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他们喝鸡尾酒的时间了。”他说,“但愿他们多加点烈性酒,伙计们。我立即把这一情况向兰利报告。”
“伦敦应该是喝可可和吃饼干的时候。”巴克斯曼说,“我向世纪大厦汇报,让他们去把情况理清楚。”
巴伯离开了,把那份电报层层加密后发给中情局副局长比尔・斯图尔特,并标之以“特急”。那意味着不管收件人在哪里,译码员必须找到他并让他马上接收。
巴克斯曼也用同样的方法去找史蒂夫・莱恩。在郊外家中睡觉的莱恩会被唤醒,离开温暖的被窝,踏进寒夜的街道赶回伦敦。
最后巴克斯曼还做了一件事。马丁还有一个仅供收报的时限,在凌晨四点。巴克斯曼等到那个时候,向巴格达发去了一份很短,但很明确的信息。电文指示马丁在接到进一步的通知之前,不要试图去接近六个死信箱的任何一个。以防万一。
约旦留学生卡里姆向爱迪丝・哈登堡小姐的求爱进展很慢但很稳健。当他们噼噼啪啪地踩着人行道上的冰雪,一起穿行在维也纳老城区的大街小巷时,她已经允许他拉着她的手同行。她甚至私下里承认牵着手感觉很愉悦。
一月的第二周,她在市立剧院买到了戏票——是卡里姆出的钱。演出的节目是格里尔帕泽的《基古斯和他的戒指》。
在他们进场前她激动地解释说,这出戏讲的是一位年老的国王和七个儿子,得到国王遗赠戒指的儿子将会继承王位。卡里姆坐在剧院里,在整个演出期间被剧情所吸引,并就剧情问了几个问题。
在幕间,爱迪丝高兴地解答了他的提问。后来,阿维・赫尔佐格向巴齐莱汇报说,看这种演出如同看着油漆干燥过程一样无聊。
“你这个人真是低级趣味,”摩萨德特工队长说,“一点艺术细胞也没有。”
“可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艺术。”阿维说。
“那就好好培养一下,小伙子。”
星期天上午,作为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爱迪丝要去伏梯夫基尔克教堂做弥撒。卡里姆解释说,他是穆斯林,不能陪她一起去,但会在广场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等她。
后来当他们一起喝咖啡时,他趁她不注意在她的咖啡杯里加了一口烈酒,这使她的脸颊红了起来。他边喝咖啡边向她解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异同——共同崇尚一位真正的上帝,创始人和先知的家系,圣书和道德准则。爱迪丝既害怕又听得入迷。她不知道,听这些是否会加害于她不朽的灵魂,但她惊异地明白,她原先的穆斯林崇拜偶像的观点是错了。
“一起吃顿晚饭吧。”三天之后卡里姆说。
“哦,好的,可你为我花费太多了。”爱迪丝说。她发觉她现在能够快乐地直视他年轻的脸和他温柔的棕色眼睛了,当然她也不断地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有十岁的年龄差距,如果想超越柏拉图式的友情是相当滑稽可笑的。
“不去饭店吃。”
“那么在哪里呀?”
“你能不能为我烧一顿呢,爱迪丝?你会不会烧菜,正宗的维也纳菜肴?”
