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鬟儿的双眸登时一亮:“你说什么?”
袁昇全力疾奔,却仍能感受到身后越来越浓的杀气,银发女的冷笑声也愈发真切。
前方就是那块青石横亘路旁,袁昇凌空一笔挥落。
空中猛然一声雷鸣,一条巨龙诡异地现身在阴暗的苍穹中,势挟风雷,凌空扑下。他适才不惜耗费真元,再次以画龙术催动神鸦咒,便是预先做好伏笔,只为了等这一刻。这一招后手原想是要留给慧范的,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位道法丝毫不下于慧范的神秘女子。
这条神龙蓄势已久,此刻轰然而落,声势着实惊人。
“孽畜!”银发女暴喝一声,不得不驻足应对。
巨龙当头扑下,龙爪未到,口中已喷出怒潮般的水浪,没头没脸地向雪姑冲下。雪姑是前辈高人身份,自不能被这亦真亦假的神龙喷得满身水污,猛然挥手,拂尘化作万千银丝舞出,银丝骤然放大,仿佛一座银色巨亭罩在当头。
银色巨亭还在向上飞腾,气势汹汹地撞向巨龙的龙爪。这一番毫无讨巧的撞击,仍让龙身剧烈震颤,全然没有对阵莫神机和刑部六卫时横扫千军的气势。
袁昇则全身巨震,脑际一阵轰鸣。神龙幻化最耗费的就是元神,此时他已快灯枯油尽了。
好在他早已算准了这一出,神龙的巨尾已经扫了过来,猛然间将袁昇和黛绮拦腰卷住,远远挥了出去。这一记神龙摆尾才是巨龙的全力出手。
逃,远远地逃,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袁昇紧搂着黛绮的纤腰,只觉全身腾云驾雾般地向上飞腾,再腾云驾雾般地横空划出。下方,雪姑窈窕的身影变得小了,再小了,最后化为一个暴跳如雷的黑点。
耳畔风声呼呼,袁昇已飞速跌落下来。他疾运罡气,催动神行术,勉力没有跌得七荤八素。
还没有站稳,远处已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影子如一道淡烟,瞬间便大了许多。
那竟是慧范。
这个老狐狸因为某种原因,不愿在雪姑身前施展道术,便绕了个弯子,远远赶来截杀。这一兜圈子恰与袁昇凌空飞腾的方位相符,反而占了先机。
眼见慧范的身影正在逼近,那张阴森的老脸在迅疾地变大。袁昇不敢丝毫停留,扯着黛绮,向后飞退。
轰然一声,他撞开一道角门,两个人狠狠跌入了院内。
慧范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远远站住了。
“是谁胆大包天,敢来灵虚门撒野?”院内传来几道低沉吼声。
“咦,是十七弟!”正在院中带领几名弟子操演步罡阵法的凌髯子大惊,忙亲自上前扶起了他,“是什么人,胆敢追你?”
袁昇苦笑了一声,这时候心神略松,几乎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凌髯子见他没有大碍,心下略安,一晃身出了角门。角门外远处的街角,遥遥地似有人影一闪而逝。那道影子有些熟悉,凌髯子却想不起那是谁了。
“袁昇,你赌赢了!”
慧范拐过了街角,才向那道角门和角门后碧瓦红墙的高大道观投去不甘的一瞥。他不愿追过去,那里是他辉煌的过去,那里是他不堪回首的过去,那里是他弃之如敝屣的过去。
那里有他忠心耿耿的弟子,也有他永远不想再面对的世界。
幽静的丹房内,袁昇疲倦地坐下。
他直接要了一碗米粥,外加一碗酒。因为他们已经饿了两天,虽然在法阵里面的时光与外面不同,但出阵之后这段时间,体力就迅速地衰落下来。
适才黛绮已经饿得有气无力了,早被小道童搀扶到后面进膳去了。
凌髯子望见袁昇气吞万里地喝着米粥,叹道:“十七弟,何至于此呀?前番,听说你辟邪司接了一桩大案,随后前两日又听闻你惹上了一桩大案,这几日听说刑部和御史台都在寻你,辟邪司门前日日都热闹得紧。”
“都是意料之中,大师兄不必挂怀。”袁昇苦笑一声,忽问,“大师兄,你追随师尊年岁最久,是否记得一个叫雪姑的女子,跟师尊有旧?”
