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 权(2 / 2)

一听到这个名字,盖洛德・布伦特终于明白过来,顿时勃然大怒。

“你听着,”他说,“你根本就不该跑到我家来投诉。有正常渠道,你必须让你的律师写……”

“写了,”查德威克说,“一点用处也没有。我还想见你们的编辑,但他不接待。所以,我只好找你。”

“真是太可恶了。”盖洛德・布伦特抗议说,他正打算把门关上。

“你瞧,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查德威克温和地说。布伦特正要摔门的手停住了。

“什么东西?”他问道。

“这个。”查德威克说。

他抬起右手,握紧拳头,结结实实但并不特别凶狠地砸在布伦特的鼻尖上。这一拳,打断不了鼻梁骨,也伤不到鼻中隔软骨,却使盖洛德・布伦特后退一步,发出了“嗷……”的叫声。他用手捂住鼻子,眼睛淌出泪水,开始抽吸鼻子里流出来的第一溜鲜血。他瞪了一眼查德威克,似乎正面对着一个疯子,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查德威克听到门厅里的脚步声远去了。

他在希思大街的街角上找到了警察,是一个年轻人,正无所事事地享受着周末上午的清新和安宁。

“警官,”查德威克走到他面前说,“你最好跟我来。本地的一位住户遭到了袭击。”

年轻警察来了精神。“袭击,先生?”他问道,“在哪里?”

“只隔了两条街,”查德威克说,“请跟我来。”

不等警察多问什么,他用食指示意让警察跟上,随即转身沿原路轻快地走了回去。他听到身后的警察对着领口无线电说话的声音和靴子走路时的敲地声。

警官在布伦特居住的那条街的拐角处追上了查德威克。为了制止警察的疑问,查德威克依然快步行走,同时告诉警察:“就是这里,警官,三十二号。”

他们抵达时,房门依然关着。查德威克比了个手势。

“这里。”他说。

那警察停下来,疑惑地看了一眼查德威克,然后踏上台阶,按响门铃。查德威克也跨上台阶,与警察站在一起。门开了,布伦特夫人小心翼翼地从门后露出脸,看到查德威克后,她的眼睛睁大了。没等警察开口,查德威克就抢先说话了。

“布伦特夫人,这位警官可以与你丈夫说句话吗?”

布伦特夫人点点头,飞快地跑回屋里去,两位来访者可以听到从屋内传出的嘀嘀咕咕的耳语声。“警察”和“那个人”的词语依稀可辨。过了一会儿,盖洛德・布伦特出现在门口。他左手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洗碗布捂住鼻子。在洗碗布的后面,他不断发出抽鼻子的声音。

“什么事?”他说道。

“这是盖洛德・布伦特先生。”查德威克说。

“你是盖洛德・布伦特先生吗?”警官问道。

“是的。”盖洛德・布伦特说。

“几分钟以前,”查德威克说,“布伦特先生的鼻子被人故意打了一拳。”

“这是真的吗?”警察问布伦特。

“是的。”布伦特点点头,眼睛从洗碗布上方瞪向查德威克。

“我明白了。”警官说,实际上他并不明白,“那么,是谁干的?”

“我干的。”查德威克在他身边说。

警察转向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说什么?”他问。

“我干的。我打了他的鼻子。一次普通的袭击,对吗?”

“真的吗?”警察问布伦特。

洗碗布后面的那颗脑袋点了点。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警察问查德威克。

“这个嘛,”查德威克说,“等我到警署后,才能解释。”

警察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最后他说:“好吧,先生,那么,你得跟我去警署。”

这时,一辆巡逻警车来到希思大街,正是这位警察五分钟前呼叫的。警察与车内两个穿制服的人简单交流了一下,然后和查德威克一起爬进了汽车后座。不到两分钟,警车就把他们送到了当地警署。查德威克被交到一位值班的警长手里。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听年轻的警察向警长解释发生的事情。警长是个中年人,有经验、有耐心,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查德威克。

“你打的那个人是谁?”他终于开口问道。

“盖洛德・布伦特先生。”查德威克说。

“不喜欢他,对吧?”值班警官问。

“是的。”查德威克说。

“为什么找这位警察自首呢?”警长问道。

查德威克耸耸肩。“这是法律,对不对?发生了一件触犯法律的事情,得报告警察。”

“说得对。”警长表示赞同,又转向那位警察,“布伦特先生伤得重吗?”

