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 骗(2 / 2)

“还有五分钟到特拉利。”列车员把脑袋探进包厢门说。神父沮丧地凝视着桌子中间的火柴梗,和代表了他自己的十二英镑的那小堆。

“我怎么办呢?”他说,“噢,天哪,我可怎么办呢?”

“神父,”奥康纳说,“你不能再加注了,你必须跟定,并要求亮牌。”

“我想也是。”神父悲伤地说。他把十英镑的火柴梗推到桌子中央,自己就留下两英镑,“刚才我玩得很不错,有三十二英镑,我本应该把它们留给孤儿院的,但现在我只能给他们两英镑了。”

“我来补到五英镑,神父,”科明法官说,“看,四位女士。”

奥康纳吹起了口哨。神父看了看摊开的四张Q,然后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牌。

“K没有Q大吗?”他疑惑地问道。

“比Q大,如果你有四张的话。”法官说。

神父把牌摊到桌子上。

“可是我有呀。”他说。他还真有。“上帝保佑,”他喘着气说,“我还以为要输光了。我还想你手里肯定有一把至尊同花顺呢。”

火车驶进特拉利时,他们清理了纸牌和火柴。奥康纳收回自己的扑克;法官把折断的火柴放进烟灰缸。奥康纳从口袋里取出十二张一英镑的钞票,数了数,递给神父。

“上帝保佑你,孩子。”神父说。

科明法官遗憾地掏出支票本。“应该是正好五十英镑吧,神父?”他说。

“是这样,”神父说,“没错,可我忘了我们开始时是怎么说的。”

“我向你保证,我欠孤儿院五十英镑。”法官说,他准备开支票,“你说的是丁格尔孤儿院?那我就写上这个抬头?”

神父似乎迷惑了。

“这个,我认为他们没有银行账户,那是一个小地方。”神父说。

“那我最好开到你的名下。”法官说,他等着对方报出一个名字。

“可我也没有银行户头,”神父窘迫地说,“我从来没有管过钱。”

“那就只能这样了。”法官礼貌地说。他很快写完,撕下支票,递给了神父:“这是付给持票人的,特拉利的爱尔兰银行能够兑现,我们刚好来得及。他们三十分钟后关门。”

“你是说在银行里凭这个他们会给我钱?”神父问道,他小心翼翼地拿着支票。

“当然喽,”法官说,“但当心别弄丢了。这是付给持票人的,所以谁拿了都可以去兑现。好了,奥康纳、神父,这是一次非常有意思的旅程,虽然不便宜。我祝你们今天好运。”

“我也一样,”奥康纳悲凉地说,“上帝一定是偏向您这边的,神父。我很少见到这样一手牌。这对我是个教训,以后不能在火车上玩牌了,尤其是绝对不能与刚教会的人玩。”

“我负责在日落前把钱送到最需要的孤儿院那里去。”神父说道。

他们在特拉利车站的月台上分手。科明法官去了自己的酒店,他想早点安寝,因为明天上午要开庭审案。

上午一开始的两个案子简单明了,由于被告都对轻微过失认罪,他以罚款结了案。特拉利选出的陪审团一直在旁边闲坐着。

第三名被告被传唤时,科明法官正低头写着什么。从被告席看去,只能看到他的法官假发。

“带罗南・夸克・奥康纳到庭。”书记员以低沉的声调如此喊道。

一阵脚步拖地的走路声传来,这时,法官仍在写字。

“你是罗南・夸克・奥康纳?”书记员问新来的被告。

“我是。”那个声音说。

“罗南・夸克・奥康纳,”书记员说,“你被指控利用纸牌进行诈骗,触犯了一八四五年《赌博法》第十七条规定。案件中,你,罗南・夸克・奥康纳,于今年五月十三日在凯里郡,利用扑克牌,靠欺骗或非法设备或非法手段,从一个叫勒根・基恩的人那里赢得一笔钱,并借此以欺诈行为从勒根・基恩处获取了该笔钱。你对指控有无异议?有罪还是无罪?”

