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一点的,”狄雷尼说。“简单一点的。你晚上都吃大餐,对吧?”
“通常如此,”布恩说。“医师开给我一份高蛋白质的饮食,我大都是自己在家里下厨。很简单的菜色,像是牛排、鱼、汉堡之类的。”。
“你的情况如何?”狄雷尼问道,凝视着正前方。
“酗酒?”布恩冷静的说。“还好,到目前为止。我无时无刻都想要来上两口,不过可以忍下来。忙着处理这件麦兰案也有帮助。”
“当你和别人在一起时,别人点酒,会不会令你困扰?就像昨天,我午餐时喝麦酒,你喝冰茶?”
“不会,那不会令我困扰,”小队长说。“令我困扰的是别人拿此开玩笑。你知道,朋友和电视上的搞笑艺人都会拿他们喝多少酒及酒鬼闹的笑话之类的事来开玩笑。我不再觉得那很好笑了。有一阵子我设法在一个小时内不要喝酒,如今我正设法在一天内滴酒不沾,所以我猜应该是有所进步。”
狄雷尼点点头。“我知道说这些话听起来很愚蠢,不过这事你得自己来。没有人能替你做,甚至不能帮忙。”
“噢,我不知道,组长,”布恩说得很慢。“你就帮过忙了。”
“我有吗?”狄雷尼开心的说。“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他没有追问这忙是怎么帮的。
这时阳光正炙烈,云消雾散得很快,西边吹来一缕舒服的微风。他们决定将车子停在哥伦布圆环附近,向摊贩买热狗吃,或许也买些冰凉的苏打水,在中央公园的长椅上吃午餐。然后他们就徒步前往杰克·达克的画室。
他们将车子开入圆环附近一个“不准停车”的禁区,布恩将“执行公务中”的牌子摆在车窗后,期待能够过关。他们在“缅因纪念碑”附近找到一处摊贩,各买了一份热狗,夹了甘蓝菜、腌菜、调味料、芥末、洋葱,以及一罐野樱桃苏打。狄雷尼坚持要付账。他们拿着用餐巾包着的午餐进入公园,最后总算在一处长满了杂草的小土堆上找到一张没人坐的长椅。
他们弯着身子吃着,两膝张开,避免溅到汤汁。已经打开的罐装苏打摆在没有草的地面上。
“依我看,”布恩小队长说,满口的食物。“莎拉珍与达克互相证明对方有九十分钟不在场。我们有达克的助理及模特儿的证词,可以证实莎拉珍及达克在十二点之前及一点半之后是在楼下的画室。不过有九十分钟的时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楼上。他们说的。”
“你认为其中一人在包庇另一人?”
“或者两人一起涉案。听着,组长,那些时间都是约略的估计。你也知道证人总是很难精准的估算时间。或许他们离开画室的时间不止九十分钟,或许长达两小时。”
“继续说,我在听。”
“他们可能没有搭出租车。我们说过在那个星期五的十点至三点间,曾在莫特街附近下客的数千部出租车。但如果假设他们有自用车等着呢?我想他们当中的一个,或两人一起,可以在九十分钟或稍微久一点的时间内,往返达克的住处及莫特街。”
“那得假设他们没有经由楼下的画室出门,楼上有门可以通到室外吗?公寓外面?”
“那我就不知道了,长官。我们得查一下。假设有的话,他们在十二点离开画室,上楼,打开那道门,下楼走到他们的车子。或者甚至——,你看如何?——他们开车或搭出租车到雷克斯街与五十九街,然后再搭通往市中心的地铁。在春天街有一站,距离麦兰的画室不到两个街区。他们搭地铁可以避免塞车的风险。我想他们这样来回一趟可以在九十分钟至两小时之间完成,还有五或十分钟可以杀死麦兰。”
“我不知道,”狄雷尼半信半疑的说。“无法令人信服。”
“要不要我来测时间,长官?”布恩说,对他自己的构想有点激动。“我就由达克的住处开车到麦兰的画室再折返,然后我再搭地铁走一趟。两趟都计时。”
“好主意,”狄雷尼点点头。“两趟都要在星期五的十点至三点之间,如此车流状况与地铁的班次才能与当天大致吻合。”
“好的,”布恩开心的说。
他们不说话,专心吃着滴着汁的热狗。因为餐巾用完了,两人都用手帕擦沾得脏兮兮的脸和手指。
“好了,去找杰克·达克吧,”狄雷尼说。“走过去就行……”
那栋建筑物高而窄,黑黝黝的,是中央公园南路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原本就是设计来当作艺术家的工作室,让画家、雕刻家、音乐家、歌手使用。天花板很高,房间宽敞,墙壁很厚。由地板到天花板的落地窗让北面可以采光,也可将中央公园的景致一览无遗,有如钢筋水泥城市中的一座英国农场。
杰克·达克拥有坐落于四楼及五楼的双拼式公寓。下层改装成接待室、工作室、模特儿的更衣室、摄影用暗房、道具间及储藏室、一间洗手间,以及一间小厨房,有冰箱、流理台、瓦斯炉以及一部制冰块机,每隔一阵子冰块滑入冷冻柜时就会卡啦作响。
