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四(1 / 2)

THEBOOK 乙一 4729 字 2024-02-18

千帆很早以前就喜欢读书了。特别是闻到古旧的书香时,心情就会变得十分舒畅。她最喜欢的种类是学校图书馆里的儿童读物,第二喜欢的是有立体图的绘本。

从小学六年级起,她的父母就开始吵架。因为妈妈摔盘子的声音影响到她不能集中精力读书,于是十二岁的双叶千帆就离家出走了。她一开始打算在车站前的公交车始发站坐直达车去S市。

她买了个甜甜圈,就坐在出发站的长凳上等待公交车的发车时间。一想到出了这座城镇,外面会是怎样的大千世界,她不禁有点胆怯了。离家出走后,她在街上转悠着找不到去向。自己生在小镇,长在小镇,恐怕以后一生都会在这儿生活吧。小镇名叫杜王町,特产是腌牛肝。

双叶千帆坐在长凳上叹了口气,然后咬了一口心爱的甜甜圈。这是从车站旁商业街中的面包店那儿买的。啃了半个甜甜圈后,悲伤的心情终于平静点了,心想在吃晚饭前一定要回家才行。

这时,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不良少年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她的身边。他的耳朵上戴着一只巨大的金色耳环。千帆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不良少年抓住了她的手臂,强硬地将她拽坐下来。

“别怕成那样。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骗人。三分钟后,千帆被他强拽到车站后面,不良高中生威胁她说,要是她敢叫就要她好看。他从她身上搜出了钱包,还在里面发现了一张信用卡。那是千帆离家出走前从爸爸的钱包里偷出来的。此刻的她害怕得两腿直发软。

“别向他求饶。”

不良高中生的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靠近过来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那里。他四肢纤长,像是用铁丝编成的人偶一般,浑身上下一袭黑衣。天还没开始变凉,他就已经穿上罩过手腕的长袖衣服了。

“你是想恳求我救你吧?那样的家伙到死都是丧家之犬。”

少年用尖锐的目光盯着千帆,那双漆黑的瞳孔简直让人可以联想到宇宙空间。然后少年用冷冷的口气对不良少年说:

“你也是,居然跑去吓唬一个小学生。我还以为你是起了色心才把她带到这儿来的。”

不良高中生恐吓他“你是什么东西?”,但少年毫无畏惧之色。

“把你那双肮脏的手从那孩子身上拿开,反正估计你小便后也没洗过手。”

少年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刃上布满了伤痕,看得出已经使用很长时间了。

记得这之后,不良高中生和少年还舌战了一阵。但当警察赶来询问千帆发生什么事时,她却没有详细解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千帆又独自坐到了长凳上。

大概是那少年用刀子干的吧。脚下掉落了一只耳朵,上面还戴着一只金色耳环。不良高中生则倒在车站后面,性命倒无大碍,但据说被人发现时他害怕得浑身颤抖。

那个魔之少年究竟是谁呢?警察向千帆询问少年的长相时,她说因为背光没看太清楚。她这么说是为了防止警察通缉那名少年。事实上,她很清楚地记得他的相貌,并小心翼翼地将这一记忆保存在头脑中,以免自己会遗忘。

进入中学后,千帆常和几个亲密无间的女友在放学路上去家庭餐馆坐坐。她们常去的那家店位于家美优连锁店旁边。任何时候去那儿客人都廖廖无几,不易被老师发现,所以在那儿她们能放心地穿着校服舒舒坦坦的休息,点上几杯饮料,凑在一块看少女漫画,直到外边天色完全暗下去才离开。临近考试时,大家就都带上红色半透明垫板,将笔记和教科书摊放在桌上学习。

初中二年级的某个夏天,千帆和平时一样,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去了家庭餐馆。那天只有她和从小学就开始打交道的麻花辫好友两人。她们想着大家待会儿应该会过来吧,于是就占了一张六人座的桌子,但其它人却一直没露面。

“最近大家都不一起回家了呢。”

千帆放下读到一半的书问好友。她正在看的书是从市立图书馆借的《格列佛游记》。

好友麻花辫的视线根本没有离开电影杂志,就回答说:

“大家肯定都有男朋友了。”

“果然还是这么回事啊。怪不得……”

身边的男女情侣一直在增加。曾经关系很好的朋友们不久前也沉不住气了,纷纷买来或借来化妆品试用。说到化妆这种文化,千帆还没有接触过,唯一的经验就是小时候拿妈妈的口红玩耍,还被她狠狠训斥了一顿。

“饮料部也许就此就会走到头了吧……”

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座位,千帆叹息道。好友从包里取出一把剪刀,将印刷在电影杂志上的好莱坞明星剪了下来。

“看来这阵子只能我们两人一起活动了。”

“还不知道后年会怎样呢。”

她用胶水将剪下的好莱坞明星贴画粘到了笔记本上。

“后年?”