在陈述过程中,科明法官异常小心地放下笔,又凝视了一会儿自己的文件,似乎想一直这样处理整个审讯,最后,他抬起眼皮。

长着一双西班牙猎狗般的眼睛的小个子,在法庭下方吃惊地凝视着他。科明法官也同样惊恐地凝视着这个被告。

“没有罪。”奥康纳以耳语般的声音说。

“等一下。”法官说。整个法庭安静下来,都在看他。他不动声色地坐在凳子上,内心却是一片混乱。他可以马上停止这起案子的审理,声称自己认识这个被告。

随后,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这将意味着重审:被告现在已被正式起诉,这样一来会产生额外的费用,须由纳税人承担。现在的关键问题在于,他心里想道,他能不能公正且正确地审案,并向陪审团作出一个真实公正的结论呢?他认为自己能做到。

“请向陪审团宣誓。”他说。

书记员照做了,然后询问奥康纳是否有律师。奥康纳说他没有,但希望能自我辩护。科明心里暗暗发誓。现在,公平要求他站在被告一方去对付公诉人。

这位公诉人现在站起来陈述事实,他说的这个事实很简单。五月十三日,特拉利一个叫勒根・基恩的杂货商人,在都柏林登上从都柏林开往特拉利的火车回家。他碰巧随身带了一些现金,有七十一英镑。

旅途中,他偶然参加了与被告及另一个人的赌局,使用的是被告提供的一副扑克牌。他输的钱太多,于是产生怀疑。在法兰福,即特拉利的前一站,他找了个借口下车,找到铁路公司的一名员工,要求特拉利警察到站台上等待。

他的第一证人是特拉利警队的一个警长,这位身材高大结实的男子为逮捕做了证。他宣誓说,五月十三日得到消息后,他在特拉利火车站等着都柏林的火车进站。有个曾向他举报的人,为他指出了被告,后来得知举报人是勒根・基恩先生。

警长要求被告与基恩一起去特拉利警署,被告去了。在警署,被告被要求掏空口袋,物品中有一副扑克牌,经基恩指认,就是在火车上玩牌戏的那副扑克。

警长说,这些东西已被送到都柏林检查,在收到都柏林的检查报告后,奥康纳被指控触犯了法律。

到目前为止,案子很清楚。下一个证人来自都柏林爱尔兰警方诈骗科。他昨天显然也在那趟火车上,法官心里沉思着,他坐的是三等车厢。

这位刑警发誓说,经过仔细检查,发现这副扑克是动过手脚的。公诉人拿起一副纸牌,刑警仔细分辨。这副牌又传回公诉人手里。公诉人询问这副牌是如何动的手脚。

“通过两种方法,大人,”刑警告诉法官,“用所谓的‘阴影法’和‘修边法’。在四种花色的每张纸牌背面的不同部位,都进行了修边,牌的上下两头都修过,这样,无论拿牌的时候哪一头朝上都不影响。在修边法中,图案边缘与纸牌边缘之间的白色界限,被修改成了不同的宽度。这种变化虽然很细微,但从桌子对面也能够看得出来,这为骗子指明了对家持牌的花色。我说清楚了吗?”

“完全清楚了。”科明法官说,他的眼睛凝视着奥康纳。

“大牌,从王牌到十,是用阴影法区分的,也就是用化学药水轻微改变纸牌背面小区域内图案的色泽,使之暗淡或明亮。区域很小,有时候并不比图案里的一个漩涡大,但足以让桌子对面的作弊者发现,因为他知道自己要看哪里。”

“骗子在发牌的时候也能作弊吗?”公诉人问道。他知道陪审团现在来了兴趣,这毕竟与偷马案大为不同。

“发牌时也许能作假,”诈骗科的刑警承认说,“但没有必要。”

“有可能赢过这样的赌徒吗?”公诉人问道。

“不可能,先生,”证人对法官席说,“扑克牌作弊者知道对方有一手好牌时,会拒绝加注;知道自己有更好的牌时,可以多押赌注。”