工作室内各种设施一应俱全:一卷卷的大开数画纸及画布,连接着高压线的大型电池及聚光灯、一座舞台、摆姿势用的平台、剧场式的聚光灯照明设备、镜子、布景、不锈钢及白布的反光板、画架,工作桌上摆满了颜料、调色板、搅拌皿……。墙上挂满了裱框的油画、版画、蚀刻板画、石版画、素描。大部分画作上都有画家的落款。
一道内部回旋梯可以通至五楼艺术家的生活空间:一间宽敞的客厅,有足够的沙发、椅子及坐垫,可以容纳一场各路英雄好汉齐聚一堂的狂欢派对。两间卧房、两套卫生设备、一间设备完善的大厨房——墙壁上挂着铜底锅皿,一个大型的调味料架——还有一个用餐区,有玻璃桌面的餐桌,长度足以坐得下十二个人。
这些生活空间五彩缤纷,舒适又引人入胜,融合了主人对各种流派转瞬即逝的热忱:包浩斯派、瑞典现代派、立体派装饰艺术、纽约维多利亚派、新艺术派,还有诸如将牵引机的铁制座椅装设在基座上,以及用电话缆线的滚动条改装的木质鸡尾酒桌这类令人费解的现代装潢。
这位集各类装潢艺术于一堂的主人,全身的装扮也是集各式流行时尚于一身。他穿着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束着一条宽边皮带,有亮晶晶的铜制扣环,上头有富国银行的标章。与这些粗犷阳刚气息大异其趣的,是他那双修长的腿上所穿着的黑色柔软平底便鞋。他所穿的上衣是印第安绵织品裁制,长达臀部,肩膀上有玫瑰花环图案的刺绣,夸张的宽松水袖足以令吉普赛人也忍不住想拉小提琴高歌一曲。这件透明衬衫的对襟处,有一只用沉甸甸的金炼悬挂的太阳光芒型的徽章。
他本人身材高瘦,而他那有如半颗保龄球大的啤酒肚,用皮带裹着,几乎将“富国银行”的标章遮住,也使他的修长优雅略微失色。他的动作不多,不会快速改变姿势,也不会将腿弯成某种角度,或是双臂插腰、头往一侧偏、拱肩、充满艺术气息的曲膝等等。他是一卷静态的底片,卡、卡、卡,每一次按快门就显现出五官与四肢不同的仪态。不过没有一气呵成。
风情万种的接待人员请两位警官进入工作室内。杰克·达克趋前迎接他们时,颈上还用皮带挂着两部照相机,狄雷尼组长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撇斯大林式的胡髭,极为浓密,接着看到的是虎视眈眈的眼睛,眼神游移不定。他的鼻子尖而挺,牙齿方正,有如用小型墓碑雕凿出来的一般,略带黄斑。深陷的两颊看得出凹痕与阴影;胡子没刮干净。黑色的头发剪成最新流行的发型,梳理妥当,喷上发胶,盖过耳朵。他和索尔·杰特曼一样戴着金手镯。不同的是,她看来一点都不整洁,或特别爱干净。不过狄雷尼善解人意的认为,那可能是因为工作室内的灯光温度过高。
双方介绍过后,达克说:“就快拍完了,再几张照片。随便看看吧。别绊到电线了。”
在一座隆起的舞台中央,一位拥有少女胴体的模特儿倚靠在一整面紫色的壁纸摆姿势,她背对着达克的两位助理所操控的灯光及打光板;穿着艳红比基尼泳装的下半截,上背一丝不挂;头上戴着一顶有紫罗兰色丝带的宽边白色大草帽。她摆出臀部翘高的姿势,两只手臂在同一侧,双手靠在一把收起的粉红色洋伞把手上。
杰克·达克拿起他的一部佳能相机,移动着找角度,蹲伏下来……
“臀部再翘高些,亲爱的,”他叫道。“精彩。靠在伞上。正点。侧面朝向我。对了。性感的笑容。太好了。重心在那只腿。臀部再翘一点。太好了。要拍了……”
那女孩维持姿势不动,达克不断的起身、蹲下、弯腰、伸直、向前挪、向后移、快门、扳转底片。他迅速的交替使用两部相机,调整他的角度,不停的变换着姿势,卡、卡、卡,最后终于伸直身体,将肩膀往后拱,下巴抬高让脖子伸展活动。
“行了,”他朝助理们吆喝。“收工。”
所有的灼热灯光都关了。一位助理上前接过达克的相机。模特儿松了一口气,摘下她的帽子,将金黄色的秀发甩开。她转身面向前方,露出一对小乳房,褐色的乳晕大得出奇。
“可以吗,杰克?”她问。
“太神奇了,亲爱的,”他说。“性感却又纯洁。格雷全会将支票交给你。”
“发生了什么事吗?”她说。
“我,”他说,露出牙齿来。“遮一下;是警察。别打给我们,甜心,我们会打给你。还有,别再吃了。再胖五磅你就死定了。”
他转身面对狄雷尼与布恩,坑坑疤疤的脸上有汗水的油光。
“一本平装书的封面,”他解释。“不能露两点,不过风姿撩人则无妨。”
他抓起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擦拭脸庞和双手。
“这地方有空调,”他说:“不过一打光就根本感觉不出来。”
“你工作很卖命啊,达克先生,”狄雷尼说。
“这一行说得出名堂的工作我都做,”达克说。“我什么都做;时尚、书籍封面、唱片封套、油画、杂志插画、海报、广告。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今天上午有个家伙打电话来,要我做一副扑克牌。你相信吗?”
