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不,”她抗议。“我要听。那很有意思,恐怖但却令人着迷。不,跟我聊聊这个案子,艾德华。或许我帮得上忙。”
“只要你肯听我说,就算帮我的忙了。”
门铃响了,她起身应门。
“我仍然不认为凶手是个女人,”她坚决的说。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他也不认为凶手是个女人,不过原因与她不同。验尸报告提到有几处刀痕的力道强劲,甚至整个刀刃完全刺入死者体内,凶手的指关节还让伤口周围的肌肉出现瘀血。那表示力道确实很大,男人的力气。然而,也不排除可能是个强壮异常的女人,或是一个气到失去理智的女人……
狄雷尼组长的记忆很正确:埃布尔纳·布恩小队长是个身材高瘦、步伐不稳的人,神情无精打采,谈话时头会偏向一边。他的头发比淡棕色略深一些,近似姜黄色;肤色苍白有雀斑。狄雷尼猜他年约三十至三十五岁之间,很难判断。他那种脸可能再过六十年也不会有多大的变化。然后,他会突然变老。
他欠身与蒙妮卡握手,羞怯的低声说:“幸会,夫人,”这时,他的神情有丝农家子弟般的腼腆气质。他与狄雷尼握手时,手则显得结实有力,硬梆梆的。不过当他坐在书房内一张椅套已皲裂的俱乐部椅子时,手却不知道应摆在何处——腿也一样,就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他的脚踝不断交叉,最后将双手插入他那件旧苏格兰呢外套的口袋内。想掩饰颤抖吧,狄雷尼暗忖。
“要不要来点什么?”组长问。“我们有三分熟的烤牛肉,还是来一份三明治?”
“不用了,谢谢你,长官,”布恩轻声说道。“吃的不用了,不过我倒很想来杯咖啡。不加奶精,麻烦你。”
“我去端一壶热的过来,”狄雷尼说。
他走入厨房时,蒙妮卡正将洗碗机内的碗盘取出,摆在架子上。
“你觉得怎么样?”他压低声音问她。
“我喜欢他,”她不假思索说道。“他看来好单纯。”
“单纯!”
“呃,有点孩子气。很有礼貌。他结婚了吗?”
他看着她。
“我打听看看,”他说。“如果还没有,你可以赶紧通知蕾贝嘉。媒婆!”
“有何不可?”她咯咯笑道。“难道你不希望全世界都像我们一样幸福快乐吗?”
“他们会受不了的,”他向她保证。
他回到书房,替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布恩用双手从碟子上端起杯子。这时双手的颤抖就很明显了。
“我想索森副局长已经告诉过你条件了?”狄雷尼开口。
“只提到我接受你的指挥继续侦办麦兰案。他说我用自己的车子无妨,他会支付我的开销。”
“好,”狄雷尼点点头。“什么样的车子?”
“四门的黑色庞蒂亚克。”
“好。只要不是那种很拉风的小车子就行。我喜欢伸直双腿。”
“不是很拉风,”布恩淡然笑道。“车龄已有六年。不过车况很好。”
“好。现在——”狄雷尼顿了一下。“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布恩?埃布尔纳?埃布尔?局里的人都怎么叫你?”
“他们大都叫我丹尼尔。”
狄雷尼笑了出来。
“我早该知道,”他说。“好吧,我比较喜欢叫你小队长,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
布恩感激的点点头。
“我会尽量作息正常,”狄雷尼说。“不过你或许在周末也得执勤。最好先提醒你老婆。”“我没结婚,”小队长说。
“噢?”
“离婚了。”
“呃,独居?”
“是的。”
“好,在你离开前将地址电话留给我。你花了多少时间侦办麦兰案?”
“我们那个小组打一开始就在办了,”布恩说。“我在发现尸体后就赶到了现场。然后我们开始约谈他的亲朋好友、熟人等等。”
“你的看法呢?是他认识的人?”
“一定是。他的块头很大,相当魁梧,而且不是好惹的。他应该会打上一架。不过他却转身背对一个他认识的人。”
“没有打斗的迹象?”
“完全没有。画室内乱七八糟,我是说东西凌乱不堪。不过那位经纪人说一向如此,麦兰的生活起居就是那种德性。没有打斗的迹象,没有椅子翻倒了也没有物品弄破了。没有那种情况。他转过身,挨刀子,倒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女人?”狄雷尼问。
“我想不是,长官。不过有可能。”
狄雷尼思索了片刻。
“你那个小组查过猛哥了?”
布恩一脸困惑,拧着自己的手指头。
“呃——嗯——我对猛哥真的毫无所知,组长。我被调离那个案子。索森应该告诉过你吧?关于我的问题?”