“没有问题了。”公诉人说。奥康纳又一次放弃了对证人的盘问。

“关于证人的证词,你有权向他提出任何问题。”科明法官告诉被告。

“谢谢,大人。”奥康纳说,但他还是保持着沉默。

第三个公诉人,也是最后的主要证人,是特拉利的杂货商勒根・基恩。他走进证人席,像一头公牛进入了斗牛场一样,狠狠瞪着奥康纳。

经公诉人提醒,他开始陈述。那天他在都柏林做一桩生意,所以身上带有大量现金。在火车上,他受诱骗参加了一场扑克赌博。他以为自己是个老手,但还没到法兰福就输掉了六十二英镑。他起了疑心,因为无论他的牌多么好,都比不上另一个人。

在法兰福,他下了趟火车,确信自己上当受骗了,就要求警察到特拉利车站来。

“我猜得没错,”他向陪审团大声说道,“那个人的纸牌动过手脚。”

陪审团里那十二位坚信真理的人纷纷严肃地点头。

这时候,奥康纳站起来准备盘问证人。他看上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忧郁,就像是牛棚里的一头无辜的小牛。基恩先生怒视着他。

“你说我掏出了那副纸牌?”他以抱歉的口吻问道。

“是的。”基恩说。

“是怎么掏出来的?”奥康纳问道。

基恩有点迷糊。“从你的口袋里。”他说。

“对,”奥康纳赞同地说,“从我口袋里。但我拿纸牌干什么了?”

基恩想了一想。“你开始玩接龙游戏。”他说。

科明法官几乎要相信这是个天大的巧合了,他的心突然咯噔一沉。

“是我先与你搭讪的吗?”被告问道,“还是你先找我说话的?”

身材魁梧的杂货商人看上去很沮丧。“我先与你说话的,”他说,然后他转向陪审团补充说,“那个人玩得太差劲了,我忍不住说了话。黑牌连在红牌上面,红牌连在黑牌上面,他连这个都没看出来,所以我指点了他几下。”

“但玩扑克的时候,”奥康纳追问说,“是我建议玩友谊赛,还是你建议的?”

“是你,”基恩热切地说,“你还建议说我们来点刺激的,加点赌注,赌钱。六十二英镑是很多钱呢。”

陪审团又点头。确实如此,这些钱差不多够一个工人一年的开销了。

“我说是你,”奥康纳对基恩说,“是你建议玩扑克,是你提议赌钱的。之前我们在玩火柴梗。”

杂货商人仔细回想着。他一脸忠厚老实,脑子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也许是我。”他承认说,接着他又想起了什么,于是转向陪审团,“但那不就是整桩骗局吗?那不就是骗子想干的事情吗?他诱骗受害人参加赌博。”

基恩显然喜欢“诱骗”这个词语,但对法官来说这是一个新词。陪审员纷纷点头,显然他们也不喜欢受到诱骗。

“最后一点,”奥康纳悲伤地说,“当我们清账的时候,你付给我多少?”

“六十二英镑,”基恩愤怒地说,“那是血汗钱啊。”

“不对,”奥康纳在被告席上说,“你输给我本人多少?”

特拉利的杂货商仔细回想着。他的下颚拉长了。“没付给你,”他说,“没有。是那个农民赢了。”

“我从他那里赢钱了吗?”奥康纳问道,他快要哭出来了。

“没有,”证人说,“你大概输了八英镑。”

“没有问题了。”奥康纳说。

基恩先生正要走下去,这时候法官叫住了他。“等一下,基恩先生。你说‘那个农民赢了’?那个农民到底是什么人?”

