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会知道?”
“不过你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吗?例如,他的妻子?”
“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透露。只告诉麦兰。你的五分钟到了。”
“好吧,医师,”狄雷尼组长说。“感谢你的时间。”他转身离去,在通往走道的门打开时停了下来,转过身。“你提到的那个孩子情况如何了?”
“大约二十分钟前过世了。”
“真遗憾,”狄雷尼说。
“Zol dich chapen beim boych!”(译注:此为意第绪语,意思是“你应该得胃痉挛”)
“Zol vaksen tsibelis fun pipik!”艾德华·X·狄雷尼说,令赫罗兹医师一脸惊讶。(译注:上文意第绪语的意思是“从肚脐长出洋葱”)
狄雷尼组长立刻到大厅内的一座公共电话亭,查索尔·杰特曼的电话号码。杰特曼在家,狄雷尼听得出来,他在这种风和日丽的六月午后接到警察的电话,显然不是很开心。不过他同意与狄雷尼见面,还邀狄雷尼到他的住处。原来杰特曼的住处在东区另一头,在新落成的高楼中的一栋,俯瞰东河与布鲁克林区。狄雷尼叫了一部出租车,也总算可以将他在一个小时前就打算享用的雪茄拿出来。出租车内有一张贴纸,上头写着:“请勿吸烟。驾驶过敏。”不过狄雷尼照样点火,运匠也不出声,那是明智之举,狄雷尼目前正一肚子气。
狄雷尼曾告诉过布恩小队长,他想前往杰特曼的住处见识一下,他相信要判断一个人的性格,最好的途径就是瞧瞧他的住家。那是人们摘下他们伪装面具的一个秘密天地,那可显露出他的品味、癖好、需求与欲求、优点与缺点。如果一个人坐拥书城,你就得从中了解他的一些层面。那些书的书名可以让你知道得更多;而如果“一本书也没有”,同样也会让你知道得更多。
借着观察是否有无个人藏书可以很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不过狄雷尼组长也相信由墙上悬挂的画作、地板上的地毯、桌上的烟灰缸,也可以加以分析。如果这些东西都是他的妻子或室内设计师帮他挑的——那也显露出了他的某种性格,不是吗?
不过狄雷尼感到兴趣的除了地毯、画作、烟灰缸或书籍之外,还有整个家中的气氛。是冷冰冰又矫揉造作,或是温暖而活泼开朗?是像屋主的思绪一样紊乱,或是像他的心灵一样恬静?狄雷尼曾见过许多作奸犯科者住在旅馆、出租套房、汽车旅馆,他们漂泊不定的生活可以由他们作客般的环境看出一斑。狄雷尼也和大多数警察一样,看过许多前科累累的人住在简陋的家中,只有行军床、橱柜、椅子。不是因为他们买不起更好的,而是因为他们在下意识里就是要塑造出牢狱生活的气氛,而且他们终究也会锒铛入狱。
艺术品业者索尔·杰特曼的住处位于一栋大楼第十七楼的东侧。那栋大楼的主体是由浅绿色的砖块打造而成,有一整排横条状的观景落地窗。楼下大厅小而简约,铺了磁砖,唯一的摆饰是一座抽象的不锈钢雕塑品。
狄雷尼估算,杰特曼的客庞应当有四十呎长二十呎宽。东侧整面墙都是玻璃,两端各有一扇玻璃门通往客厅外的一座阳台,长度与客厅相当,但宽度只有一半。有两间卧室,两间浴室,一间厨房兼餐厅由铺着砧板的柜子隔开。所有的房间都格局方正、通风良好、视野极佳。天花板较狄雷尼预期的高;地面是拼花地板。
真正让狄雷尼感到心旷神怡的是房间内洋溢的欢乐气息。房内有各式各样的古董,摆在来自法国乡间的松木架上。有令人目不暇给的铜器、黄铜器、白镴器装饰品。一张表层镀锌的餐桌架设在一座铸铁制的基座上;雕成女体模样的磨光橡木柱子支撑着一座黑色的大理石餐具架;拼花地板上铺着老旧的波斯地毯及土耳其地毯;椅套是色彩缤纷的格子花呢、红白条纹布以及鲜艳的毛料。
