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2 / 2)

“杰特曼说麦兰自己裁制油画用的帆布。他买整卷的,做好木框后,再将帆布铺上去裁剪下来。拔钉爪用来撑紧帆布。这些小木楔要钉入画框的内侧角落,同样可让帆布绷紧。”

“墙边那种黑色的东西是什么?面包屑?”

“炭笔的碎片。经纪人帮我们辨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麦兰似乎是用炭笔画素描,大部分的画家都用铅笔。”

“为什么碎成那么小块?”

“那很容易脆裂。不过墙壁上有一个污迹,在那上面,你的右边。看来好像是麦兰将炭笔丢向墙壁。杰特曼说他就是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他不知道,我想是麦兰画得不顺手火大了。”

狄雷尼捡起地板上的两张素描,用手指头拎着画纸的边角,拿到前面的窗户仔细看着。

“木箱上的素描本还有一张,”布恩说。“尚未完成。旁边还有半根炭笔。经纪人说照他看来麦兰好像正在画第三张素描,炭笔断成两截,接着麦兰就把他手中的断笔掷向墙壁。”

狄雷尼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些画作,肃然起敬。麦兰在平面的画纸上,用炭笔以苍劲大胆的笔触画出了一具立体的躯体。没有传统的明暗对比,只靠线条本身塑造出了血肉之躯。不过他在两处地方用大拇指或手指头涂抹过,造成留白与阴影的效果。

那是少女的胴体,娇嫩欲滴、含苞待放,令人几乎可以感受到由纸上散发出的那股热气。她俯身站成一种扭身的姿势,肌肉鼓起、乳房突出。麦兰勾勒出俯扑式的背部、烈焰般的臀部、曲线玲珑的肩膀和手臂。侧脸几乎看不出轮廓,看起来像是东方人。画到膝盖为止的胴体栩栩如生,跃然纸上。黑色的线条似乎具有生命,扭动翻腾着。你不会怀疑她的体内有一颗心脏在搏动,呼吸在吐纳,血液在循环。

“老天爷,”狄雷尼低声说道。“我不在乎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该就这么死了。”然后,他稍微抬高音量问道:“那个经纪人知不知道这是何时画的?”

“不知道,长官。可能是当天上午,也有可能是之前一个星期。他从来没有见过。”

“他认得画中的模特儿吗?”

“他说不认得。他说那些素描在他看来只是草稿,麦兰在试用新模特儿时画完就丢的玩意儿,藉此看看他能否捕捉到他所想要的灵感。”

“画完就丢的玩意儿?不会吧。我要带走,以后我会交还给遗产继承人。第三张呢?”

“这里。仍然在架子上。”

狄雷尼组长端详着木箱上那幅静物写生:松节油罐上摆着素描本、半根炭笔、威士忌酒瓶。他先看着威士忌再望向画室入口,然后再将视线拉回来。接着他将第三张画作从素描本上撕下来,再翻阅簿子内其他的画纸以确定没有其他的画。没有了。他小心翼翼的将三张素描卷成紧密的圆筒形,然后再看看四周。

“想想看还有其他的事情吗?”他问。

“没了,组长。没有通讯簿。什么簿子都没有。流理台下有些旧报纸,一些美术用品社的型录。电话旁边的墙壁上写着几个电话号码。我们都调查过了,一个是附近卖酒商店的外送电话,另一个在拉法叶街。还有一个名叫杰克·达克的艺术界友人,我们有他的档案。就这些。没有信件,没有账单,什么都没有。衣橱的抽屉里有几件旧衣服,他的私人物品大都放在住宅区的住处。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们将门锁扣上然后走下楼,那个红发妇人的脸又从门缝里露出来。

“怎么样?”她质问。

“日安,夫人,”狄雷尼彬彬有礼的说着,顶一下他的毡帽。

走到外头的街道后,埃布尔纳·布恩说:“如果国税局过来询问的话,她会指认我们。”

“瞎说,”狄雷尼说,耸耸肩。“她没有真的看到我们走‘进’那个地方。别担心,有必要的话,索森会帮忙善后。”

他们踱回休斯敦街,一路无言。布恩绕过他的车子,检视一番,没有被动过手脚的迹象。他们上车,狄雷尼点了根雪茄。布恩在车上的置物箱内找来一条橡皮筋绑住那卷素描,他也将麦兰的画册带来了,用一个旧的黄色牛皮纸袋装着。狄雷尼将素描摆在腿上。他没有打开。

他们默默坐了片刻,现在彼此都更为自在了。布恩点了根烟。他的手指头有黄色渍痕。

“我正试着戒掉,”他告诉狄雷尼。

“运气好吗?”

