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渗入科威特(2 / 2)

“就是那家伙。他估计需要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才能集结起足够的部队阻止伊军并全面反攻。所以萨达姆为什么现在不进攻?”

“因为这样一来,他就是进攻一个与之没有争端的阿拉伯同胞国家。这会带来羞耻。这会疏远其他阿拉伯国家,是违反传统文化的。他想统治阿拉伯世界,他希望得到拥戴,而不是谩骂。”

“可他已经侵入了科威特。”巴克斯曼指出。

“那不一样。他可以声称那是为了改正帝国主义干的不公正事情,因为科威特在历史上是伊拉克的一部分。如同尼赫鲁侵入了葡属果阿。”

“哦,算了吧,特里,萨达姆入侵科威特是因为他破产了。我们都这么认为。”

“是的,那是真正的原因。但表面理由是他在收复正当的伊拉克领土。你看,这种事情到处发生。印度夺取了果阿,印度尼西亚攫取了东帝汶,阿根廷企图谋求福克兰群岛,都声称是收复一块合理的领土。这种事情在国内都是很得民心的,这你是知道的。”

“那为什么他的阿拉伯同胞全都反对他?”

“因为他们认为他的胃口还不止于此。”马丁说。

“而且他不能做了坏事而逃脱惩罚。他们是对的。”

“这是就美国来说,而不是阿拉伯世界。如果他要得到阿拉伯世界的拥戴,他必须首先羞辱美国,不是阿拉伯邻国。你去过巴格达吗?”

“最近没去过。”巴克斯曼说。

“到处都是萨达姆的画像,他被画成是手举利剑骑在白色战马上的沙漠勇士。当然,全是欺骗百姓的空头话;那人是个街头混混。但他就是那么看待自己的。”

巴克斯曼站起身来。

“这全是理论上的,特里。但不管怎么说,谢谢你的想法。麻烦在于,我必须去对付硬碰硬的事实。不论如何,现在谁也看不出他怎么能羞辱美国。美国人拥有一切力量、一切技术。一旦美国人准备停当,就会进攻,摧毁他的陆军和空军。”

特里・马丁在阳光下眯起了眼睛。

“伤亡,西蒙。美国能够接受许多事,但不能接受大量伤亡。萨达姆能。伤亡对他无所谓。”

“但现在那里美国人还不多。”

“对。”

艾哈迈德・阿尔卡里法乘坐的超豪华劳斯莱斯轿车,驶到阿尔卡里法贸易有限公司总部(公司名是用英语和阿拉伯语两种文字标示的)办公楼前,“吱”的一声停住了。

驾驶员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仆,身兼司机和保镖。他从司机座下来,走到后面去为他的主人开车门。

坐劳斯莱斯出来也许不是明智之举,但这位科威特百万富翁听不进劝告,说什么也不肯因为怕惹恼街上路障边的伊拉克士兵而改坐沃尔沃轿车。

“让他们见鬼去吧。”他在早餐桌上已经是火冒三丈了。不过实际上从安达鲁斯富人区的花园洋房豪宅,到位于沙米亚的办公楼,一路上平安无事。

伊军入侵后十天,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伊拉克共和国卫队士兵就从科威特市撤出了,由常规军乱糟糟的应征士兵取而代之。如果说阿尔卡里法先生仇视前者的话,那么他只能是蔑视后者。

在开始的几天里,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系统性地洗掠了他的城市。他见过他们进入国家银行,搬走了作为国家储备的价值五十亿美元的金锭。但这种掠夺不是占为个人所有。金锭被装进集装箱,在卡车上贴好封条运往巴格达去了。

除了金锭,伊军还掠走了价值十亿美元的金饰品和黄金工艺品,也用同样的方法运走了。

共和国卫队设置的路障——由黑色贝雷帽和士兵们的行动举止能清楚地分辨出来——是严格的,职业化的。然后,忽然间,南方需要他们了,他们被调防到面对沙特阿拉伯的南线边境去了。

在这些正规军的位置上,来了军服破旧、纪律松散的常规军。这些人更加捉摸不定,更具危险性。有科威特人因为拒绝交出手表或汽车而遭枪杀,这就足以证明。

八月中旬的科威特,骄阳似火。伊拉克士兵为躲避日晒,挖起人行道上的石砖,在他们执勤检查的街道旁搭起了一些棚屋,钻进里面去休息了,只在黎明和晚上气温凉爽时爬出来执行任务。这时他们就骚扰市民,借口查验违禁汽车,抢夺市民的食物和贵重物品。