“看上去不重,”年轻的警察说,“只是鼻子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警长叹了一口气。“地址。”他说。警察把地址给他。“在这里等着。”警长说。

他退回里屋去了。电话簿上没有登记盖洛德・布伦特的家庭号码,但警长还是查到了。他拨打那个号码,又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盖洛德・布伦特先生看来不想告你。”他说。

“问题不在这里,”查德威克说,“告不告由不得布伦特先生,这里不是美国。事实是,显然已经发生了一起袭击事件,触犯了国家法律,该由警方来决定是否起诉。”

警长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哦,你还懂点法律呢,先生?”他说。

“学过一点。”查德威克说。

“你觉得我们都不懂吗?”警长叹了一口气,“嗯,警方也许决定不予起诉。”

“如果那样的话,我别无选择。我得说,如果你们不起诉,我就去那里再打他一次。”查德威克说。

警长慢吞吞地把一份起诉表格朝他推了过去。

“那就起诉吧。”他说,“姓名?”

比尔・查德威克报了自己的姓名和地址,并被带进看守室。他拒绝陈述,只表示要在适当的时候向治安推事解释他的行为。他的话经由打字员记录下来,他在上面签了名。他被正式起诉了,并且自己缴纳了一百英镑保释金,由警长保释,第二天上午要去北伦敦的治安推事那里。然后他被允许离开。

第二天,他以还押的身份出现。听证会进行了两分钟。他拒绝进行抗辩,因为他知道这种拒绝会被法庭理解为在适当的时候请求作无罪判决。他被还押两周,又交了一百英镑的保释金。由于只是一次还押听证,盖洛德・布伦特先生没有到庭。本次还押是基于普通的袭击起诉,因此,地方报纸上的报道只是一块豆腐干那么大的篇幅。比尔・查德威克居住的那个小区,谁也不看那份报纸,所以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

在案子审理的前一周,有几通匿名电话打给了弗利特街及其周边的主要日报、晚报和星期日报纸的新闻编辑。

在每通电话中,致电者都向新闻编辑透露,《星期日信使报》的明星调查记者盖洛德・布伦特因卷入一起袭击案,将于下周一在北伦敦法院出庭;该案由警方起诉查德威克,比起报业协会的法律报道组,若是派出自己的记者将会大有收获。

大多数编辑都去核查了该法院当天的庭审清单,查德威克的名字确实在上面,于是安排了自己的记者。尽管谁都一头雾水,但他们都抱有最大的期望。如同工会运动中缺乏真挚的团结精神一样,弗利特街的行业友谊也早就名存实亡。

比尔・查德威克的保释在上午十点整期满,他在法庭等候传唤。庭审于十一点一刻开始,步入被告席时,他快速扫了一眼记者席,确认那里已坐得满满当当。他注意到作为证人而被召来的盖洛德・布伦特坐在法庭外大厅里的一张长凳上。按照英国法律,证人在被传唤作证之前是不能进入法庭的,只有作证完毕后才可以坐到法庭后部,旁听剩余的审讯。所以查德威克对此略感惊讶。他决定采用不服罪的办法来摆脱这种困境。

治安推事建议本案被告有了职业律师后才开庭审理,但查德威克拒绝了,解释说他要自我辩护。治安推事耸耸肩,表示同意。

公诉人列举了该案的事实,或者说那些已知的事实,当他提及正是查德威克本人那天上午在汉普斯特德找警察克拉克报告袭击消息时,引起了一些人的惊讶。随后,他要求传唤警察克拉克。

年轻的警官先宣誓,然后讲述了拘捕的证据。其后,查德威克两次拒绝了反询问的机会。克拉克警官退下后,坐到后排的一个位子上。现在传唤盖洛德・布伦特。他踏上证人席,宣了誓。查德威克在被告席站了起来。

“阁下,”他以清晰的声音对治安推事说,“我已经反复考虑了,我希望改变抗辩,承认有罪。”

治安推事朝他瞪起眼睛。已经站起来准备验证的公诉人,又坐了下去。在证人席上,盖洛德・布伦特默默地站着。

“我明白了。”治安推事说,“你确定吗,查德威克先生?”