想到这事,她脸红了。每天晚上,除非她独自一人去听音乐会,不然的话,她为自己做一份简单的快餐,并在她公寓里作为餐区的一个小凹室里用餐。然而是的,她会烧菜,已经很久了。
此外,她尽力说服自己,他已经带她去高档饭馆吃了好几顿昂贵的正餐……而且他又是一位教养良好、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这样做肯定不会有损害。
如果说耶利哥十一月十二日至十三日夜晚的报告,在伦敦和华盛顿的秘密情报界里引起了惊愕,这话是说得轻了一些。应该说是引起了慌乱。
首先,知道耶利哥存在的那一小部分人遇到了问题。“不需要知道”这个原则也许听起来有点挑剔或者过分,但这样做有一个理由。所有情报机构,都对在高度危险的环境中为他们效劳的“财产”负有责任,这份财产无论其地位如何低下,毕竟是人。耶利哥显然是一个雇佣兵,而且没有崇高的理想,这一事实算不得是一个问题。他愤世嫉俗地背叛了自己的国家和政府,这一事实也没有关系。伊拉克政府是在倒行逆施,所以这是一个流氓在背弃另一伙。
问题在于,基于他的情报能在战场上挽救盟军的许多生命这个事实,耶利哥是一份高价财产,操纵他的两家情报机构都把知情人严格控制在当初的极小的圈子之内。政府的大臣、部长、政治家、公务员和军人都不知道耶利哥的存在。因此,他的产品也被伪装成是通过各种途径获得的。情报部门为这条滚滚而来的情报源泉专门设计了一整套掩盖性的说法。
根据这套说法,军事部署的情报来源于一些从科威特逃出来的伊拉克军人,比如在中东的一个秘密情报基地里,曾对一名并不存在的伊军少校进行详细讯问。
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科技情报,则是来自于一名伊拉克的科学家,这位虚构出来的科学家毕业于伦敦的帝国学院并爱上了一位英国姑娘,于是向英国人作了披露;此外,有关部门还深入访问了一九八五至一九九〇年间在伊拉克工作过的欧洲工程技术人员。
政治情报归功于各种不同的来源,有的来自从伊拉克逃出来的难民,有的来自被占科威特的秘密无线电信息,还有的来自信号情报、电子情报、监听和航空侦察。
但这次,如果不承认在巴格达高层统治集团内有一名间谍,这份伊拉克总统府召开的秘密会议上萨达姆讲话的报告该如何解释呢?
这样承认的危险性是很大的。首先,这样做会泄露秘密。泄密的事件一直在发生。内阁文件,公务备忘录,以及部门间的消息,都时常泄露出去。
就情报界来说,政治家是最糟糕的。令谍报头子们感到头疼的是,政治家会把秘密吐露给老婆、情人、理发师、司机和酒吧招待员。他们甚至在服务员上菜时谈论机密事项。
其次,在伦敦和华盛顿有许多老练的新闻记者,他们无孔不入地刺探消息,连苏格兰场和联邦调查局似乎都比他们慢一拍。面对他们,光解释耶利哥的产品而不承认有耶利哥这么个人,肯定成问题。
最后,在伦敦还有几百名伊拉克学生,有些肯定是乌贝蒂博士领导下的国外情报局间谍,随时准备汇报他们的所见所闻。
问题并不在于耶利哥会被指名道姓地暴露出来,这是不可能的。但只要暗示一下该情报来自于巴格达,那拉曼尼的反间谍网就会夜以继日地进行排查,以查清其来源。这样的话,最好的结果是耶利哥关闭渠道,从此缄口不语以保护他自己,最坏的结果是他被捕。
随着空袭进入了倒计时,美英两国的情报机关就核物理学的事项,重新联系了先前接触过的所有专家,要求他们对已给信息进行快速的重新评估。伊拉克到底是否拥有比原先认为的更大、更快的同位素分离设施?
在美国,桑迪亚、劳伦斯利弗莫和洛斯阿拉莫斯的专家们又一次参加了协商;在英国,哈韦尔和奥尔德马斯顿的专家们也同样举行了再次讨论。劳伦斯利弗莫的Z部门的专家们,由于经常监视着第三世界核扩散情况,意见尤为重要。
专家们经过调研之后再次确认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解释说,即使从最坏的情况来看,假设有两个而不是一个气体分离离心串联,运作了两年而不是一年,那么伊拉克所获得的铀-235,离装配一颗原子弹需要的量起码还相差一半。
这样,留给了情报机构几个选项。
第一,萨达姆搞错了,因为有人向他撒谎。结论:不太可能。说谎的人会因触怒热依斯而丢掉性命。
第二,萨达姆说过这话,但他在说谎。结论:很有可能,为了鼓舞动摇不定或忧心忡忡的支持者的士气。但如果这样,为什么要把消息局限在内层狂热分子之中呢?这些人并不是动摇不定,也不是忧心忡忡。鼓舞士气的宣传应该面向人民大众和外国。无法解释。
第三,萨达姆没说过这话。结论:整个报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第二结论:耶利哥说谎是因为他贪钱,并认为随着战争的来临他的时间很快就会结束。他已经为这份情报要价一百万美元。
或者,耶利哥说谎是因为他已经暴露,并已经全盘招供。结论:也是可能的,而且这个可能会给巴格达的联系人带来极大的人身危险。
中央情报局迅速行动起来了。作为付费人,兰利完全有权这样做。
“我告诉你我们的意见,史蒂夫。”一月十四日晚上,比尔・斯图尔特通过中情局与世纪大厦的安全线路对史蒂夫・莱恩说,“萨达姆搞错了,或者他在说谎;耶利哥搞错了,或者他在说谎。不管怎么样,山姆大叔是不会为这种垃圾情报付一百万美元的。”
“比尔,那个未考虑进去的选项难道一点可能性也没有吗?”
