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这样假设,”勒贝尔说,“显然‘秘密军组织’花了一大笔钱雇他来进行此次刺杀,这个人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职业刺客之一。这就意味着,他是有经验的。他努力不引起官方的怀疑,不进入所有警察的官方档案。他做到这一点的唯一途径就是化名易容进行刺杀。换句话说,他也是个易容的行家。
“通过两张照片的比较我们得知,这个凯斯洛普能够通过在鞋跟中做手脚来增加身高,减少体重瘦身,用隐形眼镜改变眼睛颜色,染发改变头发颜色,最终变成了杜根。如果他能变一次,我们就不得不假定他能再变一次。”
“但是没有理由假定他会怀疑自己在接近总统之前暴露身份,”圣克莱尔反对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费尽心机地提前准备一个或者几个假身份呢?”
“因为,”勒贝尔说道,“他显然已经费尽心机地准备了。如果他没有这样做的话,我们现在就已经捉到他了。”
“我在从英国警方传来的凯斯洛普的档案里发现,战后他曾在伞兵部队服役。也许他现在正在利用自己的这段经历在深山老林里藏着,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呢。”马克思・费尔内说道。
“也许是的。”勒贝尔表示同意。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他就已不再是一个潜在的危险了。”
勒贝尔考虑了一会儿。
“就这个人而言,在把他逮捕入狱之前,我都不敢这么说。”
“或是死去之前。”罗兰说道。
“他要是机灵点儿,就会努力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逃离法国。”圣克莱尔说道。
会议说到这儿就结束了。
“我真希望我能那样指望,”回到办公室后,勒贝尔对卡伦说,“但就我目前所知,他活着,活得好好的,自由自在,而且随身携带着武器。我们一直在找他和那辆车。他有三件行李,带着这些他不可能徒步走太远。要找到那辆车,我们就从这里着手吧。”
他们要抓的这个人这会儿正在克雷兹心脏地区的一座庄园里,就躺在新换的亚麻布床单上。他刚刚洗了澡,通体舒泰,吃了一顿颇具乡村风味的馅饼和罐烧兔肉,喝了些烈性红酒、黑咖啡和白兰地。他望着天花板上镀金的花纹,盘算着在他执行巴黎任务之前的这些日子。他想,一周后他就得走;那时候离开可能会有点儿难。但是还是能做到的。他得想出一个离开的理由。
门开了,男爵夫人走了进来。她的头发垂在肩上,穿着一件睡衣,领口系着缎带,但前襟却是敞开的。她走动时衣襟微微扬起,可以隐约看出除了午餐时穿的袜子和宫廷高跟鞋外,里面什么也没穿。她关上门,走到床边。豺狼用一个胳膊肘支起身子。
她默默地俯视着他。豺狼抬手解开她颈部系着睡衣的丝带,伸手扯落她肩上镶着蕾丝的睡衣。睡衣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地板上。
接连三天,勒贝尔的追踪毫无结果。每晚的例会上,越来越多的人倾向于认为豺狼已经夹着尾巴秘密逃离法国了。到十九号晚上开会时,只有他一个人仍然坚持认为这个杀手还藏在法国的什么地方,只是暂时偃旗息鼓,静静等待着。
“他能等什么呢?”这天晚上,圣克莱尔叫道,“如果他还在这里的话,他唯一能等的,就是一个冲出边境的机会。他一现形我们就能抓到他。如果你那个关于他和‘秘密军组织’以及他们的同情者完全没有联系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么他在法国根本没有朋友,无处可逃,也没人收留他。”
会议桌周围响起一片低声的赞同,大多数与会者都开始确信他们的看法:警方已经失败了。布维埃原来认为寻找这个杀手纯粹是侦探的工作,这个观点也错了。
勒贝尔不断地摇着头。他很累,精疲力竭,这是由于他缺乏睡眠,由于紧张忧虑,还由于他必须保护自己和同事免受这些与会者不断的攻击——他们的攻击并不是出于经验,而是因为他们要保护自己的政治地位。他完全明白,如果他错了,他就完了。围坐在桌边的人中,有些人也清楚这一点。但如果他是对的呢?如果豺狼仍在盯着总统;如果他溜过防护网,靠近了他的猎物,那么这些围桌而坐的人肯定会竭力找一个替罪羊。这个替罪羊就是他。不管怎么说,他漫长的警察生涯即将终结了。除非……他能找到这个人,阻止他。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才只得承认他是对的。但他没有证据,只有一个他难以言表的古怪信念——他在追踪的这个人也同样是一个专业人士。这个人会执着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无论那是什么。
自从这件事情落在他肩上之后,八天来,虽然极不情愿,但他对这个沉默的、不可预知的枪手,的确日益钦佩。这个人似乎把每件事都计划得十分周详,甚至包括意外事件的计划。如果他在这些政客面前承认他的这种感情,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只有他旁边这个把脑袋缩在肩膀里,盯着桌子的大个子布维埃能给他少许安慰。至少他也是个警探。
“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勒贝尔答道,“但他肯定在等什么,或者是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日子。先生们,我不相信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听到豺狼的消息。同样,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感觉!”圣克莱尔嘲笑道,“某个特定的日子!说真的,队长,你看来是看罗曼蒂克的惊险小说看太多了。这不是小说,我亲爱的先生,这是事实。这个人走了,事情就是这样。”他坐回原位,自信地微笑着。
“我希望您是对的,”勒贝尔平静地说,“如果真是这样,部长先生,我必须向您提出,我希望退出调查,回去办我的刑事案件。”
部长看着他,犹豫不决。
“你认为调查还值得继续吗,队长?”他问道,“你认为真正的危险依然存在?”