“色情的?”狄雷尼组长问。
达克有点讶异。
“差不多,”他说,试着挤出一丝笑容。“非常接近,我拒绝了。要不要四处看看?在我们上楼之前?”
“只看一下子,”狄雷尼说,上前检视墙壁上裱框的艺术品。“你这里有不少好东西。这些艺术家你全都认识?”
“全认识,”达克说。“差劲的朋友也是烂敌人。看看那一幅。窗户旁边那幅素描,裱上金框的那一幅。那应该会令你感到兴趣。”
狄雷尼与布恩照着他的话找到那幅素描,站在画前方。画被撕了两次,以透明胶带将四片黏起来,用玻璃罩着。角落有个潦草但可以辨识的落款:维多·麦兰。
“一幅麦兰的原作,”狄雷尼说。
那是一个跑步女人的露骨速写。侧面。快速的一笔S勾勒出圆滚滚的裸胸与臀部,只有一条炭笔线条。抬高跨步的膝盖、飞扬的头发皆呼之欲出,充满了生命力、律动、年轻的魅力、活力,载欣载奔。
“不,先生,”杰克·达克说。他们转身望着他。“一幅‘署名’麦兰的画作,是达克的创作!”接着他看到他们瞠目结舌的表情,他再度露齿而笑,一幅赝品。“到这边来,”他说。“我向你们解释。”
他们跟着他到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那是一个以夹板隔出的三角形区域。墙上钉着照片、密触版印、速写、剪报、各式字体表、照片的扭曲插图以及各种纸张及布料的彩样。小隔间被一张斜面画桌占满了,桌上有一把T型尺、一桶桶的笔、铅笔、炭笔、粉蜡笔、塑料制的三角板及曲线板、黏着剂、一个老旧的水彩颜料罐以及四处乱摆的烟灰缸。
在画桌后,面向一扇窗户处有一张坚固的工作台。有个奇特的装置夹在桌面上,以铬合金焊制的长架尾端有一具棱镜。那套装置就架设在一面垂直画板与一面水平画板之间。
“看到那个没?”达克说:“那称为照相机描图器,一般就称为‘描图器’,一种模拟缩图的工具。假设你想画一张裸女图,你就先拍一张裸女照片,选好你想要的身体及姿势,冲洗成一张八乘十的照片。将照片钉在垂直的画板上。然后你由支架尾端那具棱镜来观看,你可以同时看到照片影像以及摊平的画纸。你可以用笔、铅笔、炭笔、粉蜡笔,各类的画笔来摹绘出那张照片。维妙维肖,几可乱真。”
他们望着他,他笑了出来。
“别批评这种画法,”他说。“采用老式的画法花太多时间,太大费周章,姿势还要摆好久之类的。即使艺术家或插画家有绘画的才华也一样,而他们大都只是滥竽充数。总之,有天晚上我正在用那部描图器摹绘一张全家福照片时,麦兰烂醉如泥的现身了。他开始数落我太过匠气,将我批评得体无完肤。说我不是艺术家,我无法自己作画,说我真是丢人现眼,诸如此类的。真的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达克突然停了下来,盯着空画板。他的眼睛瞇起,彷佛在凝视钉在上头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再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受不了了,于是说:‘你这王八蛋,我听够你的狗屎屁话了。我的技巧比你高明一倍,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要画一张原创的维多·麦兰画作,全世界所有艺术专家都会发誓那一张是真迹。’他笑了出来,不过我抓起一张素描纸、一支炭笔,开始模仿他的画风作画,不过我画得更快。我是最棒的。我只花了不到三分钟。然后我把画拿给他看。他望着那幅画,我以为他会宰了我。我真的吓坏了。他的脸色惨白,双手开始颤抖。我真的以为他要诉诸暴力了;他一向动不动就发火。我环顾四周想要找东西来砸他。我赤手空拳一定打不过那疯狂的王八蛋;他会把我碎尸万段。”
达克停下来搔他那件紧身工作裤的胯部,若有所思的仰头望着天花板。
“然后他将我的画撕成四片,朝我扔过来。然后我灌了他更多酒,当晚稍后我们用胶带将我的画黏好,他也在上头落款。然后他认为那是一个天大的笑话。那真的是我的画,不过他承认他不觉得在上头落款有辱他的名声。狗屎,那幅画比他的许多作品还要高明。而且我也没有依照片摹绘,我只是信笔挥就。他没有那么伟大。我原本可以……每个人都认为……好吧,我们上楼轻松一下。再过一个小时左右我还得再拍一组照片。得不断做下去才行,不能歇手。”