阿尔卡里法先生通常喜欢在上午七点钟到办公室,但那天因为有事耽搁,到公司时已经十点了,气温也升上来了。路上他经过了几座由常规军搭起来的石头帐篷,没人拦住他。两名没戴军帽、拖着脚走路的战士还向劳斯莱斯敬了个不符合要求的军礼,可能以为车内坐着他们这边的要人。

当然,这种情形不会长久。这些恶棍迟早会用枪口指他着把劳斯莱斯抢走的。那又怎么样?当他坐车回家后——他确信能坐车回家,虽然还不知道怎么办到——他会再去买一辆。

他下车到了人行道上。他身上穿着闪闪发光的白袍,头上盘了一条用轻棉布料做成的茶巾,上面扎了两条黑带子把它固定住。司机关上车门,走回轿车的另一边准备把它开到车库里去。

“行行好,赛义德,行行好。可怜可怜已经三天没吃饭的人。”

他刚才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蹲在门边的人行道上,显然是在太阳下睡着了,这种景象在任何中东地区的城市里都很常见。现在那人到了他身边,一个穿着肮脏衣袍的贝都因人,一只手向前伸着。

司机从劳斯莱斯轿车旁绕过来,大步走上来用一连串骂人话驱赶这个乞丐。艾哈迈德・阿尔卡里法举起了一只手。他是一位乐善好施的穆斯林,努力遵循《古兰经》的教条,其中一条就是要尽可能慷慨施善。

“去停车。”他命令道。然后他从衣袍的侧面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第纳尔的纸币。贝都因人用双手接住了钞票,这个动作显示恩人的礼物是如此贵重,必须用双手才能承受。

“谢谢,赛义德,谢谢。”然后那人保持原来的语调补充说,“你到了办公室以后派人把我叫上去。我带来了你在南方的儿子的消息。”

商人以为自己肯定是听错了。那人一边拖着脚沿着街道走开,一边把钞票放进了衣兜。阿尔卡里法进入大楼,朝门卫点点头表示打招呼,若有所思地走进他在顶层的办公室。在书桌后面坐下后,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内部通讯器的按钮。

“外面人行道上有一个贝都因人。我要与他说话。请带他上来。”

他的私人女秘书可能会认为老板疯了,但她没有表示出来。五分钟后,她把那个贝都因人引入凉爽的办公室时,她皱了皱鼻子,以表示她很讨厌这位客人身上的气味。

当她离开之后,商人向一把椅子示意了一下。

“你说你见过我儿子?”他简短地问。他仍怀疑那人上来也许是为了得到更多的钱。

“是的,阿尔卡里法先生。两天前在卡夫吉我与他在一起。”

科威特人的心跳加快了。两个星期以来一直没有儿子的消息。他只听说,那天早上他儿子从艾哈马迪空军基地起飞了,此后什么消息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八月二日那天情况非常乱。

“你捎来了他的信,是吗?”

“是的,赛义德。”

阿尔卡里法伸出一只手去。

“那就把信交给我。我会重赏你的。”

“信在我的脑子里。我不能把纸片带进来,所以我记住了。”

“很好。请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

麦克・马丁开始逐字逐句背诵天鹰战斗机飞行员的那封信。

“‘亲爱的父亲,您面前的这个人,不管他外表如何,其实是一名英国军官……’”

阿尔卡里法从椅子里猛跳起来,死死地盯住马丁,他的眼睛和耳朵都难以相信。

“‘他乔装打扮来到了科威特。现在您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生命就攥在您的手里了。我请求您信任他,如同他现在必须信任您那样,因为他需要您的帮助。

“‘我安然无恙,驻扎在达兰的沙特空军基地。我只参加了一次空袭,击毁了伊拉克的一辆坦克和一辆军车。我将与沙特皇家空军一起飞行,直至祖国解放。

“‘我每天都在向真主祈祷,希望时间过得快一些,让我早日回到您身边。您的孝子卡利德。’”

马丁停下了。艾哈迈德・阿尔卡里法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镇定下来后,他回到椅子里。

“谢谢你,谢谢你。你有什么要求?”

“科威特被侵占并不是几个小时或几天就能结束的。这将延续几个月,除非萨达姆・侯赛因能被说服撤兵。”

“美国人不能很快进来吗?”