“哪一个选项?”
“萨达姆确实说了,而且他是对的。”
“不可能。这是一种三张牌的骗局,我们不会上钩的。瞧,耶利哥九个星期以来干得很棒,但恐怕我们现在不得不去重新核实他提供的情报。一半已经得到了证实,情报确实很不错。但他这份最后的报告是自己砸了自己的脚。我们认为这条线到此结束。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但纵观全局这是明智的。”
“这给我们带来了问题,比尔。”
“我知道,朋友,所以与局长讨论后,我马上就打电话给你了。要么耶利哥已经被抓住并向密探全盘招认了,要么他已经洗手不干逃跑了。但他一旦知道我们不付他那一百万元时,我猜想他会非常恼火。不管哪一种情况,对你们在那里的人来说都是坏消息。他是一个好人,对吗?”
“最好的,意志坚强。”
“那就把他从那里弄出来吧,史蒂夫。要快。”
“我想这是我们必须要做的,比尔。谢谢你们的内部消息。很遗憾,这曾经是一项很好的行动。”
“是最好的,在开展期间。”
斯图尔特挂上了电话。莱恩上楼去找局长柯林爵士,一小时之内,他们就作出了决定。
一月十五日上午早饭时分,在沙特阿拉伯,每一名空军官兵,美国的、英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沙特的和科威特的,都知道他们要去打仗了。他们知道政治家们和外交家们没能阻止战争。当天,所有的空军部队全都进入了预战状态。
空袭的指挥系统分部在利雅得的三个地点。
在利雅得郊外空军基地外围有一大丛装着空调的帐篷,因为帆布通体呈绿色,所以这些帐篷被称为谷仓。在这里,几个星期以来汇入的航拍情报照片进行第一道筛选过滤。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照片流入。
谷仓的产品——侦察机交来的最重要的航拍照片合成的图片情报——被送往前方一英里处的沙特皇家空军司令部,在那里,一块很大的办公场所交给了空军总部使用。
沙特皇家空军司令部,是混凝土和玻璃为主要材料,长达一百五十米的巨大楼房,地下室与上面楼层一样长。空军总部就是在这座大楼的第一层地下室里。
尽管地下室很宽敞,但还是不够用,于是停车场里也搭起了一排排绿色的帐篷和活动房。图片的进一步译解工作就是在那里进行的。
在地下室里,最重要的部门是联合图像制作中心,那是一个个互相连接的小房间,也就是“黑洞”。在整个海湾战争期间,来自美英陆海空三军各种军衔的二百五十名军事分析员在那里工作。
多国部队的空军司令是查尔斯・霍纳将军,但因为他经常要到一英里之外的沙特国防部,所以日常工作由他的副手巴斯特・格洛森将军负责。
黑洞里的空袭计划员们参考,查阅每天甚至是每小时送来的基本目标图表,这份图表里列着伊拉克境内所有要受到打击的目标。由此他们制订出海湾战区的每一支空军部队、每一位中队情报官、作战计划参谋和机组人员的每天行动方案,也就是空袭任务命令。
每一天的空袭任务命令书是一份十分详尽的文件,打印出来有一百多页。执行这些命令需要三天时间作准备。
首先是按比例分配,即确定一天之内在伊拉克可打击的目标类型占的百分比,并确定适合这种打击任务的可用飞机。
第二天是分派,即把伊拉克目标的百分比转换成具体数量和地点。
第三天是分配任务,即决定“谁去执行什么任务”。举例来说,这项任务交给英国的狂风;这项交给美国的战鹰;这项交给海军的雄猫;这项交给幻影;这项交给B-52同温层堡垒。
到这时候,每个中队和联队才能得到第二天任务的清单。余下的工作由他们自己去完成——找到目标,制订航线,建立与空中加油机的联络,计划打击方位,计算第二目标(如果第一目标没找到)以及制订返航航线。