“不好。自从我戒酒后,烟瘾就更大了。”

组长点点头,将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隔着车窗往外望,有人在晌午时分的休斯敦街车阵之中玩着软式棒球。

“我们也来玩玩,”他像说着梦话一般,没望向布恩。“试着评估这种情况……麦兰钓到了一个小妞。在街上、酒吧或任何地方。或许他认为她可以成为很好的模特儿——,那些素描里的身材真不是盖的——也许他只是想要来段一夜情。总之,她在星期五上午出现在画室。她脱掉衣服,他画下素描。我不晓得他本人对那些素描有什么看法;我认为那些画很出色。他画到第三张时炭笔断了,就将他手上的断笔丢向墙壁。或许他是因为笔断了而光火,或许他只是想宣泄旺盛的活力。谁知道?他给那位小妞一杯酒,就在流理台与行军床附近,所以酒杯上才会留下她的部分指纹。或许他们谈到了钱。他逗她开心,或者没有。她离去。他将门锁上,拎着那瓶威士忌走回那个木箱,望着他的素描。有人敲门。是谁?有人回话,是他认识的人。他将酒瓶摆在木箱上,走到门口将锁打开。门开了。那个家伙进门来。麦兰转身走开。‘结束’。你认为如何?”

“动机呢?”

“耶稣基督,小队长,我甚至都还没‘开始’想到那些呢。我知道得还不够多。我只是想试着推敲出那个星期五的上午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过程。听起来如何?”

“是有可能,”布恩说。“符合所有的基本事证。他们或许鬼混了一或两个小时。命案发生在十点到下午三点之间。”

“没错。”

“不过没有证据显示她当时在现场。那些素描或许是麦兰遇害之前一个星期画的。没有化妆用的粉底、没有发夹、酒杯上也没有沾到任何口红印。只有那支安全别针。”

狄雷尼猛然坐直,转过身来盯着布恩。

“那支什么?”他厉声问道。

“安全别针,长官。在行军床附近的地板上。档案里没有提到吗?”

“没有,可恶,档案里没有。”

“应该有的,组长,”布恩轻声说道。“一支安全别针,打开着。实验室人员拿去检查过了,与其他的几亿万支没什么两样,在数百万家店里都有得买。”

“多长?”

布恩将大拇指与食指张开。

“像这样,大约一吋。上头没有纤维或头发。没有任何迹象显示麦兰曾经用过,也不能证明是某个小妞的东西。”

“亮晶晶?”

“噢,是的。最近才用过。”

“绝对是女人用的,”狄雷尼说。“麦兰用它做什么——挂他没穿的内裤?不,当天上午有个女孩在现场。”

两人在驱车前往住宅区的漫长路上都没有说话。到十四街附近时,狄雷尼说:“小队长,我很抱歉刚才因为那支安全别针的事,对你大吼大叫。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布恩匆匆转头,朝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爱怎么吼就怎么吼,组长,”他说。“更凶的叫骂我都见识过了。”

“我们不都是这么走过来的,”狄雷尼说。“听着,我在想……我干这一行也很久了,我知道,我‘知道’有很多东西没有登记在报告上。负责侦办的警官无法将‘每一件事’都写下来,否则他一辈子都要用来打字,没有时间调查了。撰写报告就是一种筛滤的过程,警官挑出他认为有重大意义的、值得注意的。他不会在报告中写下他所跟监的那个家伙在嚼口香糖,或他所访谈的那个女人用的是香奈儿五号香水。他将那些无关紧要的全都删除,或者他‘认为’是无关紧要的。你了解吗?他只将他认为重要的列入报告中,或是他认为他的长官会觉得重要的。到目前为止,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大致同意,”布恩谨慎的说。“不过,有时候某个警探也许会将某些他不认为有太大意义的东西列进去,因为不寻常、很怪异或与众不同,他揣测他的上级应该知道。”

“那他就是个好警察了,因为那正是他应尽的职责。即使最后会不了了之。如果后来证明事关重大,那也不干他的事,因为他已将之列入档案中了。对吧?”