“他提过,”狄雷尼神色凝重的说。“他也告诉我,如果你再搞砸一次,你就玩完了。”
布恩黯然点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狄雷尼问。“离婚?”
“不是,”布恩说。“在那之前。离婚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有很多警察会藉酒浇愁,”狄雷尼说。“压力。各种龌龊事。”
“压力我还能承受,”布恩说着,抬起头来。“我已经承受了将近十年。龌龊事则让我无法忍受。看看人们做了什么?对待彼此的方式,对待自己的方式。我正想办法克服——我是说厌恶感——然后我接手了一件性案件,两个美丽的少女。姊妹。分尸。焚尸。什么事都做尽了。我崩溃了。不是借口,只是解释。唯一的选择是变得铁石心肠或把自己灌醉。我必须睡觉。”
“你没有宗教信仰?”
“没有,”布恩说。“我原本是浸信会的教友,不过我没有参与活动。”
“好吧,小队长,”狄雷尼冷冷的说:“别期待我会同情你,也别想得到任何建议。你已经是成年人了,那是你自己的抉择。如果你应付不来,我就叫索森帮我另外找个人过来。”
“我了解,长官。”
“既然你了解了。我们回头谈谈这个案子……我说过档案,不过在我们继续追查之前,我想问问你个人的意见。比如说,你对麦兰的看法如何?”
“每个人都说他是国内最出色的画家,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有证据显示他会打老婆。他的儿子也恨他,我猜现在也是。他曾公然羞辱他的经纪人,动辄与人拳脚相向。我是说在酒吧与餐厅动粗。一个恶劣的酒鬼。他自己也被揍了几次。就像有一次,他羞辱一个女人,但是她身边的护花使者块头比麦兰还大。他常干些疯狂的事,例如他‘要’别人将他踢出门。令人费解的家伙。我想他确实是个才华洋溢的天才,不过却是个很悲哀的人。”
“悲哀?”狄雷尼追问。“你是说他自己很悲哀,例如哀伤,或者说他身而为人很悲哀?”
布恩思索了片刻。
“都有吧,我想,”他最后说。“一个复杂的家伙。在我被调离那个案件之前,我曾经买了一本他的画册,还到杰特曼画廊和美术馆参观他的画作。我想如果我能够了解那个家伙,或许对找出谁杀了他以及为何要杀他会有帮助。”
狄雷尼讶异的望着他,充满了敬意。“好主意,”他说。“有什么心得吗?”
“没有,长官。什么都没有。或许问题在我,我对绘画一窍不通。”
“那本画册还在吗?麦兰的画册?”
“当然,我得找找。”
“能否借我?”
“没问题。”
“谢谢。明天是星期五,法医的验尸报告说他是星期五遇害,上午十点至下午三点之间。你明天上午九点左右可以来接我吗?我想到莫特街的麦兰画室以及那附近瞧瞧。我们在十点至三点之间这段案发时间到现场去。”
埃布尔纳·布恩专注的望着他。
“有什么特殊情况吗,组长?”他问。
狄雷尼摇头。
“连个风声也没有,”他说。“只是四处打听。我们总得要有个开始。”
他看到小队长在他说“我们”时眼睛一亮。
两人都站了起来。然后布恩犹豫了一下。
“组长,法医办公室有没有送来麦兰随身物品的详细清单。”
“有,我收到了。”
“有没有注意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没有,”狄雷尼说。“我漏掉什么吗?”
“不在清单上,”布恩说。“是清单上没列出的。”他忽然满脸通红,苍白的脸庞变得面红耳赤,雀斑不见了。“那家伙没有穿内裤。”
狄雷尼讶异的望着他。
“你确定?”
布恩点点头。“我问过在停尸间工作的人。没有内裤。”
“怪了。你有何看法?”
“没有。”布恩说。“我找过局里的精神科医师——我猜索森跟你提过——我就随口问他,有人不穿内裤是否有何意义。他给了我那种陈腔滥调的答案:或许有特殊意义,或许没有。”
狄雷尼点点头说:“这就是问题所在。这种案件,所有事证我们都得一视同仁,虽然事实未必如此。不过将无意义的项目剔除与找出有重要意义的项目所耗费的时间会一样多。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局里其实并不期望能侦破此案。明天上午见了,小队长。”
布恩点点头,他们再度握手。小队长似乎振作了些,或是比较不那么垂头丧气了。他将地址与电话号码留下来。狄雷尼送他出门后,将门锁上,门链扣上。
蒙妮卡躺在床上动也不动,当狄雷尼开始宽衣解带时她翻了个身。
“怎么样?”她问。
“离婚了,”他回报。
“那好,”她睡眼惺忪的说。“我明天一早就打电话给蕾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