难不成世界会毁灭吗?因为后年是一九九九年,千帆难免会想到这点上。

“我们不就要成为高中生了吗?千帆会直接升入葡萄丘学园高中部吧。但我不同哟。”

“哎?你不去高中部吗?”

“那种尽是小混混的学校我才不想再读下去了呢。我的目标是更高水平的学校。”

还是初次听到她有这种打算呢。详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她的志愿是S市的女子高中。她好像已经为更远的未来做好人生规划了,说是高中毕业之后要正式学习英语,似乎还想要去国外待上一阵子。她的人生目标是作好莱坞明星的翻译。

“千帆呢?有没有将来想做的工作?”

这个问题千帆从来没有想过。

离开餐馆时,夜幕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夜空映在身边家美优超市的灯光下,隐隐约约有点儿发亮。家美优超市看上去就像美国电影中出现的巨大商业中心一样。为了照亮宽阔的停车道,它使用的照明设备几乎可以与夜场舞台的照明相媲美。

“去趟家美优吗?”千帆问道。“好啊。”好友随声附和。随后,两人穿过宽敞的停车场,走进店内。千帆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她只是不愿与好友道别而已。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琳琅满目的货架前随意逛逛。经过化妆品柜台前,千帆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买个这个试试不?”

千帆手里拿的是最便宜的一款粉底。在收银台付款时她觉得十分不好意思,自己来买这种东西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好友看上去也是如此,所以心里总有点七上八下的。两人坐在店外的椅子上,互相往对方脸上抹粉底。秋日的寒意携伴着晚风拂面而过,好几只飞蛾扑向自动售货机的灯光。看看镜中的自己,感觉确实比以前要妩媚一些了。

千帆和好友道别后回家,家里静得让人窒息。父母面对面坐在客厅中,电视也没有打开。尽管两人很久以前就在商量这件事了,但今天他们才将自己的决定正式告诉了千帆。不过老早以前千帆就感觉到这种气氛了,所以听他们说决定离婚时,也没感觉到有太大的打击。

千帆正躺在自己的床上思考问题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应了一句后,房门被推开一条小缝,妈妈探进了身子。千帆仍躺在床上未动,于是妈妈就走进房内,坐到了床上。

她抚摸着千帆的指尖,凝视着沾在指尖上的东西。不知为何,千帆的心底里突然涌起一种罪恶感。

“刚才自己第一次涂的。和朋友一起,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一会用卸妆水洗掉比较好,不然皮肤会变粗糙的。”

于是,千帆和妈妈一起走向盥洗室。妈妈把自己卸妆用的卸妆乳液借给千帆,然后一直在身后默默注视着千帆洗脸的样子。

深夜,千帆辗转难寐。翻开读到一半的书,但如潮的思绪扰乱了心扉,实在无法集中精力读下去。她觉得自己需要好好整理一下心情才行,于是将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打算自己写点日记,这是千帆第一次想要写日记,不过她所想的只是把自己的心情从头到尾毫无遗漏地记录下来而已。因为她隐约感觉今天的所见所闻将会成为自己人生中十分重要的要素。男人,未来,化妆,离婚……

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跳跃着,不知不觉间,窗外开始发亮。千帆看了眼手表,这才发现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不由得吃了一惊,时间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般。低头看看自己写下的东西,竟然整整一本笔记本上都写满了文字,需要换用第二本了。她不由心想,原来我也能写出这么多文字啊。事实上,国语作文一直是千帆拿手的科目,她也挺喜欢写点读后感之类的东西的。但再次回头阅读自己的文章时,总是感觉与其说这是日记,还不如说是个人传记更合适点。

至今为止,千帆不是第一次考虑这些事情了,但却一直没有认真想过。她从未真正认识到这一梦想并将其刻印在头脑中。不过,当试着想象一下将来成为作家的自己,并将这一想象牢牢抓住时,才感觉到那真的就是自己想要奋斗的目标。