“对,长官。这一点我同意。”

“然而,”狄雷尼继续说下去,“有些东西从来没有人会列进去。杂七杂八的小东西,绝大多数对案情没有帮助,也不应该列入报告中。不过有时候,在极少数的情况下,如果列入报告,或许会更快破案。我曾在二O管区办过一件凶杀案,一栋大楼内发生了勒毙案件。一层楼有十户。当然,所有的左邻右舍都问过了。没有人听到任何声响;走廊上铺着一层厚地毯。有位老妇人提到,她唯一听到的声音是有只狗在她的门下闻闻嗅嗅,发出细微的哀嚎声。她告诉那位警察,不过那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层楼就有四个人养狗,而且他们都会带狗去散步。那个傻瓜竟然就信以为真,没有记在报告中。两星期后我们仍毫无进展,必须重新来过。老妇人再度提起有只狗在她的门下闻闻嗅嗅,这次记在报告中了,队长指派我去清查那层楼中所有养狗的人。案发当时他们都没有带狗去散步。不过死者有一个很粗暴的男性友人,而‘他’就有一只狗,而且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那只狗。就这么一条线索牵出另一条线索,我们终于逮到他了。如果在稍早的报告中曾经提起那只在闻嗔哀嚎的狗,我们或许就可以不必绕了一个月的冤枉路。现在有许多探员都办过麦兰案,我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列入报告中。我不是怪罪那些人员,我知道他们的任务繁重。不过他们在急着想要破案时所忽略的若干东西,极有可能对你或我会有很大的帮助,反正我们如今有的是时间,可以将所有细节调查个一清二楚,没有人在后头催着我们。”

布恩立刻接口。“你要我做什么,组长?”

“侦办此案的人你大都认识——至少较具份量的那些探员——由你跟他们谈比由我出面更合适。我们没在一起办案时,我要你去找那些人,或打电话给他们,问问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他们记得但没有列入报告中的。我是说‘任何东西’!告诉他们不会因此遭到惩罚,你甚至不会告诉我他们的名字。确实如此。我无意知道他们的名字。你试试看能否让他们回想起一些没有列入报告中的小事。想必有人曾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一些枝梢末节。事实上,如果很重要,就会列入档案中了。我想找的是些芝麻琐事,杂七杂八的小东西。你了解吗,小队长?”

“当然,”埃布尔纳·布恩说。“你要我什么时候开始?”

“今天下午。能否麻烦你先载我回家?我今天有得忙了。你可以开始跟那些曾经办过麦兰案的同事聊聊,同时你也不妨到实验室走走,查查看为什么那支安全别针没有列入他们的证物分析中。或许有,我没注意到。不过我不认为如此。我想应该是一时疏忽,那吓到我了,因为或许不止这一件,还有一些我阅读档案时无从得悉的其他事物。所以我很高兴你和我搭档。”

布恩小队长也很高兴,他眉开眼笑的。

“还有一件事,”狄雷尼说。“我打算将今天上午查探麦兰画室的事写一篇报告。我看到的、找到的、拿走的。我每天都会就我的侦查进度写一份报告,就如同我还在当差。我要你也每天写报告。你会发现那有助于让案情步入正轨。”

“没问题,长官,”布恩迟疑的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他在狄雷尼的褐石住宅让他下车。组长绕过车子,俯身凑近布恩摇下的车窗。

“索森副局长有没有告诉你,要私下向他回报我的侦办进度?”他问。

布恩垂下头,再度面红耳赤,雀斑不见了。

“很抱歉,组长,”他喃喃低语。“我别无选择。”

狄雷尼拍拍他的臂膀。

“向他回报吧,”他告诉布恩。“照他的命令做。没关系。”

他转身走向住处的台阶。布恩看着他将门关上。

狄雷尼将毡帽挂在衣帽架上,把画作及画册直接拿入书房,摆在书桌上,然后再回到走廊。

“蒙妮卡?”他叫道。

“楼上,亲爱的,”她回应道。她走到楼梯口。“你吃过午餐了吗?”