许多中队在一天之内有很多指定的目标。中队指挥官要挑选其手下的飞行人员,还要选择长机和僚机。负责武器的军官(唐・沃克就是其中一员)要挑选军械:“铁炸弹”或“哑炸弹”——这些都是非制导炸弹,或激光制导炸弹,激光制导火箭等等。
离老机场路一英里处是第三个指挥地点——沙特国防部。国防部占地面积很大,五座互相连接的、闪着水泥白光的主楼有七层高,刻有凹槽的圆柱一直通到四楼。
在四楼,诺曼・施瓦茨科普夫上将有一个漂亮的套房,但他差不多还没去过,因为他一直睡在第二层地下室的一张行军床上。那里紧靠着他的办公室。
国防部大楼全长四百米,高一百英尺。那么大的楼房在海湾战争期间可谓派上了用场——利雅得可以用它来接纳众多突然来到的外国客人。
地下两层与上面的楼层一样长。在四百米长的地下室里,多国部队总司令部占了二百米。在整个战争期间,上将就是在这里举行各种秘密会议,在这里审视着巨大的地图,由作战参谋们向他报告做了什么,漏了什么,出现了什么,还有什么变动了,以及伊拉克的反应和布置是什么。
一月的那一天,在隔离了热烘烘太阳的室内,英国皇家空军的一位少校站在墙上那幅作战地图前,图上标着伊拉克境内七百个目标(其中第一批二百四十个,其余为第二批),说:“嗯,就这些。”
但是并不仅仅是这些。多国部队的计划参谋们不知道,由人工巧妙地制作出来的伪装工事,欺骗了所有的人造卫星和技术装备。
在伊拉克和科威特境内的几百个掩体内,蹲伏在伪装网下的伊军坦克因为它们的金属壳体被空中的雷达分辨出来,从而已被多国部队选定为打击目标。但这些坦克大都是用假钢板、胶合板和马口铁皮做成的,里面的废油桶会对金属感应器作出反应。几十辆老旧的卡车挂车现在已被装上了伪造的飞毛腿导弹发射管。这些流动的“发射车”全都会被多国部队炸得四分五裂。
但是更为严重的是,涉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七十个大目标没被发现,因为它们全都深埋在地下,并被别出心裁地伪装成其他东西。只是在后来,盟军的作战参谋发现伊拉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编组了几个已被摧毁的作战师,才觉得事情不对头;只是在后来,联合国的检查组才发现一座又一座工厂和一批又一批装备逃过了空袭,并由此认为在地下还掩藏着更多东西。
但在一九九〇年的那一天,没人知道这些事。从西边的塔布克到东边的巴林,并进一步到南方极为秘密的哈米斯-穆沙伊特执行飞行任务的多国部队官兵,只知道在四十小时之内他们即将投入战斗,而他们中的有些人将不会返回。
在布置任务之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大多数人开始给家里写信。有些人咬着笔头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另有些人想起了妻子和孩子,边写信边哭了起来。这些操纵几十吨致命金属的手,在努力地书写着他们的感受。情人们试图表达本来应该在耳鬓厮磨时说出来的悄悄话;父亲关照儿子万一发生不幸要照顾好母亲。
在阿尔卡兹,唐・沃克上尉与美国空军第336战术战斗机中队的所有其他飞行员和机组人员一起,听取了联队长简单扼要的讲话。这时候是上午九点差几分,沙漠上空的太阳已经火辣辣了。
当官兵们鱼贯走出大帐篷时,他们之间没有了往日的玩笑,大家都各自陷入了沉思之中。其实,他们的沉思基本上是类同的:避免战争的最后努力已经作出了,也已经失败了;政治家们和外交家们穿梭在一个接一个的会议之间,他们表态过,声明过,敦促过,吓唬过,恳求过,威胁过,哄骗过,为的是想避免战争,但已经失败了。
沃克注视着中队长史蒂夫・特纳步履沉重地走向自己的帐篷,去给北卡罗来纳州家乡的贝蒂写他认为也许是他最后的一封信。