他带他们走上回旋梯前,从凌乱的工作桌上抓起一顶栗色的圆扁帽,帅气的斜戴着遮住一边的眼睛。他们看着他将帽子戴上,不置一词。他们是警察;什么怪胎都见过了,见怪不怪。
上楼后,他问他们要不要喝点什么。他们婉拒,但他坚持要替他们现煮一壶咖啡。他使用一只特殊的玻璃容器,有一套类似活塞的装置,可以将研磨咖啡的滤网推送至热水中。
“你会喜欢这种煮法的,”他向他们保证。“比用滴的好喝。而且是我自己在东区一家很棒的小店里买的豆子,用摩卡咖啡、爪哇咖啡以及哥伦比亚咖啡亲自调制的。我每天一早现磨现煮,浓郁香醇,有一股微妙的香气。”
狄雷尼组长觉得那可能是他有生以来喝过最难喝的咖啡,他由布恩的表情也可以看出来两人对此是所见略同。不过基于礼貌,他们还是继续品啜。
他们别扭的坐在一张状似嘴唇的红紫色小型沙发上。杰克·达克懒懒的坐在他们对面一张状似棒球手套的软皮椅内。
“那么……”他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们取出笔记本。狄雷尼组长把达克在麦兰遇害的那个星期五的行踪纪录复述一次。达克的接待人员及助理在上午九点左右上班,他们将拍摄时尚照片的布景布置妥当。模特儿在十点左右过来,大约半小时后开拍。贝拉·莎拉珍在十一点半左右现身。中午,她与杰克·达克上楼吃午餐。
“很正点的卷饼,”达克补上一句。
他们在一点半左右下楼,贝拉·莎拉珍一个小时后离去,或许还不到一个小时。下午三点前不久完成拍摄,模特儿离去。达克留在住处,直到当天晚上七点才与友人同行驱车前往河谷街参加一场晚宴。
“你自己的车子?”狄雷尼问。
达克点头。“实在是浪费钱。我通常都搭出租车,想要在曼哈顿闹区停车简直要命。我大部分时候都将车子停在车库,位于西五十八街,要车库的地址及名称吗?”
“不用了,谢谢,达克先生,”狄雷尼说。“我们有那份数据。贝拉·莎拉珍呢?”
“她怎么了?”
“你与她关系亲密吗?”
达克喝了一大口喝咖啡,然后蹙眉。
“噢,老天,是的,”她说。“和纽约的一半人口一样。贝拉到处留情,无论种族、宗教、肤色或哪个国籍。”
“她说你恨维多·麦兰,”狄雷尼不动声色的说。
达克突然直起身体,杯中的咖啡溢出一些溅在他的牛仔裤上。
“她说‘那种话’?”他说。“我不相信。”
“噢,是的,”狄雷尼点点头,低头看笔记本。“说你因为嫉妒麦兰的忠于自己而恨他。她的用语‘忠于自己’——不是我说的。”
“那贱婆娘,”达克说,身体放松靠坐回棒球手套上。“羡慕可能有。是的,我想我羡慕他。憎恨?我不以为然,当然不致于会要他死。我听到他的死讯时还哭了,我不希望他死。无论你信不信,不过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那倒是与众不同了,”狄雷尼说。“你是我们访谈过的麦兰亲友中第一个表示哀伤的人,或许除了他的经纪人索尔·杰特曼之外。”
“他的‘经纪人’?”达克说,出人意表的笑了出来。“那是你对他的称呼?”
“他是麦兰的经纪人,不是吗?”
“呃……是的,我想是,”达克说,仍带着笑容。“不过他们不喜欢被称为‘经纪人’,他们比较喜欢‘艺术品业者’这种字眼。”
“我们与杰特曼长谈过有关艺术经纪人的事,”狄雷尼仍不愿改口。“他们赚多少钱、他们的义务与责任,诸如此类的事。杰特曼不曾反对过我称他为麦兰的经纪人。”
“或许他不想让你误解,”达克耸耸肩。“不过我向你保证,艺术品‘业者’才是他们想要的称谓。就像清垃圾的人喜欢清洁工程人员这种头衔。”
“你有经纪人吗,达克先生?”布恩小队长问。“或是艺术品业者?”
“见鬼了,没有,”达克迅速回话。“做什么用?我自制自销。客户直接来找我,我不需要去找客户。我为什么要付百分之三十的酬劳给那些不能替我代劳的吸血鬼?听着,我的作品供不应求。我是最优秀的。”
“这你告诉过我们了,”狄雷尼低声说道。“再回头谈贝拉·莎拉珍,你能否向我们透露她与维多·麦兰的关系?”