“雪姑?”凌髯子摇了摇头,“师尊持身谨严,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女子。”
“也许她改了姓名呢?你再想想,大致在二十年前吧,一个女子,头发颜色与众不同,嗯,这女子似乎是蜀中门派的……”
“蜀中?”凌髯子的目光一阵恍惚,随即脸色深沉起来,“十七弟,问这个干什么?”
在灵虚门祖庭痛快地酣睡了一晚,转过天来,袁昇回到辟邪司,才知道大师兄口中的“热闹得紧”是热闹到了何等程度。
才跨进衙司大门,吴六郎便急匆匆地赶来,善意地提醒袁昇,最好立即逃之夭夭。
因为这次朝中有一批人已对袁昇动手参劾了,背后推波助澜的首要者居然是太平公主和宗楚客。
吴六郎愤愤地道:“宗楚客接到了莫神机的奏报后,已命御史去参你了。你家老爷子虽然全力维护你,但他人微言轻,弄得焦头烂额,也没多大用处。还好,看在安乐公主的面子上,宗楚客没敢对你明着动手。小袁将军,要不然,你去藏入安乐公主府里吧,没人敢去那里抓你的。”
“堂堂大唐金吾卫辟邪司长官,怎能跑到公主府去屈膝求饶!”一声冷哼,陆冲大咧咧地踱了进来。
“你们两个何时回转来的?”袁昇看到陆冲和青瑛两人无恙,大是欢喜。
“比你早一天。”陆冲虽然故作轻松,但脸上却阴沉一片,“袁大将军,咱们可该仔细商议商议了。”
静室内,辟邪司诸人齐聚,开始推衍近日面临的难题。
首先是朝政上的难题。
不得不说,总管老郭的死,引起了很大的麻烦。随后莫神机便揪住了这一点大做文章。在他的威逼利诱下,那家店的伙计已经供认,曾亲见袁昇偷偷作法,似在咒人性命。还有食客曾在隔壁听到袁昇威胁老郭,让他承认是李隆基杀人,让老郭起而揭发李隆基,随后老郭不从,袁昇就起咒杀人。
更麻烦的是,莫神机和刑部六卫都亲眼瞧见袁昇逃之夭夭,可以说是从现场畏罪而逃,隐匿不出。
有了这许多证人,连太平公主都对他生出了误会。或许,这误会早就有了,从他登上安乐的香车那一刻就有了。
太平手下控制着大批御史,另一拨御史则控制在宗楚客手里面。现在是两拨御史都气势汹汹地向袁昇发难了。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这个道士袁昇,就是儒家出身的御史们面临的最大异端,攻击他就是捍卫儒家正统,而且会让主子们欣然,关键是没有任何政治风险。御史们都如喝了春药一般兴奋。
朝中力保袁昇的,只剩下了安乐公主一人,但风口浪尖上,安乐的力量也大大萎缩。更麻烦的是,安乐背后最大的靠山韦皇后似乎隐隐站在了宗楚客一边。
最后在安乐公主的力争之下,皇帝才勉强答允,仍旧看最后的破案期限。
“三天,从现在算起,满打满算,你还剩下最后三天!你的老爷子,已经作为人质被押进了刑部。”陆冲早回来一天,已将这些朝局要事打听得颇为清楚。
“将军别担心,”吴六郎看袁昇神色冷肃,忙开导他,“好在老将军的人缘不错,又有安乐暗中维护他,我已找人探问过,确是无事的。嗯,还有这个……一定要亲自交给将军。”
“这是什么?”袁昇接过吴六郎小心翼翼递过来的一面金色小牌。
那是一枚镏金腰牌,打造得极为精致,上面一行端正隶书——安乐公主府行走。
“这是安乐公主遣她的亲信侍女雪雁亲自送来的,公主殿下传讯给你,你若回来时,随时可去她那里避祸。雪雁姑娘还说,公主殿下甚至已给你安排好了退路,实在不成,将军可去终南山隐居清修,暂且避一避风头。”
吴六郎一口气说完,才发现众人的表情都有些奇怪。尤其是黛绮,双眼忽闪忽闪的,欲言又止。
“难得她这么有心。”袁昇在心底长叹了下。
自己第一次出山断案,就遇到了这样的局势。这局势也是当前大唐波诡云谲的朝局所促成的。
他袁昇本来是相王府保举的人,算来也是太平公主一方的李家党。但因为和安乐的关系,自己又被戴上了安乐府的帽子,只不过,原来与安乐一方的宗楚客和韦皇后对自己一直不大放心,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
在这时候,自己最终阴差阳错彻底成了安乐的人。
更可笑的是,他袁昇这次出山,本是为了打压挽救狂心不止的安乐,但此刻,反而是安乐在全力救他。他不觉探手入怀,摸到了一件光滑的硬物。
那是她送他的木雕,那个昂头向天傻笑的书生,在她心中是极其重要的事。
他在袖中捏了捏那木人,终于没有拿出来,而是又塞入怀中,扬眉道:“四面楚歌啊,我们也只能绝地反击了。”
一声叹息之后,袁昇又发现了新的难题,这时候甚至仍不能抓捕慧范!