全都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有如百货公司的展览区。狄雷尼没有忽略了丢在鸡尾酒餐桌上的艺术杂志,那是“漫不经心的优雅”,刻意摆设得很不狗形式的书架,架上有几本倾斜的艺术类书籍,有几本则平放着,不过整体的布置有条不紊,令人觉得赏心悦目,狄雷尼不晓得若不刻意经营,是否有任何艺术能够浑然天成。
“真美,”他告诉杰特曼,杰特曼也热心的引领他四下参观,告诉他各件古董的年代(以及价码),说明一件件精巧的小古董,要狄雷尼费心研究一张十七世纪的书桌,据说其中有六个秘密抽屉——不过杰特曼只找到五个——以及一组十八世纪的胡桃木雕制的书夹,将两边书夹组合起来,就成为一个老人在与一头山羊在兽奸。
“对一个出身于艾萨克街的穷小子而言,混得还算不错吧?”杰特曼笑道。“如今我只要将钱付清就行了。”
“这地方是你自己布置的?”狄雷尼问。
“全都是我精挑细选的,”这位五短身材的艺术品业者自豪的说。“每件椅套、每条毛毯、每个烟灰缸——全部都是。我还在继续搜罗。我看到一些非买不可的,就买下,然后摆出来,并淘汰掉一些。否则这地方会像仓库一样。”
“哇,你真有一套,”狄雷尼告诉他。“这里的每件摆设,我都希望我的家里也能拥有。”
“真的?”杰特曼眉开眼笑的说。“你是说真的?”
“一点不假,”狄雷尼说,不晓得杰特曼为什么需要人再三保证。“品味绝佳。”
“品味!”杰特曼大叫着环顾四周,眼中绽放光采。“没错!我既不会演奏小提琴,也不会绘画,所以我的创作天分就只有藉此发挥了。”他低头看着一座迷人的松木柜,任指尖轻轻滑过柜子表层,柜子的抽屉与拉门都以黄铜器打造而成。“我喜爱这个地方,”杰特曼喃喃说道。“我喜爱这地方。听起来满愚蠢的,我知道,不过——”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朝狄雷尼笑了笑。“好吧,”他活力十足的说着,摩娑着双掌:“要我帮你倒点什么饮料?葡萄酒?威士忌?”
“有啤酒吗?”狄雷尼问。
“啤酒。我当然有啤酒。海尼根,怎么样?”
“正合我意,谢谢。”
“随便坐,我马上回来。”
狄雷尼挑了一张位于房间后方的高背安乐椅,面对一扇宽敞的玻璃。他坐定下来,这才发现阳台上竟然有两个人,坐在一张白色铸铁制的桌子旁的白色铁条椅上。狄雷尼吓了一跳。他刚才没有看到他们,杰特曼也没有提起他有访客。
那两个男士,其实还是年轻小伙子,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短袖白衬衫、白长裤、白运动鞋。他们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不是面对面坐着,而是各自转过身望着底下的车水马龙。
白色的桌面上有一瓶玫瑰葡萄酒,泡沫在阳光下莹亮发光。狄雷尼望着他们,两个年轻人缓缓端起水晶杯啜饮着。隔着米黄色的透明纱窗,那幅景象有如英国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园游会,祥和惬意,让人难以忘怀,冻结在一帧泛黄的老照片中,褪色了,感光乳剂龟裂了,边角弯曲或不见了,可是那个时空像一场记忆犹新的梦境般捕捉了下来:慵懒的青春岁月,遍地阳光,轻风拂面,永不止息的一天。
“真抱歉,”他在杰特曼回来时说:“我不知道你已经有客人了。”
“噢,只是附近的两个小男生,”杰特曼开心的说。“路过此地顺便掠劫我的私藏美酒。”
他以一个银质托盘端着那瓶已开瓶的啤酒,盘上还有一只有郁金香图案的酒杯。杯子已冰过了,杯面上覆着一层霜。
“这是用一种电器设备做出来的效果,”杰特曼笑着说。“急速冷冻。满蠢的,不过看起来不错。”
“喝起来也比较美味,”狄雷尼说着,倒了杯啤酒。“你自己不喝?”
