又缓缓地转而向下,再平游几米,又转向了上面,在石壁上画了一个大圈,这才继续向上爬去。
我略感奇怪,不知道它在搞什么鬼,但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如果你曾经见到过一些动物在见到明显强过自己的对手时,或者前腿匍匐在地,或者将最柔软的肚皮仰面露出的时候,你就能猜出来圣蛇这种怪异举动的意图了。那是一种臣服的仪式,面对着远古的蛇类王者所表示出来的臣服。
再往上爬了一会儿,向下看去所有的人都缩小了数倍,连脸上的表情都难以分辨了,只有无数双一闪一闪的眼睛像是暗夜里的星星不停地闪烁着。
凝雪的身子也变成了一个暗点,在幽蓝光晕中的一个小黑点,她已经登上了金字塔的第四层平台,一动不动地伫立当地。
越往上爬,反转的坡度越陡,圣蛇游走的速度越来越慢,从上面看下去,尤其是到了向上射来的光柱中,明亮的蓝芒刺得人眼几乎难以睁开,不过,眯起眼睛来,呈现在眼前的壮丽景象越发叫我兴奋不已。
那是八个正方形围成的规则图案,每一条都光彩熠熠,一圈围着一圈,环环相绕,而在中间却是一个很大的变幻着各种颜色的巨型蛇头。
随着我所在高度的不断提升,那一圈接着一圈的图形恍惚也在不停地移动着,第一条在向左边游移,而第二圈却在向右转动,第三圈又和第一圈一样……依此类推,看了一会儿我就被绕得有些晕眩了。但我不敢把眼睛闭起来,怕自己遗漏了任何发现金字塔玄机的机会。
又过去几分钟,出现在我眼前的已经不再是一个规则的七圈正方形,而变成了一张怪兽的面孔,从四面不停地张开着嘴巴。如果这只是一条条毫无暗影的明亮图案也可能使我产生幻觉,主要是有八条或长或短的黯淡线条不停地变换着位置——那是石阶,而我的移动显然给视觉造成了错觉。在我看来,不是我自己在动,而是这些黯淡线条在不停地移动着,时而重合,时而分离,时而延伸,时而缩短……再加上不停向不同方向旋转的光柱,这张怪兽的面孔显得更加诡谲难测,变化万千。
等我们(我和圣蛇)到了塔顶的正上方位置的时候,出现在眼前的情景已经诡怪到了极点。
那已不再是一张怪兽的脸孔,而是一张向我飞速扑来的森蚺,一层接着一层的光柱像是它张开的一张恐怖巨口,巨口形成一条幽深的暗道,越来越深,越来越五颜六色、异彩纷呈。
恍惚间它已经将我吞进了嘴里,我就像掉进了一条幽深无边的隧道里,无论如何挣扎也到不了头,也停不下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感到身体被一股黏液一冲,身体一松,向下直跌下去,中途虽然被缠在脚踝上的蛇信阻了一下,但并没有停住,只是在空中轻轻一晃。
同样的命运并未因为我是一个外人而改变,和一千年前的那位神通广大的酋长一样,我也从半空中直跌下去,朝着金字塔!
真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去看什么难以置信的奇观,并希望因此解开塔门开启的秘密,但我看到的不是奇观,而是晕眩。我一直以为诺提诺尔是因为看到了恐怖的景象被吓破了胆,才失足掉了下去,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一个被大蛇含在嘴里的人,他的生死并不取决于自己,而取决于那条含着他的大蛇。连人类都能被这种绕来绕去的光环弄得晕晕乎乎,更别说一条视力本来就不好的蛇了!更何况从我现在所在的位置看到的形状是一张缓缓打开的森蚺巨口,或许面对这条无限扩大的森蚺,圣蛇已经心生惧意。
说起来有点可笑,我想强烈的光环已经将圣蛇绕迷糊了,那股从我脚下涌出的黏液应该是呕吐物吧。多么可悲,我和诺提诺尔居然都是死在一条大蛇的晕眩之中。
嘿嘿,真是死得滑稽可笑,死得冤枉透顶!
【五】
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能看到这篇笔录?
我之所以没有死的原因也不是我的本领有多大,而是因为刚才从圣蛇嘴里落下时被它的分叉信子阻了一下,而这种阻碍导致了微小的晃动。
就是这一丁点的晃动救了我一条命!
这么说你可能不是很明白,但听完我下面的叙述的时候,聪明的你就会明白了。
当时我离地面的距离应该在二百米以上,离塔顶的距离应该也在一百米左右。而当时我所置身的垂直位置是在塔顶的正上方,如果没有那微微的一荡,我百分之百会没有丝毫悬念地落向塔顶,也就是雕刻着阴毒蛇王的地方,很可能会直接和它撞在一起,被它坚硬的头骨撞碎脑袋。而如果这个摇摆的幅度再大一点,我就会落在倒数第二个平台上——毕竟它有十几米宽的距离,或者幅度更大一点,我就会被甩出金字塔的范围,落在结结实实的地面上,或者直接撞在凸凹不平的石壁上……不过,无论哪种可能,我的结果都是一样,筋断骨折,呜呼哀哉!