“美国、英国、法国和其他盟国需要时间集结他们的部队。萨达姆拥有世界上第四强大的常规陆军,有一百多万人。他的部队有些不堪一击,但许多不是这样。这支占领军不是一个小分队就能赶出去的。”

“很好。我明白。”

“同时,最好你们能在被占的科威特拖住伊军的每一名士兵、每一辆坦克和每一门大炮,使他们不能去前线作战。”

“你说的是抵抗,武装抵抗,反击,”阿尔卡里法说,“有些小伙子已经在尝试了。他们去袭击伊军巡逻兵,但他们像狗一般被敌人的机枪扫倒了。”

“是的,这我相信。他们是勇敢的,但太愚蠢了。这种事情有方式方法。正确的做法不是去杀死几百个敌人,然后自己被杀死。要让伊拉克占领军一直神经紧张,担惊受怕,军官出行非要警卫员护送不可,要让他们永远睡不成安稳觉。”

“听着,英国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可你是习惯于这种事情,也是受过这种训练的人。而我不是。这些伊拉克人是残暴野蛮的人。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我们按你所说行事,我们会遭到报复。”

“这如同强奸,阿尔卡里法先生。”

“强奸?”

“当一名妇女遭强奸时,她可以反抗或顺从。如果她顺从了,那么她会被强暴,可能会遭殴打,也许会被杀害。如果她反抗,那么她会被强暴,肯定会遭殴打,也许会被杀害。”

“科威特就是那位妇女,伊拉克就是强奸犯。这我已经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反抗呢?”

“因为还有明天。明天科威特会照镜子。你的儿子会在镜中看到一张勇士的脸。”

艾哈迈德・阿尔卡里法盯着英国人那张布满胡茬的黑脸膛,盯了好长时间,然后他说:“他的父亲也同样会。愿真主保佑我的同胞。你需要什么?是不是钱?”

“谢谢,不,钱我有。”

实际上他有一万科威特第纳尔,科威特驻英国大使给他的,而大使是从伦敦贝克街和乔治街交汇处的科威特银行里提出来的。

“我需要栖身的房子。要六处。”

“没问题。城里有成千上万套废弃的公寓。”

“不要公寓,要独门独户的别墅。公寓有左右邻居,但没人会去调查一个可怜的下等人看管的废弃的别墅。”

“我去找别墅。”

“还要身份证,真正的科威特身份证。要三份。一份是一个科威特医生,一份是一个印度会计师,还有一份是城外集市上的花匠。”

“行。我在内务部有朋友。他们应该仍掌管着印制身份证的印刷厂。证件上面的照片怎么办呢?”

“那个花匠,就在街上找一个老头,付钱给他。至于医生和会计师,可以从你的职员中找一个大致模样像我的人,但要剃去胡子,刮净脸。这些照片要拍得质量差一些。

“最后,汽车。要三辆。一辆白色轿车,一辆四轮驱动吉普车,一辆破旧的皮卡。都要停放在上锁的车库里,配上新的轮胎。”

“很好,会去办的。身份证,车库钥匙,别墅钥匙——你喜欢在哪里取?”

“你知道基督教墓地吗?”

阿尔卡里法皱起了眉头。

“听说过,但我从来没去过那里。怎么?”

“它在苏莱比克特的贾赫拉路上,穆斯林主墓地旁边。大门有点古怪,上面写着:供基督徒用。大多数墓穴里埋着黎巴嫩人和叙利亚人,也有一些菲律宾人和中国人。在最右边,有一个名为谢普顿的水手的坟墓。大理石墓碑是松动的。我已经在墓碑下的沙土里挖了个洞。把东西放在洞里。如你有纸条要捎给我,也按同样的方法。每星期检查一次坟墓,看看是否有我写给你的条子。”

阿尔卡里法不知所措地摇摇头。

“可我不习惯这种事情呀。”

麦克・马丁消失在布内德卡尔区大街小巷上涌动的人流中。五天以后,在一等水手谢普顿的墓碑下,他找到了三张身份证、三套附有地址的车库钥匙、三套汽车钥匙,和六套带有地址小牌子的别墅钥匙。

两天后,从乌姆古达尔油田返城的一辆伊拉克卡车,不知碾上了什么东西被炸成了碎片。

中央情报局中东处处长奇普・巴伯在特拉维夫已经有两天了,这时候美国使馆他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是中情局情报站站长打来的。

“奇普,事情办妥了。他回城里了。我定的四点钟会面。这样你还能赶上从本-古里安机场起飞去美国的末班飞机。那些家伙说他们会到办公室来接我们。”

情报站站长是在使馆外面打的电话,所以他说话时使用的是大众化的词汇,以防线路遭窃听。这条线路当然是被窃听的,但只有以色列人在窃听,且他们知道这件事。

电话里的“他”指的是摩萨德局长雅科夫・德洛尔将军,昵称科比德洛尔,办公室指的是大使馆,那些家伙指的是德洛尔的两名随从。三点十分那两个家伙坐着一辆没有标志的轿车到了。