这位年轻的美国俄克拉荷马州人抬头看了看淡蓝色的苍穹,自他还是特尔萨的一个小男孩时,他就一直向往能够翱翔蓝天,但现在他三十岁这一年,也许会在那里死去。他走向基地的边沿,与其他人一样,此刻他也想独自待一会儿。
阿尔卡兹的这个基地没有篱笆,只有黄褐色的沙子、页岩和沙砾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沃克经过了排列在混凝土上的一个个贝壳形机库。机械师们正在那里摆弄战机的军械,地勤组长们在机长中间走来走去,与他们协商和检查,以确保当他们的每一架战机最终投入战斗时,它们能与操纵者配合默契。
沃克在机群中发现了他自己的那架战鹰,与每次从远处打量这架F-15E一样,他对它那静静的威胁气氛感到敬畏。在一群穿着连体工作服的、在它那硕大的机身上爬来爬去的男人和女人中间,它静悄悄地蹲伏着,没有表露出任何爱恨或喜怒的情绪,在耐心地等待着最后承担多年前在制图板上为它设计的任务——把火焰和死亡抛向目标。沃克妒嫉他的战鹰,尽管它结构复杂,但它没有感情,它永远不会感到害怕。
他转身离开这些用帐篷搭成的机库,踏着平坦的页岩向远处走去,由于带着棒球帽和飞行目镜,他几乎感觉不到阳光的厉害。
他已经为自己的国家飞了八年,他喜爱驾机飞行。但他还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也许会死在战场上。一方面,每一名作战飞行员都想去与敌人真刀真枪地较量,检验自己的技术、胆量、战机的性能;但他们同时又觉得这种事情永远不会发生,永远不会真的去杀死别人的儿子,或者被他们杀死。
那天上午,与所有其他人一样,他最终明白这一天真的就要来到了:这么多年的学习和训练,最终都导向这个日子和这个地方;四小时之后,他将驾驶他的战鹰再次飞向空中,而这一次他也许不能回来了。
与其他人一样,他也想到了家。作为家里的独子和一名单身汉,他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他追忆起童年时在特尔萨度过的时光,他和双亲一起在屋后的院子里做过的事,还有他第一次得到棒球手套的那天,他逼着父亲向他击球直至太阳下山。
他的思绪飘回到他离家上大学前,他与父母一起度过的假期,以及后来他在空军部队里度过的时光。他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十二岁那年夏天,父亲带他去阿拉斯加钓鱼。
那时候雷・沃克差不多要比现在年轻二十岁,身体更精干,更结实,比儿子强劲得多。他们与其他度假者一起租了一条小舟,带上导游就出发了。他们驶过了冰川湾冰冷刺骨的水面,看到黑熊在山坡上采集浆果,海豹在八月份的最后一批浮冰上晒太阳,还有太阳从朱诺后面的门登霍尔冰川上升起。他们一起把两条重达七十五磅的大鱼拖出了哈利布特洞,还从西特卡航道边上捕获了深海大马哈鱼。
现在,他行走在离家乡万里之遥的被太阳烤得发烫的沙漠之中,止不住泪水唰唰地流了下来,他没有去擦,任凭它们在太阳下干燥。如果他死了,那么他就永远无法结婚生孩子了。有两次他差不多就要求婚了:一次是大学里的一位姑娘,但那时候他很年轻也很糊涂;第二次是他在麦考内尔基地附近遇到的一位更为成熟的姑娘,但她解释说她决不会嫁给一名喷气机飞行员。
现在他非常想有自己的孩子,他想在下班回家时有妻子等着他;他想有一个女儿,他可以坐在床边给她讲故事,让她进入甜美的梦乡;有一个儿子,他可以讲授如何去接住旋转着飞过来的橄榄球,如何打棒球和垒球以及如何去远足和钓鱼,就像他父亲曾经教过他那样。此外,他还想回到特尔萨去再次拥抱他的母亲。她曾经没完没了地为他担心过,还故意装作不再操心……
这位年轻的飞行员最后回到了基地,走进合住的一顶帐篷里,坐在一张折叠桌旁,开始搜索枯肠想给家里写封信。他平常就写不好信,想不出什么词句。他通常是描写最近中队里发生的事,写他的战友们以及天气状况。但这次不同了。