因为李隆基、玉鬟儿肯定早已鸿飞冥冥,早不知被他们转到了何处。在查无实证的情形下,贸然抓捕慧范,只能增加太平公主的敌意。
陆冲怒道:“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我瞧万事都是那个莫神机在搞鬼,不如老子半夜三更前去,一剑宰了他。”
“你还嫌不乱吗?”青瑛嗔道,“其实最紧要处,还是那祆庙大光明寺。”
陆冲冷哼道:“这时候兵发天堂幻境的大光明寺,只怕什么都没有了。”
“不,”久久无语的黛绮忽道,“至少还有那座巫阵,怨阵!”
“是啊,怨阵!”袁昇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们最后启出的牌位,居然是相王李旦。这座怨阵的终极指向,也是针对相王李旦,用其地煞所集的怨气咒杀相王。也亏得相王府内法阵环绕,挡去了怨阵的大部威力,饶是如此,相王仍旧头疾难愈。”
“原来如此!”陆冲咬牙道,“慧范那老家伙胆大包天,咱们速速去踏平那狗地方!”
“不可!我们已经及时毁去了相王的那块牌位,此阵绝不会再危及相王了。不过,那怨阵千万不要动!”袁昇的眸子灼灼闪动着,“那是我们反戈一击的最后武器!”
陆冲黛绮等人齐道:“你有何安排?”
“咱们明日午后发兵,吴六郎,你马上去给我聚点精干人手,一定要点起金吾卫最忠心的暗探,人数贵精不贵多。记住,一定要隐秘,兵贵神速,兵机绝密,万不可事先走漏风声。”
“六郎得令,只是……咱们要兵发何处?”
“天堂幻境!”
吴六郎颇有些疑惑,暗想,既然兵贵神速,为何还要拖延到明日午后?但他素知这位小爷行事往往出人意料,便没有追问,只是躬身领命转身而去。
袁昇才望了望沉沉的夜色,低叹道:“明日,就是七夕了吧?”
陆冲嘟囔道:“七夕?那都是妇人们喜欢的玩意,什么乞巧呀,什么望牛郎织女星呀……你大好男儿一个,整这调调干什么?”
黛绮看着他的目光更加奇怪,终于幽幽怨怨地道:“要不然,你去安乐公主府避避风头吧,顺便跟她一起拜月乞巧?”
青瑛咳嗽一声,忙岔开话题:“其实呢,长安女孩家喜欢过七夕也是这些年的事吧,若是按咱们道家说法,七月七实是鬼节的头一天。”
袁昇却似没有听到两人的话,兀自望着窗外的苍冥,道:“那你们听过长生阁内清心塔的传说吗,一见倾心清心塔,三生常伴长生阁?”
众人面面相觑,陆冲皱眉道:“袁公子,袁大将军,你……没事吧?”
青瑛又咳嗽两声:“自然听说过,可是……这与咱们辟邪司面临的窘境,与这几桩奇案,有什么关联吗?”
黛绮恍然大悟,紧咬下樱唇,愤愤道:“三生常伴?是了,你是想和你的安乐公主去那里发愿,然后此生不成,来生再……三生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