“恨他,”达克回答得很快。他将咖啡摆在一旁,只喝了一半,身体瘫斜在他的皮制棒球手套内,手指头交叉摆在他圆滚滚的腹部上。“憎恨他的胆识。你知道,维多讨厌虚伪,讨厌各式各样的虚情假意与伪君子。而贝拉是个中翘楚。”
“是吗?”狄雷尼说。
“不是才怪,”达克热切的说着,抚摸着长满胡渣子的下巴。“听着,维多·麦兰是个很粗鲁的家伙。我是说,如果他认为你说的是狗屁,他会当面就说出来,立刻说出口,无论是谁在听。我记得有一次被拉在她的住处办了一场大型派对,有许多重要人士到场。麦兰在稍后才现身,或许他没有接到邀约,极有可能没有。不过反正他听到有派对,于是就赶过来了。他不在乎。他知道他们不愿意让他到场,因为他老是会惹事生非。我告诉你,他会动粗。他会揍艺评家,还会砸东西。拿食物、饮料来砸他不喜欢的人,诸如此类的事。总之,贝拉正在举办这场精心筹划的派对,而维多出现了,和往常一样酩酊大醉,不过一直闷不吭声,只是盯着那些俊男美女。然后贝拉开始谈起她在华府时是多么风光。你知道,款待过总统,与各国大使翩然起舞,与参议员打网球,教国会议员的夫人们做瑜伽,这类的狗屎。每个人都在洗耳恭听贝拉吹嘘,不想打岔。毕竟,她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然后麦兰插嘴了,声如洪钟,每个人都听到了。他说贝拉是全世界最会吹牛皮的人,他说她打烂了她老公的头,在欧洲花光了一大笔钱,最后还把最高法院搞得鸡飞狗跳。”
狄雷尼与布恩低头看着笔记本窃笑。
“他把整个派对搞得天翻地覆,”达克露齿而笑,回想着。“我们忍不住笑个不停。他就是这么一个口无遮拦的王八蛋,说话真的很毒,不过同时也真的很有趣。放荡不羁。有时候。”
“贝拉·莎拉珍如何看待此事?”狄雷尼问。
“试着一笑置之,”达克耸耸肩。“她还能怎么办?不过她气得咬牙切齿,我看得出来。当时就恨透他了。可能会杀了他。我知道她绝对不会释怀的。”
“麦兰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出这些事?”
“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无法忍受虚伪,无法忍受虚情假意与伪君子。”
“这个……”狄雷尼叹了口气:“有时候人们会将毫不保留的坦率,当成虐待别人的借口。”
杰克·达克好奇的望着他。
“没错,组长,”他说。“麦兰的人格特质中也有这种因子。他喜欢伤害别人,这一点无庸置疑。他称之为戳破他们自我的气球,不光是如此,至少我认为还有别的成份。他会变得很恶毒,不肯让任何人有一丝幻想或自尊,就像他那晚对待贝拉那样。你会恨那样的人,将你的伪装全部剥光,让你赤身露体。”两位警官在笔记本振笔疾书。
“你说莎拉珍有举足轻重的份量,”狄雷尼说,没有抬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你知道,”达克说。“政治的影响力,她真的认识很多政要,知道很多秘辛。此外,她在纽约艺术界也有呼风唤雨的能耐。她可以帮名不见经传的漫画家推荐到画廊开画展,或者怂恿她的有钱朋友去买某个家伙的作品。擅长做宣传与促销,经常办派对,交游广阔。她对艺术家来说,可谓弥足珍贵;对业者、对收藏家而言亦然。”
“你认为她知道什么是好作品吗?”狄雷尼问。“我是说,她对艺术有好品味吗?”
杰克·达克爆笑出声。
“好品味?”他笑岔了气。“贝拉·莎拉珍?算了吧!她会在格林威治村中找个满头长发的孩子,将他的作品拿来给我看,说:‘他是不是才华洋溢?他是不是很棒?’我就说:‘贝拉,那孩子没有天分。他不是那块料。’一个月后那孩子在麦迪逊大道的一家画廊开画展,然后再过一个月他就销声匿迹了,从此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那样也好,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什么才华。全是贝拉在操弄。她相中了那个家伙,替他办一场展览会,然后同样迅速的甩掉他。在教他几招连《欲经》中都没有的体位之后就甩了他,然后她又去勾搭别人了,原先的那家伙就回到格林威治村,三餐不继,纳闷到底出了什么差错。对贝拉而言,艺术只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游戏。”
“不过你喜欢她?”狄雷尼问,面无表情凝视着达克。“你喜欢贝拉·莎拉珍?”