如果自己写出的小说能被社会接受的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现在的千帆完全无法想象自己所写的书摆放在书店里的情景,这一梦想离现实实在是太太太遥远了。但如果未来某一天真的可以实现这一梦想的话,那么就算家人各散一方,当他们在书店看到自己的书时,也许也能回忆起曾经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吧。

中学三年时光快要结束时,高中升学问题也顺利确定了下来。麻花辫好友考上了S市女子高中,虽然她不在身边会有点寂寞,但千帆考上的葡萄丘高中部也有很多熟人。

她是在杜王町市立图书馆撞见那个少年的。穿过商业街的前方就是图书馆。图书馆占地很广,一条砖瓦路从大门口延伸向大楼,庭院里修建有水池和喷泉,以及形状奇特的纪念碑。这座图书馆由明治时代留下的建筑物改建而成,是一座三层楼的旧式洋房,很像位于札幌的赤炼瓦厅舍(注1:赤炼瓦厅舍即北海道厅旧本厅舍,为旧政府办公所在地。这是一座位于札幌市中心用红砖建造的巴罗克风格的欧式建筑,设计精美,色泽鲜艳夺目,像放大了的安徒生童话小屋,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赤炼瓦”(红砖楼)),但它的外墙上爬满了荆棘木,因此当地居民都亲切地叫它【荆棘馆】。

那天,一楼的文学专柜阅览室里稀稀拉拉的没有几个人。正在那儿阅读《讲不完的故事》(注2:米切尔·恩德的作品。书中讲述了中学生巴斯蒂安走进幻想国,成为战无不胜的英雄,无论是女巫、妖魔都伤不了他。最后又回到日常生活中,变得聪明、成熟的故事)的千帆,对真正的讲不完心中感到万分惊讶。看完一章后她想休息一会,于是便抬起头伸了个懒腰。不知何时,就在没注意的时候,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坐在了离她稍远的座位上看书。他走进阅览室的脚步声和搬动椅子坐下的声音竟然都没有听见,是因为自己太沉浸于书中了吗?不过她感到很不可思议,那少年仿佛是从空中突然出现的似的。千帆瞟了一眼正在看书的少年的侧脸,完全怔住了。他身穿葡萄丘学园高中部校服,和四年前在车站救自己的少年长得十分相像。风从敞开的窗户拂进,《讲不完的故事》书页哗啦哗啦地被吹乱了。

从此以后,去【荆棘馆】时就经常可以碰到他,但千帆一直没有勇气和他搭话。为了在一楼阅读室寻找他坐下的身影,初中毕业后的那个寒假,千帆几乎都泡在图书馆里了。少年总是穿着一身黑校服,就像专门订做的一样很合身。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进入高中的第一天。开学典礼结束后,千帆去了躺【荆棘馆】,发现少年已经在那支着脑袋看书了。她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下观察,发现他在看书时表情完全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机械一般,以一定的速度翻页。通过墙上挂着的时钟秒表计算了一下,千帆确认他每秒翻一页,没有一丝误差。这与其说是在看书,还不如说是在做一份用眼睛扫描书本的工作。

千帆最终决定停止观察少年,开始继续看上次没看完的儿童读物。正在这时,她注意到脚下掉落了一张纸片。捡起来细细一看,发黄的纸张前后都印刷着细小的文字,看上去应该是从哪本书里掉落的。

“那个,这页纸掉出来了。”

千帆将捡到的纸张送到了服务台。两名女图书管理员接待了千帆,她俩凑在一块面带难色地说开了。

“你觉得是哪本书的?”

“不知道呢……”

捡到的纸上只印有正文和页码,不知道书名是什么。千帆看了下书页上印刷的文章,完全没有印象。看来要将这张书页放回原书非常困难了,因为只能将图书馆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找哪本缺页了。千帆和图书管理员正为此为难时,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能给我看看吗?”

少年不知何时站到了千帆身后。千帆还惊讶地楞在原地时,他那裹在校服中的瘦长胳膊就伸了过来。手臂擦过千帆脸颊旁,古旧的书香味扑鼻而来。他平静地低头看着从图书管理员那儿拿来的纸页,眼神尖锐而冰冷,给人一种完全没有一点体温的感觉。看了一小会,他只说了句“请在这儿等一下”,就拿着纸页走向书架。千帆和图书管理员在原地等了一会,少年就毫不犹豫地从陈列着无数书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回到了服务台。

“我想是从这本书里掉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