“是的,阁下。绝对确定。”

“卡吉尔先生,你有什么异议吗?”治安推事询问公诉人。

“没有异议,阁下。”卡吉尔说,“我推定,被告对我刚才列举的事实没有争议。”

“一点争议也没有,”查德威克在被告席上说,“完全符合事实。”

治安推事转向盖洛德・布伦特。“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布伦特先生。”他说,“现在看来你用不着在这里作证了。你可以离开,也可以坐到法庭后面去。”

盖洛德・布伦特点点头,离开证人席。他与记者席上的那些人互相点头示意,坐到后排的一个位子上,紧挨着作证完毕的警察克拉克。法官开口对查德威克说话。

“查德威克先生,你已经由抗诉转为认罪。这当然意味着你承认对布伦特先生进行了袭击。你还想找证人为你作证吗?”

“不用了,阁下。”

“如果你想的话,你或许还可以找证人,或者由你自己举证以减轻罪责。”

“我不想找证人,阁下。”查德威克说,“至于减轻罪责,我想在被告席上作一份申诉。”

“这是你的特权和权利。”治安推事说。

查德威克现在站着对治安推事说话,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折叠的剪报。

“治安推事阁下,六个星期以前,盖洛德・布伦特先生在他效力的报纸《星期日信使报》上发表了这篇文章。如果阁下能过目,我将不胜感激。”

一位传达员从律师席旁边站起来,拿起剪报,走向治安推事的席位。

“这与本庭的案子有关系吗?”治安推事问道。

“我向您保证,阁下,很有关系。”

“好吧。”治安推事说。他接过由传达员递过来的剪报,快速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把剪报放下来,说:“我明白了。”

“在这篇文章里,”查德威克说,“盖洛德・布伦特对我进行了恶意中伤和严重诽谤。您可以看到,阁下,文章涉及销售某样产品的一家公司面临破产,在罚没抵偿过程中,该公司的一些合作伙伴遭受损失。不幸的是,我也是这些商人中的一个,与其他人一样上了那家公司的当。我与许多人一样都曾经相信该公司很可靠,产品也信得过。实际上,我也因此蒙受了损失,但那是因为我自己的错误。但在这篇文章中,突然间我遭到了毫无根据的指控,被含混地污蔑为共犯,这个人在动笔之前甚至都没好好作过调查。”

法庭上响起一阵骚动,然后安静下来。之后,记者席上的人们开始在本子上疾书起来。

公诉人站了起来。“阁下,这对于减轻罪责真有必要吗?”他苦着脸问道。

查德威克插话了:“我向您保证,阁下,我只是解释本案的背景情况。我感觉到,如果能明白这事的原委,您就能更准确地对案件作出判决。”

治安推事盯着查德威克看了一会儿。

“被告的话有道理。”他承认说,“继续进行。”

“谢谢您,阁下。”查德威克说,“好,假如这个所谓的调查记者在写这篇垃圾文章之前稍微屈尊与我联系一下的话,我就会把我所有的档案资料、财务报表和银行账单都拿给他看,由此可以毫无疑问地证明,我与其他投资者一样,都是受误导上了当的,而且损失惨重。虽然通过电话号码簿和业务指南都可以找到我,但他根本不想与我联系。这似乎表明,这个自以为是的记者隐藏着恶毒和狂妄的用心,热衷于道听途说,不愿去调查事实……”

盖洛德・布伦特气得脸色通红,他从法庭后边站了起来。“请听我说……”他喊道。

“肃静,”传达员吼道,他也站了起来,“保持法庭安静。”

“我理解你的愤怒心情,查德威克先生,”治安推事严肃地说,“但我很想知道,这与减轻罪责有什么关系。”

“阁下,”查德威克谦恭地说,“我只是希望唤起您的正义感。当一位守法的、过着平静生活的人突然打了另一个人时,弄清楚他这种反常行为的动机,肯定很有必要。这一点,我认为,应该会影响审判者对本案的判决吧?”