“贝拉?”达克复述了一次。“喜欢她?这……或许吧。物以类聚,我们两个都是伪君子。我原本可以……唉,谈这有什么用。贝拉和我,我们都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维多·麦兰不是个伪君子?”埃布尔纳·布恩轻声的说。
“不是,”达克断然说道。“他的毛病很多,不过他不是伪君子。那可怜虫。他闷闷不乐,你知道。他也有压力。他和我们一样贪婪,不过他追求的是不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狄雷尼问。
“噢……我不知道,”达克支吾其词。“他是个他妈的烂画家,没有我行。我是说,就技巧而言。不过他有某种我不曾拥有的东西,或者我曾拥有过却丧失了,我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像他期待的那么优秀,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那么卖力,画得那么快。好像有人在逼迫他。”
随后静默了片刻,狄雷尼与布恩翻阅着他们的笔记本。他们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以及达克的助理在布置下一场摄影所需的布景时发出的声响。
“达克先生,”狄雷尼说:“你是否曾为麦兰提供或推荐模特儿?”
“模特儿?一次或两次。他大都是自己找,人高马大、肌肉结实的妇人。不是我偏好的那一型。”
“你最近曾替他推荐过任何人吗?一个很年轻的女孩?波多黎各人或拉丁民族的?”
达克想了一阵子。
“没有,”他摇头。“没有那一类的,近六个月都没有,或许一年了。怎么了?”
狄雷尼组长告诉他在麦兰的画室中找到的素描。达克很感兴趣。
“带过来吧,”他提议。“我倒想瞧瞧。或许我可以认出那个女孩。我用过很多模特儿,拍照及插图用的。当然,也有油画。不过那种的我越来越少做了。真正有利可图的是广告摄影。我也开始拍影片了,广告片。那个领域的利润优渥。”
他突然摇晃了一下站起身来,栗色的扁帽偏斜至脑后。
“得下楼了,”他匆匆说道。“行吗?”
两个警察互望了一眼。狄雷尼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将笔记本合上,起身。
“谢谢你的合作,达克先生,”狄雷尼说。“我们很感激。”
“随时候教,”那位艺术家说,夸张的挥挥手。“你知道,你的脸满有意思的,组长。很厚实。我很想找个时间画一张。或许我会——当你带麦兰的素描再过来时。”
狄雷尼再度点头,没有笑容。
“我们能够从这里离开吗?”布恩小队长若无其事的问道。“或是一定要下楼才能出门?”
“喔,不用,”达克说:“你可以从这里出门,那边那扇门。通往五楼的楼梯与电梯。”
“还有一件事,”狄雷尼组长说。“贝拉·莎拉珍告诉我们,你在为她画一幅画。画在铝箔纸上的一幅裸女图。”
“贝拉太多嘴了,”达克不悦的说。“话一传出去,我还没完成大家都在做这种画了。”
“我们能否瞧瞧?”狄雷尼问。“我们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当然。我想应该可以。有何不可?来吧——在楼下。”
他们在工作室内等达克——柜台的接待人员有一堆留言要转达,助理在他们的灯光后,一个模特儿坐在一张高脚凳上。她穿着一件单薄的印花长袍,嚼着口香糖,翻阅着《哈泼杂志》。助理们在她身后的舞台搭起了一座闺房的布景:一张铺着锦缎的躺椅,旋转台上有一扇高大的窗间壁玻璃,一张摆满了化妆品的梳妆台,一张呈黑檀木色的铜床架。
“嗨,杰克,蜜糖,”达克下楼时她叫道。“你是当真的吗?这真的是要拍来做一副扑克牌的?”达克没有回答。两位警官无法看到他的脸。他带他们走到倚着墙壁放置的一堆画。他在其中翻挑着寻找他要的那一幅,抽出来后摆在附近的一座画架上。他们凑近去看个仔细。
他将铝箔贴在一片画板上,并将表面处理过以便使用蛋彩作画。背景漆黑,靠近中央处颜色渐亮呈深红色,色泽亮得宛如古代的漆器。贝拉·莎拉珍在画的中央部分,她趴跪着,隐约可看出她是趴在一张覆盖着布的长椅上。
狄雷尼想,她那种姿势几乎像是一头猎犬面向猎物:背部拱起僵硬,头部抬高保持警觉,前肢僵直,大腿前伸。艺术家没有使用肌肤的色调,而是让未上色的铝箔勾勒出肌肤。模特儿及身躯的阴影以紫罗兰色快笔挥洒出来,脸部五官只可意会而未工笔细描。
这是一幅令人屏息的精心杰作。艺术家的技巧或他匠心独具的效果无庸置疑。不过画中传达出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一种冷漠而死气沉沉的氛围。女人肌肉结实的躯体有腐败的况味。
狄雷尼判断,那种效果是艺术家刻意营造的,借着将铝箔紧密压皱而烘托出这种效果。然后达克在将它黏到画板上之前先抹平。不过肌肤,未上色的铝箔,仍带着细密交错的纹理,有数百条,造成碎裂的外观,彷佛肌肤因经年累月的不断频繁使用而遭到侵蚀、破坏。这幅画作似乎呈现的是贝拉·莎拉珍在香消玉殡化为尘土前的一瞬间,他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对这么一幅作品感到如此自傲。
“非常好,”他告诉达克。“确实非常好。”
他与布恩慢慢走回他们停放的车子。他们望着人行道沉思……
“车库也查过了吗,组长?”布恩问。
“是的,”狄雷尼说。“他们唯一掌握的纪录是他在当天傍晚开车出门。不过应该再去查一遍。”
“好的,”小队长说。“你知道,这些人令我担心。”
“令你担心?”