“火车包厢里的另一个人,大人。他是来自韦克斯福德的一个农民,玩得不好,但手气特别好。”

“你没问他名字吗?”科明法官问道。

基恩看上去一副迷惑的样子。“没问,”他说,“是被告拿出的扑克,他要诈骗我。”

案件的指控结束了。发过誓后,奥康纳站在证人席上为自己做证。他的陈述相当简单平淡。他以贩卖马匹为生,这并不违法。他喜欢玩纸牌,友谊赛,且玩得不算好。五月十三日火车旅程的前一周,他在都柏林酒吧里安静地喝着黑啤酒,感觉长椅上靠近他大腿的地方有个硬东西。

那是一副旧扑克牌,显然是这个卡座里的前一位客人落下的。他想交给店员,但又想,旧扑克已经不值钱了,于是他信了自己,收下了牌,好在贩卖马匹的漫长旅途中消磨时光。

如果这牌动过手脚,那么他是毫不知情的。他不懂那位刑警所说的什么阴影和修边处理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副从酒吧椅子上捡来的扑克牌背面能看出什么名堂。

至于诈骗,诈骗难道不该赢钱吗?他问陪审团。在那次旅途中,他已经输了八英镑十先令,输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因为那个农民手气太好了。如果基恩先生比他下了更大的赌注、输了更多的钱,那也许是因为基恩先生比他冲动。但说到诈骗,那与他没关系,不然他肯定不会输掉那么多辛辛苦苦挣来的钱。

在盘问环节,公诉人试图找出这份陈述的破绽,但这个小个子谦恭又顽固地进行抗辩。最后,公诉人不得不坐了下来。

奥康纳回到被告席,等待法庭的结论。科明法官朝他看过去。你真是个可怜虫,奥康纳,他心里想道。要么你的故事是真的——那你就是一个时运不济的倒霉蛋;要么你的故事是假的,那你肯定是这个世界上最窝囊的骗子。不管怎么样,你两次都输了,用你自己的扑克,在火车上把钱输给了陌生人。

但在总结中,他不能说出这番话。他向陪审团指出,被告声明自己是在都柏林的一家酒吧发现了这副纸牌,并且完全不知道那牌动过手脚。私下里,陪审团也许相信、也许不信,但事实是,原告无法推翻被告的辩护,按照爱尔兰的法律,原告负有举证的责任。

其次,被告声称不是他而是基恩先生要求玩扑克赌钱,并且基恩也承认可能是这样。

但更重要的,起诉的案子是:被告用欺诈手段从证人勒根・基恩那里赢了钱。不论诈骗是真是假,证人基恩已经宣誓承认被告没赢他的钱。他们两个人,即证人和被告,都输了钱,只是数额悬殊而已。就此而言,这案子一定是败诉。法官有责任指示陪审团宣布被告无罪。他了解这个法庭,他指出还差十五分钟就到午饭时间了。

绝不让克里郡的陪审团错过午饭,也是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这十二位好人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返回法庭,作出了无罪判决。奥康纳被释放后,离开了被告席。

科明法官在法庭后的更衣室换下法袍,把假发挂到钩子上,然后离开大楼去吃午饭。脱下法袍、摘去假发后就不容易被人认出来了,他穿过法庭大楼前人行道上的人群。

他正朝镇上的大酒店走去,那里有上好的香农河大马哈鱼值得享用,这时,他看到从酒店前院驶来一辆闪闪发光的漂亮轿车,开车的是奥康纳。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一个迷惑不解的声音在他旁边问道。他朝右侧瞟了一眼,发现特拉利的杂货商站在他旁边。

“看到了。”他说。

豪华轿车驶出酒店的院子,坐在奥康纳旁边的是一个穿着一身黑衣的人。

“你看到谁坐在他旁边吗?”基恩惊奇地问道。

汽车朝他们驶来,那个本该去帮助丁格尔孤儿的神父露出亲切的微笑,向人行道上的二位比了一个僵硬的V形手势。然后汽车向街上驶去。

“那是教会的祝福吗?”杂货商问道。

“也许是吧,”科明法官应承说,“虽然我十分怀疑。”

“他穿那身衣服干什么?”勒根・基恩问道。

“因为他是神圣教会的一位神父。”法官说。

“他根本就不是,”杂货商急切地说,“他是韦克斯福德的一个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