“关于第二个问题,先生,我不知道。前一个问题的话,我相信我们应该继续观察,直到我们能够完全肯定。”
“很好。那么先生们,我希望警长继续他的调查,我们也继续每天晚上开会听他汇报,散会。”
八月二十日上午,猎场看守人马肯格・凯利特正在克雷兹的伊格尔顿和于塞勒之间他的雇主的产业里捕杀害鸟。当时他正在追踪一只受伤的斑鸠。那只斑鸠跌跌撞撞地飞进一丛野杜鹃花丛。他在花丛中找到了那只斑鸠,它恰好落在一辆显然被遗弃的敞篷跑车的驾驶座上,正使劲扑腾呢。
起先他拧断斑鸠的脖子时以为,这肯定是一对情侣停的车——他们来森林野餐,无视他钉在半英里外入口处树枝上的警告。但随后他注意到,有些用来掩盖汽车的灌木枝条不是长在地里的,而是插在土里的。进一步检查发现,它们是从周围的灌木丛中剪下来的,白色的切口都被泥土弄污了。
从车座上的鸟粪来看,这辆车至少已经在这里放了好几天了。他扛着枪,带着斑鸠穿过树林,回到自己的小屋。那天早上,他后来去村里买捕兔器的时候,向当地的乡村警察提起了这辆车。
快到中午的时候,乡村警察才在家里用手摇电话向于塞勒警所报告:在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一辆被遗弃的汽车。是白色的吗?对方问他。他查了下自己的记事簿。不,是蓝色的。是意大利产的吗?不,是法国牌照,品牌不详。好的,于塞勒的声音说道,下午会派一辆拖车去。由于还有很多事要做,到处都缺人手,所以当地警方最好带人到现场去,好指引拖车的工人。现在他们正集中精力查找一辆白色的意大利跑车,巴黎的长官们等着要呢。这个乡村警察保证说,拖车到的时候他一定准备好,等在那儿。
直到过了下午四点,这辆轿车才被拖到于塞勒的汽车扣押场,快五点的时候一个机动车维修人员才开始检查车辆以确定其身份。这个维修员注意到,汽车的油漆粉刷实在是糟糕得很。
他拿了一把螺丝刀,在前翼子板上刮了刮。在蓝色下面,现出了一道白纹。他觉得很奇怪,开始检查车牌号,发现车牌似乎是反着装上的。几分钟后,汽车牌照正面朝上地躺在了院子里,露出的白字是:MI-61741。这个警察连忙冲过院子,奔向办公室。
克劳德・勒贝尔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电话是奥弗涅首府地区司法警察署的瓦伦丁局长打来的。瓦伦丁才开口,勒贝尔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的,听着,这很重要。我不能解释为什么这很重要。是的。我知道这很不合规矩,但必须这样。我知道你是一位局长,我亲爱的兄弟,但如果你想确认我在这件事情上的权限,我可以把你的电话直接转给司法警察署的总监。
“我要求你,现在就带队去于塞勒。选最好的人,越多越好。从汽车发现的地点开始盘查。在地图上把事发地点标注出来,以那里为轴心,展开地毯式搜查。要问到每一间农舍,每一个常在那条路上开车的农夫,每个乡村店铺和咖啡馆,每家旅馆和伐木窝棚。
“你要找的是一个高个子、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英国人,但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他带了三个箱子和一个手提箱,有很多现金,穿着讲究,但很可能看起来很疲惫。
“你的人必须要问:他在哪儿,去哪儿了,他买了些什么。噢,还有一件事,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媒体排除在外。你什么意思,他们做不到?嗯,地方特约记者当然会询问发生了什么。好的,告诉他们,有辆车翻了,可靠消息表明其中一位乘客可能精神错乱,正在到处乱转。是的,好的,一次营救任务。随便,只要能打消他们的怀疑就行。告诉他们,没发生那些国家大报会付钱的故事,这个假期每天起码会发生五百起交通事故,这种事不值得他们花时间采访。对,低调处理。最后一件,如果你找到这个人藏身的地方,不要惊动他。先包围他,把他困在那儿。我会第一时间赶来的。”
勒贝尔放下电话,转身面对卡伦。
“去见部长。让他把晚上的会议提前到八点进行。我知道这是晚餐时间,不过会议肯定不会太长的。然后给沙托里打电话,再调直升机来。连夜飞往于塞勒,最好能告诉我们会在哪里降落,这样我们就能找辆车在那儿接我。这里由你负责。”
日落之前,从奥弗涅首府和于塞勒来的警车已经在靠近汽车发现地点的小村落的乡村广场上搭建起了他们的临时总部。瓦伦丁通过一辆无线电通讯车向该地区其他村落的警车发布指令。他决定以发现汽车的地点为圆心,在半径五英里的地区内连夜搜查。天黑的时候,人们更有可能待在家里。另一方面,天黑的时候,他的人在崎岖的山谷和山峦里更容易迷路,或者找不到逃亡者可能藏身的伐木工人的小屋。
还有一件事他不能在电话里向巴黎报告,而且他也不敢当面向勒贝尔报告。这是在午夜时有几个警察告诉他的。关于一队警察在离发现汽车地点约两英里处的一间农舍里进行查询的经过。
当时,农夫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显然拒绝邀请警探们进屋。手里的煤油灯在警探们的脸上投下闪烁不定的光影。
“说吧加斯顿,你经常从那条路开车去市场的,周五早上有没有从那条路去伊格尔顿?”