“是的,长官,”布恩蹙眉说着。“我不习惯这种人。到目前为止,我掌握的资料都与艺文界人士有关。狂热份子、话中带刺、专业人士。你知道吗?我没有应付这种人的经验。我是说,他们会‘思考’。”
“他们也会睡觉,”狄雷尼漠然的说。“他们也会吃饭、拉屎,其中还有一个会杀人。我要说的是,他们之中有一个犯下了一件非常原始的罪行,与一些没头脑的窝囊废一样愚蠢又漫不经心就诉诸蛮力。别为头脑而操心。我们会逮到他,或她。”
“你认为凶手留下了蛛丝马迹?”
“我怀疑,”狄雷尼说。“我只是期待机会。一个意外,某种他们无从预期或计划的事。我认识一个叫艾弗林·福乐斯特的人。他在纽约齐尔顿分局当局长,那是位于西点军校附近一个回转道的分驻所。齐尔顿分局就只有福乐斯特一个人,或者应该说以前是如此。他是个嗜喝啤酒的老警察,我希望他仍健在。
“总之,这位福乐斯特告诉我一个被他逮到的仁兄。这位退休的教授,他的第二任妻子以及他的继女,在齐尔顿附近买了一座老农舍及若干土地。那位教授正在撰写作家梭罗的传记,不过他仍有余暇与他的继女暗通款曲。于是他决定将老婆做掉,并安排成有如一场意外。他有一个绝佳的情境:他们的土地上有一座小苹果园,当地的儿童与流浪汉总会溜进去偷摘苹果。许多苹果。不是捡拾掉落在地面的,而是由树上摘下来的。于是这位教授买了一把二十口径的猎枪及射鸟用的小弹丸,每次他们看到或听到有人偷摘苹果时,就冲出去大声吼叫并以猎枪朝果园扫射。距离够远,不会有人受伤。只是想吓吓小孩子。
“于是那位与继女有染的教授精心策画了谋杀他妻子的计划,计划得很周详。他在其中一棵苹果树下埋了一颗露出一半的石头,每个人都可能不慎被绊倒的石头。有天傍晚他带妻子到那边散步,到达那颗石头时一枪就将她毙了。他戴着手套,将那把猎枪放入她的手中以便留下指纹。随后他跑回屋子,将手套藏起来,再打电话声嘶力竭的求救:他的妻子绊了一跤,猎枪撞击到地面走火,她的胸部被炸穿了,真是恐怖的意外。这位福乐斯特分局长到场查看。他觉得事有蹊跷,不过他又无法推翻教授的说词。直到一位当地农人带着他那个被吓坏了的孩子去找福乐斯特,全盘托出他的证词。那孩子目睹了整个过程,他就在树上偷摘苹果。尽管精心策画……”
二
当天傍晚,两个女儿在朋友家过夜,说要举办什么“枕头派对”,蒙妮卡与狄雷尼在厨房里吃了一顿冷冷清清的晚餐。她试着使气氛热络些;随后,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因此不再试着跟他说话,在他告退进入书房并关上房门时也没做任何表示。
他感到岁月不饶人:动作迟缓,步履蹒跚,有点笨手笨脚。他的衣服湿黏黏又笨重的贴在皮肤上,他的关节劈啪作响。他似乎是瘫陷在旋转椅内,全身麻木,精神萎靡。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少女倾靠在粉红色洋伞上的影像,裸露的背部晒成褐色的皮肤。他遥遥沉重的头,打起精神开始撰写与贝拉·莎拉珍及杰克·达克约谈的详细报告。
他写妥并归档后,将在维多·麦兰画室中找到的三张素描拿出来,摆在墙上软木板上那幅二五一管区的地图上面。他用图钉固定,然后调整台灯的角度照亮。他坐在书桌后,凝视着那些作品。
年轻。活力。朝气蓬勃,神采飞扬。一个渴望这一切的狂热艺术家挥洒着炭笔捕捉了下来。渴望拥有这一切,并展现出来。杰克·达克说,麦兰好像受到逼迫。狄雷尼相信这一点。他由这些约谈、晤谈、对话中,开始清晰的看着那位过世的人。那位画家、艺术家,维多·麦兰。才气纵横的手如今已腐朽,然而不久前仍充满着渴望与贪欲。他或许曾是个卑鄙的人,恶毒、愚痴,或许残酷无情。不过,没有法律规定只有圣人才可以才华洋溢。
狄雷尼思忖着,问题是他开始觉得同情。不只是为了受害者——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为了那些被卷入谋杀案的所有人。他深信他们当中有一人犯下了此案。问题在于他喜欢他们——喜欢麦兰太太、索尔·杰特曼、贝拉·莎拉珍、杰克·达克。还有,他也怀疑当他与麦兰的儿子、母亲及姊姊碰面时,他也会喜欢他们。感到怜悯。