巴伯认为,从美国使馆大院到位于索尔国王大道上的哈德尔・达夫纳大厦——摩萨德总部办公楼,五十分钟应该绰绰有余。

但是会面地点不在那里。轿车朝北出了城,经过斯迪多夫军用机场,直接驶上了去海法的海滨公路。

在赫兹利亚的郊外,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度假村,叫乡村俱乐部。这个胜地通常吸引的都是以色列人,但主要是从国外归来的犹太老人,来享受该地方自我吹嘘的健康设施和矿泉疗养设施。这些快乐的客人很少会抬头看该胜地上方的山丘。

假如他们抬头,会看见山顶上栖息着一座能把四周乡村和海洋景色尽收眼底的相当漂亮的楼房。如果他们询问这是什么地方,就会得知那是总理的夏季别墅。

当然,包括以色列总理在内的极少数几个人确实可以去那里,因为那实际上是摩萨德的培训学校,在摩萨德内部被称为米德拉莎。

雅科夫・德洛尔在他那间明亮、宽敞、空调开得很大的顶楼办公室里接待了两位美国人。他个矮、粗壮,穿着以色列人惯常穿的短袖衬衫,一天要抽三包烟。

巴伯很高兴房间里有空调;不过烟雾让他的喉咙很难受。

以色列间谍头子从书桌旁起身,脚步沉重地走上前来。

“奇普,我的老朋友,最近好吗?”

他拥抱了一下这位高个子美国人。他欣喜地用低沉的语调说话,如同一个演技不好的犹太性格演员,要耍弄这个友好的、和蔼的笨人。全都是一场戏嘛。在过去的任务中,作为一名资深特工,一名基顿队员,他已经证明了自己非常聪明,也极端危险。

奇普・巴伯也向他表示了问候,不过笑容有点僵硬。就在不久前,一家美国法院判处了海军情报局的乔纳森・波拉德很长的有期徒刑,因为他在为以色列刺探情报。而这项针对美国的间谍行动肯定是眼前这个笑容满面的科比・德洛尔操纵的。

十分钟之后他们转入了正题:伊拉克。

“让我告诉你,奇普,我认为你们采取的行动是完全正确的。”德洛尔说着,又递给客人一杯足以让人几天睡不着觉的咖啡。他在一只硕大的玻璃烟灰缸里掐灭了他的第三支香烟。

巴伯尽力屏住呼吸,但还是失败了。“如果我们必须进去,”他说,“如果他不撤出科威特而我们必须进去,我们将以空袭开始。”

“当然。”

“而且我们要去打击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对此,你们也是感兴趣的,科比。在这上面我们需要你们的合作。”

“奇普,几年来我们一直在观察着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你以为那些毒气、细菌和弹头都是对准谁的?我们。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警告。但谁也不肯听。九年前我们炸毁了他在奥西拉克的原子能发电机,使他的核弹研究进度延后十年。但全世界都谴责我们。美国也同样。”

“那是装装样子的。我们大家心里都明白。”

“好吧,奇普,现在美国人的生命受到威胁了,那就不是装装样子了。真正的美国人可能会死掉。”

“科比,你的偏执狂又来了。”

“屁话。听着,你们去炸伊拉克的毒气工厂、疾病实验室和原子弹研究基地,都是符合我们利益的。我们很欢迎。但现在我们不能插手,因为山姆大叔有阿拉伯联盟。谁在抱怨呢?不是我们以色列。我们已经把我们所有关于伊拉克秘密武器项目的资料全都给了你们。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

“我们还需要更多,科比。好吧,也许过去几年我们对伊拉克有所忽视,因为我们有冷战需要应付。现在对付伊拉克,我们缺少产品。我们需要消息——不是小道消息,而是真正来自高层的消息。所以我就直接问你了:在伊拉克高层统治集团内,是否有人在为你们工作?我们有问题,我们需要答案。而且我们会付费,我们知道规则。”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科比・德洛尔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香烟。另两名高级官员看着他们面前的桌子。

“奇普,”德洛尔缓慢地说,“听我一言,假如在伊拉克当局内部真有我们操纵的间谍,我肯定告诉你们。我会交出来的。相信我,我没有。”

德洛尔将军以后会向他的总理——怒气冲冲的伊扎克・沙米尔——解释说,他向美国人说这话时并没有撒谎。但是他确实应该提到耶利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