“暂时不喝。好吧,我能帮什么忙,组长,还有问题要问?”
杰特曼坐在一张俱乐部椅子的扶手上,侧着一个角度面朝狄雷尼。他背向窗户,脸在逆光的阴影中。他穿着淡灰色的法兰绒长裤,白色的高领毛线衣,鹿皮鞋闪着寒光;沉甸甸的金手镯在阳光下显得非常醒目,不过狄雷尼看不出杰特曼在他的画廊时那股旺盛的活力。没有重重的落坐在椅子内,抬头挺胸,比手画脚;没有敲打手指头或抚弄额际的灰褐色发梢。杰特曼似乎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狄雷尼想,那是因为他是在自己家里。
“是的,还有些问题要问,”组长说。“不过我要先感谢你邀请我们参加酒会。我们玩得很开心。”
“很高兴能够宾主尽欢。”杰特曼露齿而笑。“有没有看到今天早上《纽约时报》的报导?太精彩了!当然贝拉与达克的表现失态了,不过一场艺术展览如果没有至少打上一架,就称不上是成功圆满。人山人海的,你有看到那些画作吗?”
“没能看得尽兴。我想找个时间再回去欣赏。”
“当然,随时欢迎,至少会展出一个月。我们要收门票,捐给慈善机构。不过你到时通知我一声。”
狄雷尼对他的建议挥挥手,表示无所谓。
“那些画卖得好吗?”他问。
“好极了,”杰特曼点点头。“大都卖出去了。只有几幅还在待价而沽,不久就会抢购一空。”
狄雷尼环顾这个雅致的房间。“你没有任何麦兰的作品?”他说,像问题也像叙述。
“买不起,”杰特曼笑着说。“更何况,将自己所代理的艺术家作品留在家里对业务不利,买家会怀疑你将最好的留给自己。当然,那是事实。”
狄雷尼将他那杯结霜的杯子端向阳光,欣赏号珀色的啤酒光晕。他开怀畅饮了一大口,然后将杯子捧在两手中,以杯缘轻轻敲打着牙齿。
“你知道他不久于人世?”他问。
这时他首次听到阳台上传来微弱的笑声。两个年轻人端着酒杯站在栏杆旁,俯瞰着东河。
他转回头时,看到杰特曼已经由椅子的把手滑坐入椅子内,侧坐着,他的腿翘在另一边的把手上。
“是的,”他告诉狄雷尼:“我知道。”
“你没有告诉我们,”组长淡淡的说。
“这……”杰特曼叹了口气:“那不是一般人喜欢谈起的话题。此外,我也看不出来那对找出凶手有什么帮助。我是说,有什么帮助?”
狄雷尼又喝了一口啤酒。他决定,以后他也要将杯子冰过了再喝。
“可能有帮助,”他说。“只是有可能。我不是说那可以解释别人的行为,不过或许有助于说明麦兰的言行。”
杰特曼看着他片刻,然后摇摇头。“我恐怕是听不懂。”
“医师说当他告诉麦兰他已经罹患不治之症时,麦兰大笑。这一点我相信。那符合我们对麦兰这个人性格的了解。不过我不在乎他多么强悍、多么愤世嫉俗,或是酒鬼一个。听到这种事难免会改变他的生活,他仅剩的生命。‘一定’会。他会做一些原本不会做的事,或许会做计划,或是设法在剩下的日子里活得精彩一些。一定会采取某种行动,那一定会造成某种改变。他也是人。你不妨自问,如果听到这么沉重的消息,你会有何反应。那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方式吗?”
“我想会,”杰特曼低声说。“不过我知道这件事,也没有看到他有何改变。他还是依然我行我素,仍和以前一样是个粗鲁卑鄙的王八蛋。”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罹病的?”
“大约五年前吧,我想。是的,大约那时候。”
“他自己告诉你的?”