他给双亲写了两张纸,想解释心中的想法,但又觉得难以表达。
他告诉他们这天上午宣布的消息,以及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他请他们不要为他担忧。他曾经接受过世界上最好的训练,他在世界上最强大的空军里飞过最先进的战机。
他在信中说,自己一直是父母的烦恼,他为此感到内疚,他感谢他们这么多年来为他做的一切,从他们把他生下来为他换尿布起,到他们参加将军为他授勋的仪式。
过四十个小时,他就要再次驾驶战鹰从跑道上起飞,但这次任务不同了。这一次,也是第一次,他将去杀人,而对手也将试图杀死他。
他见不到敌人的面,也感受不到他们的恐惧,就像他们也不知道他。因为现代化战争就是这样的。但如果敌人胜了而他失败了,那么他想让双亲知道,他是多么爱他们。他希望自己是一个好儿子。
写完信后,他封上了信封。在沙特阿拉伯广阔的国土上,许多其他信件也在那天封上了。然后军邮部门将把它们带走,投寄到特伦顿、特尔萨、伦敦、鲁昂、罗马,以及其他许多城市和乡村。
那天夜晚,麦克・马丁收到了管理员从利雅得发来的压缩电报。当他在录音机中播放时,他听出来是西蒙・巴克斯曼在说话。信息的内容不多,但很清楚,说到了点子上——在上次情报中,耶利哥搞错了,完全彻底错了。每项科学核查都证明他不可能是对的。
耶利哥要么是故意说谎,要么是不经意搞错的。在前一种情况下,他肯定已经变质了,受到了金钱的诱惑,或者已经叛变了。如果是后一种情况,他肯定会愤愤不平,因为中情局已经拒绝再付任何酬金给他。
那样的话,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只能相信在耶利哥的配合下,整个行动已经暴露给伊拉克的反间局了,现在已经落入“你的朋友哈桑・拉曼尼”手里了;或者不久就要落到这一地步——耶利哥为报复可以给拉曼尼写一封匿名信。
所有六只死信箱现在应该假定已经暴露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去接近。马丁应该准备一有机会就逃离伊拉克,也许可以趁二十四小时内会出现的混乱逃走。
下半夜马丁一直在思考着这事。对于西方不相信耶利哥,他并不感到惊奇。酬金断了对那个雇佣兵是一个打击。那人只是把萨达姆在一次会议上讲话的内容报告过来了。所以是萨达姆说谎——这也并不新奇。耶利哥能做什么呢?不理会它吗?难道因为那人厚着脸皮想挣一百万美元,所以写了那份报告?
此外,巴克斯曼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四天,也许五天之内,耶利哥会去查询账户并会发现账款没有增加。他会发怒,会怀恨在心。如果他自己没有暴露,没有落到折磨者奥马尔・卡蒂布的手里,他也许会写匿名信告发。
然而如果耶利哥真的这么做的话,那他也太蠢了。如果马丁被抓并且招供——他不知道自己落到卡蒂布及其手下的刑讯员手中后能忍耐多大的痛苦——那么他会指向耶利哥,不管这个耶利哥是什么人。
但人们还是经常干蠢事。巴克斯曼是对的,那些邮筒也许已处在监控之下。
至于逃离巴格达,那种事情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据市场上传闻,出城的路上布满了秘密警察和宪兵的巡逻队,正在抓逃兵或逃避兵役的人。他那封苏联外交官库利科夫签发的信件,只能保护他在巴格达当一名花匠,很难向巡逻队检查点解释得通他去西边的沙漠(那里掩埋着他的摩托车)干什么。
权衡之后,他决定在苏联人的院子里再待上一段时间。那儿很可能是巴格达市内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