“可能去过。”
“噢,去过还是没去过?”
“不记得了。”
“你看到路上有个男人吗?”
“我只管自己的事。”
“我们没问你这个。你看见一个男人没有?”
“我什么人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
“一个高个子、亚麻色头发的男人,体格很健壮,像个运动员。带着三个箱子和一个手提箱。”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没看见,你明白吗?”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二十分钟。最后他们只好离开了,其中一个探员将这件事一丝不苟地记到了他的记事簿上。几只拴在锁链上的狗将锁链拉至尽头,冲着他们狂吼,并向他们的腿上猛扑,他们只好退到另一边,踩进一堆肥料里。那个农夫一直看着他们退回公路,坐上车颠簸着开走了,然后才用力掼上门,踢开一只好奇的山羊,爬上床坐在妻子旁边。
“是那天搭你车的那个人,对吧?”她问道,“他们想把他怎么样?”
“不知道,”加斯顿说道,“不过永远不会有人说我加斯顿向他们出卖过什么人。”他咳了一声,向炭火的余烬里吐了一口痰,“臭警察。”
他把灯芯挑掉,吹熄了灯,又把妻子往里推了推。“祝你好运,兄弟,无论你在哪儿。”
勒贝尔看着与会的人,放下报告。
“先生们,会议一结束,我就要飞往于塞勒,亲自主持搜捕工作。”
会议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你怎么看,队长,从这件事上可以推论出什么?”
“两件事,部长先生。首先,我们知道他一定买了油漆,如果他从星期四晚上到星期五早晨开车从加普驶往于塞勒,那他应该是在途中把这辆汽车改装的,他是在加普镇买的油漆。现在查询工作正在进行,假定查询出就是这种情况,那么我认为一定是他得到了警告,有人打电话通知他,或者他打电话得到了消息。有可能就在法国,也有可能在伦敦,一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他的杜根的假名暴露了。因此他就能判断出,我们在中午之前就能追踪到他和他的车。所以他跑了,而且跑得很快。”
他觉得会议室里安静得十分压抑,精美的天花板几乎要裂开了。
“你是否以为,”有人像从一百万英里以外的地方发来了疑问,“这间屋里有人泄密?”
“我不能那么说,先生。还有接线员、电报员、必须向其传达命令的中低层官员。他们其中的一个可能是‘秘密军组织’的秘密特工。不过有件事现在看来非常清楚了。他已经得知刺杀法国总统的大致计划已暴露,仍然决定不顾一切地干下去。他也知道他的假身份亚历山大・杜根已经暴露。他肯定有一个单线联系人。我怀疑这个人可能是那个瓦尔米,就是向罗马传消息时被边境检查处截听到的那个。”
“该死,”边境检查处的头头低声咒骂道,“我们本该在邮局抓到这家伙的。”
“我们能推断出的第二件事是什么,队长?”部长问道。
“第二件事是,当他知道假扮杜根败露,并没有准备离开法国。恰恰相反,他直奔法国的中心而来。换句话说,他仍然紧盯着我们的国家元首。他简直是在挑战我们所有的人。”
部长站起身来,收拢他的文件。
“我们不耽搁你了,队长先生。找到他。今晚就找到他。如果有必要的话,干掉他。这是我以总统的名义发布的命令。”
说完,他走出会议室。
“傲慢无礼的猪。他怎么敢。居然说我们这些法国最高层的官员错了。我当然得在我的下一份报告里提及此事。”
雅克利娜解开套裙肩部的细带,让那件透明的衣服滑落下来。然后她捧住情人的脑袋,拉向自己的胸前。
“告诉我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轻声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