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鬼诀!”慧范微笑着,“本门普传的这道术法,以你的修炼最为精纯。可惜,缚鬼诀能缚住世间之鬼,却缚不住你的心中之鬼啊。你自己深知,你心中有安乐公主那个死结,那可是大不敬的僭越之罪。似乎她也对你有意,但万岁若是知道,你可定是要被腰斩的。”
此时叙旧已尽,这对师徒之间终于撕破了最后一重面纱,开始最终的搏杀。慧范的声音依旧温和从容,但说的话却如巨斧般犀利,直劈袁昇心中最无法防护的地方。
袁昇只觉心底一痛,仿佛被一把有形的利剑刺中,转瞬间那些恐怖的地狱,凄恻的游魂,惨号的罪人,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
“这些厉鬼是与你的内心相应的,他们将永远缠绕着你,撕咬着你,直到你彻底地疯掉。是的,你就是画上那个抱住烈火铜柱的罪人。相传身犯邪淫的罪人下了地狱后,看到烈火焚烧的灼热铜柱,都会误认为是绝色美女。他们会疯狂地扑上去拥抱,前一刻他们露出满足的微笑,后一刻就要承受痛楚的烈焰焚烧……”
慧范的身影却在慢慢模糊起来,只有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入,一句句话语都锐利如剑,搅得袁昇的心支离破碎。
更可怕的是,撞击伏魔圈的厉鬼已有数十只,每一次撞击,袁昇全身的经脉便会剧震一番,而伏魔圈的光芒越来越暗,看上去已是危如累卵,似乎转眼间便要告破。
袁昇揉着有些眩晕的头,忽地大喝一声:“韦皇后对您下的旨意,难道仅仅是刺杀万岁吗?”
“怎么……”慧范眸中精芒一闪,已经模糊的身形瞬间清晰起来。
“那次与宣机斗法失手,对师尊的伤害确是深入骨髓。失败之后,您开始厌倦灵虚门,乃至厌恶整个道门。如您所说,由妒忌、愤恨和贪婪合成的种子早已种下,您一直在做这个恐怖的梦,最终您成功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胡僧慧范!”
不知为何,袁昇的声音头一次变得冰冷起来:“道门之祖太上老君被大唐皇族奉为李家的始祖,唐高宗更亲封老君为‘太上玄元皇帝’,各地均建玄元观祭祀。所以武则天当年在武周登基之前,一定要先灭除道家的超绝地位,不但下令削去了太上老君‘玄元皇帝’的尊号,还将佛教排位在道门之前。直到三年前的神龙政变,天下又归于李唐,老君才又回复尊号。可是,如果道门仍做国教,那韦皇后如何能效法武则天再次称帝,安乐公主又怎样能成为皇太女?”
他蓦地仰头大吼起来:“是的,覆灭整个道门,这才是韦皇后对您下的密令!这密令,只怕连宣机国师都不知晓。在京师最大的玄元道观祈福开光盛典上,新任观主刺杀了皇帝,灵虚门乃至整个道教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这也是您为什么早早要化身为胡僧慧范的缘由,也是您报复宣机国师的终极手段。”
阎罗殿内竟静了一静,仿佛那些厉鬼们都停止了呼啸嘶号。
慧范长长叹了口气:“我灵虚门内弟子千百,传我衣钵者有十九人。若论功力,你不及老大;论坚忍,你不及老二;便是论资质,你也不及小十九。但若论头脑智慧,你实为本门第一!”
他的声音变得阴森起来:“可惜,你太聪明,实非有福之相。”
随着他最后这句话,数十只厉鬼齐声尖啸,疯了般撞向伏魔圈。那些符箓迅速模糊,变白,那道圈子已变得淡如蛛丝,伏魔圈转眼便会告破。
殿外忽地传来一声大吼:“袁昇,你在里面吗?”
伴着陆冲这道如雷般的吼声,一道冲霄般的浓厚剑意同时逼近。
袁昇却已无暇回答,他只是机械地挥出春秋笔,祭出一道道的符箓,想将那道残破的伏魔圈补全。
陆冲已到了殿外,却发现自己无法进去。阎罗殿便在眼前丈余,但他每次疾冲后,都发现殿门仍距离自己丈余远近。透过那半启的窗棂,却见殿内也是朦胧一片,依稀瞧见袁昇神情呆滞地端坐在那里,那老胡僧慧范则笑吟吟地望着他,一脸幸灾乐祸之状。
陆冲狂吼了数声,却听不到袁昇的回音,甚至也听不到殿内的任何声音,几次猛冲也都没有进得殿门,才知这座阎罗殿定是被高人设置了自己完全无法突破的厉害禁制。
看情形,殿内的袁昇已经形势颇为危急了,陆冲决定不能再等。他缓缓横剑当胸,剑尖对准慧范的眉心。
自他在剑仙门艺成之后,凭借百发百中的御剑奇技,纵横江湖,几乎从无失手,哪怕是面对青阳子那样的宗相府顶尖高手,也是叱咤发剑,挥斥自如。但不知怎的,当他面对那个老胡僧时,却觉出巨大的威胁感。
虽然从窗棂中只能看到那老胡僧的侧影,却带给他极大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只有在面对宣机国师那样的半仙级人物时才会有。但陆冲是个愈挫愈强的性子,明知敌手的功力深不可测,却仍是凝神蓄力。
那把铁剑凝聚了陆冲的十足罡气,宽阔的剑身射出黝黑的乌芒,那是死亡的气息。
便在此时,窗帘内的那个老胡僧如有感应般地扭过头,竟向陆冲笑了一笑。这笑容意味深长,没有挑衅和蔑视,只有些漠然,似乎那把横扫一切的飞剑根本不值一哂。
“咄!”陆冲凝目大喝,御剑术全力施出,漆黑的铁剑竟耀出了夺人的黯红光芒,直向慧范扑去。
飞剑终于撞破殿门前的禁制,闪着幽冷的红黑光影,射入了殿内。穿窗而入的一瞬,陆冲耳边陡然响起了无数道凄厉的惨号,仿佛那把剑穿过的不是空荡荡的窗棂,而是某种神魂的实质之体。
剑入殿窗的一瞬,那道神秘的笑容陡然消逝。一股不祥的预感随之而来,陆冲大叫一声,急忙运功收剑。以他御剑术的修为,历来运剑如运指,随心所欲,但此时意念施出,那把剑却毫无回应。
前方只有那黑洞洞的窗口、雾蒙蒙的殿门,似乎那是个活的神秘生灵,那把百发百中的神剑已被它吞噬。
与此同时,殿内的袁昇发出一声痛哼,肩头多出了一截剑尖。那把本应直射慧范的飞剑却从他的后背肩胛骨下射入,又在肩头钻出。袁昇全身经脉剧震,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后辈小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慧范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不知是说袁昇,还是在讥笑陆冲。
飞剑入体的一瞬,身前的伏魔圈终于随之破碎。千钧一发之际,袁昇的心神却骤然一清,他大喝道:“是天魔,原来这些才是天魔!壁画再如何逼真,也不会化成厉鬼的,你竟然在这里布置了天魔!慧范,你早已走上了邪路!”