“那好,”治安推事说,“解释一下你的动机,但请注意用词。”

“好的,我会的。”查德威克说,“这篇充斥着谎言的文章出现在貌似严肃的报纸上后,我的生意受到了严重影响。很显然,我的一些商业伙伴不明真相,不知道盖洛德・布伦特先生所谓的真相揭露不是来自于深入的调查,而只是出自酒醉后的胡说八道,于是他们倾向于相信这种诽谤。”

盖洛德・布伦特在法庭后面已经按捺不住了,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那位警察。

“他不能这样公然扯淡,是吧?”他咬牙切齿地说。

“嘘。”警察说。

布伦特站了起来。“阁下,”他大声说,“我要说两句……”

“安静。”传达员喊道。

“如果还有人在法庭上捣乱,我就把他轰出法庭。”治安推事说。

“因此,阁下,”查德威克继续说,“我很纳闷,一个不了解情况而又懒得去核实的小丑,凭什么能躲在一家大报的法律权力和雄厚财力的保护伞下,居高临下地诋毁一位他不屑见面、老实厚道、操劳终生的小人物呢?”

“对付诽谤还有其他办法的嘛。”治安推事评论说。

“确实如此,阁下,”查德威克说,“但作为一位法律人士,您一定很清楚,当今社会很少有人能顶得住一个国家级大报的巨大压力。所以,我带着事实和文件,还有那篇他们搞错了也不屑改正的文章,想找编辑解释,他却拒绝见我,永远不会见我。于是我想见盖洛德・布伦特本人。由于他们不让我在他的办公室见他,我只好到他家去了。”

“去打他的鼻子?”治安推事说,“你也许遭到了严重诽谤,但暴力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天哪,不,阁下,”查德威克惊讶地说,“我根本不是去揍他的。我是想跟他理论,要求他核对证据。我认为这会使他明白,他写的东西与事实根本不符。”

“哦,”治安推事饶有兴致地说,“动机终于来了。那你到他家去请求他了?”

“我确实是这么做的,阁下。”查德威克说。他清楚,和公诉人一样,他在被告席上发言前未经宣誓,因此不会受到盘问。

“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理论呢?”治安推事问道。

查德威克的肩膀垂了下来。“我试过,”他说,“但他用与报馆同样的方式对待我,蔑视我、不理我。他知道我是一个小人物,微不足道,无法与强大的《星期日信使报》抗衡。”

“后来呢?”治安推事问道。

“我承认我当时是冲动了,”查德威克说,“我干了不可原谅的事:我打了他的鼻子。在我的一生中,就那么一瞬间,我失去了理智。”

说完他就坐了下来。

这位朋友呀,治安推事心里想道,就像飞上半空的玩具飞机一样失去了控制。他不禁想起几年前有一次,他因为在其他法庭上作出的某个判决,受到媒体粗暴无礼的对待。他当时气极了,事后一切也都证明,他当时的判决没有错。现在,他大声宣布:“这是一起非常严肃的事件,法庭应接受你的申诉。即便你那天上午从家里去汉普斯特德时,心里没有诉诸暴力的想法,可是,你确实在布伦特先生的家门口打了他。以社会公德论,我们不能允许一个公民随便去打国家级报纸记者的鼻子。罚款一百英镑,外加五十英镑诉讼费。”

在比尔・查德威克填写支票的时候,记者席上已经空无一人,他们都急着去打电话和叫出租车了。从法庭的台阶走下来时,他感觉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转过身来,发现盖洛德・布伦特站在他面前,已经气得脸色发白、浑身颤抖。

“你这个混蛋,”记者说,“你不可以在法庭上胡说八道。”

“我其实可以,”查德威克说,“在被告席上时,是的,我可以。这叫作绝对特权。”

“可我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布伦特说,“再说,你也不能这样诽谤一个人。”

“为什么不能?”查德威克温和地说,“你不就是这么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