“他们会‘思考’,”布恩小队长这么说。不仅如此,他们也是精力充沛、聪颖、贪得无厌的人,他们的渴念与妄想会直触人心。他无法憎恨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是他期望中的凶手,然后被逮捕归案,锒铛入狱。
他的同情心令他不安。警察领薪水不是为了要悲天悯人的。警察看事情必须黑白分明。“必须”如此。解释与辩护是医师、精神科医师、社会学家、法官、陪审团的事,他们领薪水是要看出灰色地带,了解并施舍同情心。
但是警察则必须是非分明。因为……呃,因为必须有一个固若盘石的标准,一道钢铁般的法律。警察依此行事,不能任由自己好言劝慰、拍拍肩膀、拭掉泪水。这很重要,因为那些其他人——那些可以施舍同情心的人——他们修正标准,抚平盘石、融化法律。不过如果毫无标准,如果警察弃守职务,那么除了修正、抚平、融化之外将一无所有。全都只是甜蜜的人情。社会将沦为一种温暖的稀泥:没有盘石,没有钢铁,谁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中?无政府。丛林。
他将黄色的拍纸簿拉近,戴上厚重的阅读用眼镜,开始做今天的笔记:追查杀害维多·麦兰凶手的待办事项。
桌上电话响起时已近半夜三更。组长用左手拿起话筒,另一手仍在写着笔记。
“我是艾德华·X·狄雷尼,”他说。
“艾德华,我是伊伐……”
索森副局长闲聊了几分钟,问候蒙妮卡及孩子们,然后随口问道:“布恩的表现如何?”
“还可以,”狄雷尼说。“我喜欢他。”
“那就好。他没再酗酒了吧?”
“就我所知没有,我看到他时他很清醒。”
“有宿醉的迹象?”
“没有,完全没有。”狄雷尼不喜欢这个角色;他不是布恩的监护人,也不喜欢报告他的行为。
“有进展吗,艾德华?”
“这个案子?还不明朗。我只是先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涉案的关系人。要花点时间。”
“我不指望你能破案,艾德华,”索森赶忙说。“需要花多少时间都随你。不急。”
随后是一阵沉默。狄雷尼知道接下来索森想说什么,但不想替他解围。
“呃……艾德华,”索森支支吾吾的说:“你今天约谈了贝拉·莎拉珍?”
“是的。”
“她是嫌疑人吗?”
“他们全都是嫌疑人,”狄雷尼冷冷的说。
“这个,呃,情况有点敏感,艾德华。”
“是吗?”
“那位女士有些重量级的友人,她显然觉得你对她不大客气。”
狄雷尼闷不吭声。
“你对她不大客气吗,艾德华?”
“她可能会这么想。”
“是的,她是这么想。而且还打电话给几个朋友抱怨。她说……”索森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你要我放手不办此案吗?”狄雷尼漠然说道。
“喔,老天,不是,”索森匆忙说道。“不是这样。我只是要你了解情况。”
“我了解情况。”
“你会对待她——”
“一视同仁,”狄雷尼插嘴。
“老天,艾德华,你的脾气真硬。我没办法让你回心转意。听着,如果那位女士有罪,我很乐于看到她被倒吊起来剥皮。我不是要求你掩饰事实,我只是要求你谨慎一些。”
“我依我自己的方式办案,”狄雷尼语气严苛。“就是这种狗屁事让我决定退休的,我如今不需要再听这一套。”
“我知道,艾德华,”索森叹了口气。“我知道。好吧……就依你的方式做。要炮轰就由我来挡,设法挡。你有什么需求吗?局里的配合?背景资料?或许再加派一名或两名人手?”
“暂时不用,伊伐,”狄雷尼说,口气也缓和了,心怀感激。“不过谢谢你的提议。”
“好吧……继续努力。倘若有进展或需要什么就打通电话给我。刚才我说的就别放在心上——关于对那位贝拉·莎拉珍不大客气的事。”
“我早忘了,”狄雷尼说。
“铁卵蛋!”索森笑着挂上电话。
狄雷尼呆坐了片刻,盯着手中的话筒,然后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望向钉在墙上的几张素描。被害人的最后声明。他的遗言……
狄雷尼将话筒挂上,一时心血来潮,在电话簿中查维多·麦兰位于莫特街的画室电话号码。没有登记,不过在警方的命案报告中有列入。
他拨那个电话。铃声一响再响,他听了许久。不过,当然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