可偏偏是轻微地晃动,而恰巧那个金字塔的斜面并非完全直立的,而是形成了颇为陡峭的弧度,更巧的是它的平面光滑如镜。
所以做危险的工作,自身能力的强大是必不可少的,而自己的运气又要出奇的好,这才是成功的两大要素,而后者往往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条命!
世界上的事情总是许多巧合综合作用的结果,这是李教授说的话,我在这里借用一下——详情请参考《灭顶之城》,就像我和白枫会被爆炸后的气浪送到圣婴湖里一样——请参见《诅咒》,这或许就是天无绝人之路的最好注解吧。
从高空落下来的我一下子掉在了塔顶和底下的平台连接的斜面上。巨大的重力使我的身子和斜面发出一声砰然撞击,更多的力量继续带着我的身体向下飞快地溜去,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连着在五个平台上我都无法停住向下的冲力。在经过第四个平台的时候,凝雪想要在前面挡住我,被我大声叫着阻止了。在奔到第二个台子的时候,向下的冲力已经被摩擦消去了大半,而且在这一层正对着我前方的是一级级的石阶,我腿脚还算利索,没有滚下去,而是顺着石阶飞快地向下跑了起来。
眼前看到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正在迈着别扭的步伐向上前进,隔了十几米我就一边向他打着手势,一边大声叫着让他闪开。可那人好像聋子一样,对我的叫嚷丝毫不理不睬,甚至连抬头的动作都没有。
我很想停住脚步,但向下的冲力还没有小到我能控制的程度,只好由着身子向下飞奔,然后“砰”的一声和他撞了个满怀,两人同时发出一声惊叫,肩并肩地滚了下去。
周身一阵酸痛,手肘上都被磕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
我有点恼怒,如果他能够稍微躲闪一下,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我没好气地叫起来:“你怎么搞的?我那么大声叫,你都没有听见?”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对牛弹琴,他根本就不可能听懂我说的话。
趴在地上的那人一边抖动着半边身子费劲地向上爬,一边支支吾吾地道:“我想——躲——啊,可是……可是……躲不开——啊!”
我没想到他会说中文,更没想到他说话的语调竟是如此的奇怪,不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的尾音,而且还断断续续,好像嘴巴根本不听使唤一样。
听声音显然不是老酋长,而在这里懂中文的男人一共只有三个,除了我和老酋长之外,就是丹尼了,可是丹尼现在正在昏迷当中,而且他说话也不是这种腔调。
看着他手脚不灵的样子,趴在地上努力了好几次都不能站起来,我的恼怒也消了一大半,毕竟是我撞到了人家,于是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但当他转过脸,艰难地坐在地上时,我还是被他的样貌吓了一大跳。扶着他的手臂像触电一样猛地一颤,松了开来。
那人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嘴巴歪歪斜斜地道:“异——你不认识——我了?”
我看了一眼他稀奇古怪的脸孔,诧异地问:“丹尼,是你吗?”
是的,这个被我撞倒的人正是丹尼,而他将我吓了一跳的奇怪表情就正是拜那些噬魂蚁所赐。
现在看起来,丹尼像是中风一样,不但半边脸孔扭曲变形,不停地抽搐,就连半个身子都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而且手脚都在不停地抽动,猛地抖一下,又猛地动一下,看起来怪异无比!
这时候老酋长也走了过来,我和他扶着丹尼站起来,丹尼别别扭扭地说:“我——一醒了就——过来找你,你可——真有一套,先给我——来一个下马威!”
原来丹尼醒过来之后,听到外面人声喧哗,好奇心起,就走了出来想看个究竟。正好看到我被一条森蚺含着在石壁上游走,而凝雪正站在金字塔中间,于是也慢慢地向上爬。如果以平常的速度,他早就和凝雪会合到了一块,但他伤势沉重,半边身子差一点瘫掉,走起路来更像是挪,所以正好和我在第一层迎面撞到了一起。
“怎样?”丹尼惜字如金地问。
我摇了摇头,沮丧地说:“什么也看不出来,我都被那些光环绕晕了!”
老酋长眉头皱了皱,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突然从空中传来凝雪异常兴奋的声音:“找到了,找到了!异先生,我找到了!”
我们三人急忙抬起头,向凝雪看去,只见她在上面高兴得一边向下挥舞着双臂,一边大声叫着。
我提高了声音叫道:“你找到什么了?”
“锁孔,我找到锁孔了,我马上就打开塔门!”
我赶紧开口阻止:“别着急,等我们上去再说!”我实在很害怕凝雪一个人打开塔门,因为以罗克的诡异行径来看,他在里面说不定已经安放了难以预料的致命机关。
但被兴奋左右的凝雪显然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已经靠近了石壁,在使劲扭动着什么。
“咯啦啦”,一阵极响的声音响过之后,在第四节平台上的斜面石壁上开启了一个向外射出白色光芒的石洞。
圣塔的石门终于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