“没有,不过我不饿。我想这一餐就省了。或许喝杯啤酒就好。”

“如果你想吃三明治,有火腿及奶酪。不过别碰牛肉,那是今晚要用的。”

他进入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罐啤酒,拉开封口。肥美的烤牛肉用铝箔纸裹着,吸引住他的目光。他看了许久,然后毅然决然将冰箱关上。他走到书房,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转身走到走廊,偷偷往楼上瞄。没有见到蒙妮卡的身影。他回到厨房,拿起一把尖利的切肉刀,迅速将牛肉端出来,撕开铝箔纸。结果发现上头用牙签插了张小纸条:“只准做一份三明治。蒙。”他笑出声来,替自己做了份三明治,连同啤酒端入书房。

他在书桌上摊开那几张素描,画纸的角落用重物压着摊平。然后他将布恩小队长那本维多·麦兰的画册由牛皮纸袋中取出来。他坐在旋转椅上,戴起阅读用的眼镜,迅速浏览画册。

麦兰所有的黑白及彩色画作印在光面纸上,有一些简短的介绍文字,还有一篇作者小传、他的全部作品列表,以及一篇画评家对麦兰作品的分析。狄雷尼组长对那个画评家的名字不熟,不过从资历看来倒是令人觉得真有那么回事。狄雷尼读了起来。

画家小传与索森副局长送来的官方纪录所列的数据相去无几。画评家所写的文章虽然试图客观,不过也只是在歌功颂德。据作者所言,维多·麦兰将伟大的意大利大师们的技巧赋予新气息,对当代艺术的新潮流不屑一顾,坚持走自己的路,为传统的、具象派的风格注入一股已失传数世纪的热情及激情。

还有许多技巧的形容狄雷尼无法完全理解,不过不难了解画评家对麦兰画作的欣赏及“仰慕”。评论中用的就是“仰慕”这个字眼。狄雷尼深表认同,因为那正是他在麦兰画室中看到那几张潦草的素描时的感受。不只佩服那个人的才华,也因为得以见识到前所未见的美而感到由衷的赞叹及敬畏。

“终于,”画评家结论:“美国拥有一位出类拔萃的画家,将他的艺术奉献给对生命的讴歌。”

然而只是昙花一现,狄雷尼黯然想着。然后他站了起来,这是观赏画册作品较好的角度,他开始慢慢逐页翻阅维多·麦兰的作品。

他看了两遍,再重头细细回味令他特别感动的几幅作品。然后他轻轻合上画册,由书桌上拿开。他看到他的三明治与啤酒,原封未动。他端着三明治及啤酒走到沙发椅,坐下来开始慢慢享用。啤酒已经不冰了,泡沫也没了,不过他不在乎。

他对艺术是个门外汉,他承认这一点。不过他喜爱绘画与雕刻,以及美术馆那种静谧,有条不紊的气氛,还有金框的富丽、大理石基座的优雅。他曾试着藉由阅读艺术史籍与艺术评论来自我教育。不过他发现那种语言深奥晦涩,他搞不懂是不是刻意设计来让初学者困惑费解的。不过,他承认,错可能在他自己:他无法掌握艺术理论,无法理解立体派艺术家、达达主义者、抽象派以及不断推陈出新、快得令人目不暇给的各类“流派”的夸张风格。

最后,他被迫回头诉诸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品味:也就是那句陈腔滥调“我看到时就知道我喜欢的是什么”,并认为不管是喜欢在黑色天鹅绒上画夕阳的屠夫,或是对那些刻意写些“不对称张力”、“卵形沉滞”、“外生僵化”等深奥专业术语、最意识形态挂帅的艺术专家,这句话全都适用。

狄雷尼喜欢一目了然的画作。裸体就是裸体,苹果就是苹果,房子就是房子。他觉得好的技巧也令人乐在其中;十八世纪的英国画家安格尔作品中那种绸缎的绉褶就很赏心悦目。不过光是技巧还不够。要让人真的心满意足,画作必须要能“感动”他才行,让他在看着画中所揭示的人生时,能够令他内心悸动。画不一定要美,但一定要真。真则是美。

他嚼着凉掉的烤牛肉,喝着已变温的啤酒,回想着维多·麦兰大部分的作品都很真。狄雷尼不仅看到了,也感受到了。有几幅静物写生、几幅肖像画、几幅街景。不过麦兰画的大都是女性胴体。少女与老妇,女孩与老太婆。许多题材当然都不美,不过所有的画都体现了那位画评家所谓的“对生命的讴歌”。

狄雷尼组长对麦兰作品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这一点,而是这位艺术家创作的目的,他对才华的运用。其中有些许狂乱,几乎是疯了般。狄雷尼认为,那是一个超人尽心竭力要了解生命,并用冰冷的资料捕捉在粗糙帆布上的一种心理呈现。那是一种狂烈无餍,想要了解一切、拥有一切,并且毫不保留展现战利品的一种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