“是的。”
“他有没有告诉别人,就你所知?例如,他的妻子?他的儿子?”
“没有,”杰特曼说。“他告诉我他只告诉我一个人。他要我发誓保守秘密。还说如果我告诉任何人,让他知道了,他就会把我阉了。他也真的可能会这么做。”
“你曾向任何人透露吗?”狄雷尼问。
“天啊,没有!”
“他母亲?他妹妹?任何人?”
“我发誓我没有,组长。那不是一般人想要四处散布的秘密。”
“的确不是,”狄雷尼说。“我想不是。你说你看不出他的行为有任何改变?他的性格?”
“没错。完全没变。”
“就你所知,他没有做任何特别的计划?照理说,一般被判死刑的人都会变得较为整洁,将事情处理得有条不紊。”
“他没有任何特别的行为。就我所知没有。”
“好吧,”狄雷尼叹了口气,将啤酒一仰而尽:“他似乎没有特别卖力要让妻儿无后顾之忧。他们是继承了他的遗产,但为数不多。”
“他们的日子可以过得不错,”杰特曼简单的说。“销售遗作所得就很可观。即使是扣税后,他们也能拿到五十万美金,至少。我可不会为他们掬一把同情之泪。再来杯啤酒,组长?”
“不了,谢谢你。酒量仅止于此。”
他再度望向阳台。两个懒散的年轻人再度瘫坐在白色的铁条椅内,悠哉惬意。狄雷尼正注视着时,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将头往后仰,酒杯举高,让最后几滴酒落在他的口中及脸上。另一个年轻人开怀大笑。
“那是肌肉失调,”狄雷尼说。“就我所知。”
“是的,”杰特曼说。
“那没有影响他画画?这五年来?”
“不明显,”杰特曼说。
“什么意思?”
“买方看不出来,”杰特曼说。“艺评家也看不出来。不过麦兰注意到了,我也是。”
“怎么影响?怎么影响他的作品?”
“他说会——呃,不是疼痛,而是僵硬。那是他的说法——僵硬。他的手、臂膀、肩膀。所以他就服用一些似乎有帮助的药物。”
“猛哥?壮哥?”
“是的。”
“贝拉·莎拉珍提供的?”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过那种药确实有帮助?”
“麦兰是这么说的,他说那使他放松。你由他的遗作中就可以看得出来,他最近一两年来的作品,感觉比较放得开,线条不像以前那么尖锐,色彩更强烈、明亮,这种差异有如秋毫之末般的细微。我想只有维多和我看得出来,其他人都看不出有任何改变。那些作品仍旧是麦兰原来的风格,一样的精彩,依然引人入胜,撼动人心。”
“没错,”狄雷尼说。“撼动人心。”
他站起来,清了清喉咙。
“感谢你,杰特曼先生,”他说。“谢谢你肯见我,以及热情款待。”
“我的荣幸,”杰特曼说。他将身体撑高,由椅子内一跃而起,两腿跨过扶手,轻巧的以脚尖着地。“希望能有所帮助,查出头绪了吧?”
“噢,是的,”狄雷尼组长说。“绝对有。”
“好,”杰特曼说。“很高兴听到这一点。”
他们走向门口的走道,狄雷尼再度转身环视这个不可思议的房间。
“有如梦境,”他说。
“是的,”杰特曼望着狄雷尼说。“正是如此,有如梦境。”
这时组长瞥见阳台外两个年轻人又站了起来,靠在栏杆边。他们飘逸的长发在微风中飞扬,有如火焰。其中一个伸出手臂揽着另一个人的腰。
狄雷尼再度感觉此情此景有如旧照片中捕捉到的情景。一身白色打扮的年轻人与蔚蓝的天空相映成趣。永远不会来的明天,完全没有将来,有的是永无止尽的现在,捕捉住也保留住了。
“美吧!”杰特曼轻声说道。
狄雷尼转向他,淡然一笑。他引述一句名言:“金色年华的少男少女,全都与扫烟囱的工人一样,终将化成尘土。”
他转身离去时,杰特曼仍在试着找话来答腔,神情呆滞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