慧范的笑容一僵,木然道:“不错,老衲早已踏上了这条不归路。勾招天魔,确是凶险之极,稍有不慎,元神就会被这些天魔同化。比如你这新任大玄元观主,你的元神会被这些天魔吸纳进去,变成一位画中人,你的肉身则随之变成浑浑噩噩的一具行尸走肉。这也算求仁得仁吧,你如此痴迷这幅画,最终你会融入其中,变成画里面最痛苦的那张脸孔。”
袁昇面容一阵抽搐,只觉慧范的话如皮鞭般狠狠地抽中了自己的心,并抽得千疮百孔。一转念间,他便看到那些厉鬼都不见了,那百十只厉鬼全变成了安乐公主。
百余个安乐公主环绕着他,有的在巧笑嫣然,有的在含情凝睇,有的在温婉地饮茶,有的在娇俏地饮酒,有的在翩跹起舞,还有的在慵懒地更衣,更有几个则在辗转地痛苦呻吟,似乎正在遭受什么酷刑……种种形象,当真是活色生香、妖娆万状。
袁昇完全呆住了,忽然想,如果这就是天魔幻化的世界,那么就这样永远地沉浸其中,永远与她为伴,那也很不错。
这念头才一闪,一道亮光忽自心底升起。那是一道清澈的目光,孤寂、哀怨,却又深情楚楚,似在一刹那间照亮了他的内心。
他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若无心魔,如何能勾招天魔!你的心底同样有痛苦,甚至更大的痛苦,不是吗?”
慧范的脸孔一黯,没有言语。
“你曾是则天女皇时期的道门第一红人,天下第一国师。现在呢,虽然凭着精修的秘术,可改换容貌,化身无痕,但你的心呢,真的会完全变成一个圆滑市侩的老胡僧吗?”
慧范木然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老子凭一气可化身万千,这也是一种修炼之术,化身万千,体会万千之心,也是修炼体悟大道的一种妙法。”
“您还敢谈一个‘道’字?”袁昇放声大笑了起来,“我险些忘了,师尊当年可是统领天下道教,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可您以鸿罡国师的名义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却是要毁灭整个道教!欺师灭祖,莫此为甚!”
慧范死死地盯着他,那张脸孔已开始微微抽搐。
“更可笑的是这最后的结局,您则要变成一个奸狡滑稽的老胡僧,只知道打理钱财,甚至还要给那些权贵们精研一些壮阳药物。哦,为了掩盖您的身份,那些壮阳药中定要多加些波斯和西域特产药材。师尊啊,弟子都替你不甘!”
噗的一声,慧范再也忍耐不住,口角竟溢出一片血水,却强挣着怒喝道:“住口,只要扳倒宣机,我又如何不能重登国师之位?”
“您知道,您不能的!永远不能!”
袁昇这有些虚软的话音一落,慧范的脸色忽地苍白一片。他的身周也骤然出现了数道人影,那是宣机国师、皇帝李显、韦皇后、安乐公主、太平公主、凌尘子等人。他们分别揪住了他的四肢,甚至还有人疯狂地撕咬着他脸上的肌肉。
同样是心魔感召,慧范招来的天魔更多,而且更加疯狂。转眼间,慧范那张白皙光滑的老脸,便被那些幻化成宣机、韦皇后等形象的天魔啃噬得血肉模糊。
袁昇不由轻叹道:“想不到啊师尊,我的心魔只有安乐公主一人,而您的心底,居然有这么多人……”
他这边也不轻松,看上去倚红偎翠,但那些安乐公主有的撕扯着他的衣襟,有的抓挠着他的脖颈和手臂,也有几个干脆张开樱桃小口,竟也在温文尔雅地轻咬着他脸上的肌肉。
这些安乐公主的动作虽然优雅温柔,但红唇玉齿开合之际,照样将他脸颈上的肌肉一条条地撕扯下来。
袁昇本已身受重伤,疲惫难耐,但钻心的剧痛传来,仍想提起残余功力奋力一搏。只是他忽然发现,对面的慧范始终正襟危坐,任由那些天魔肆无忌惮地啃噬着他、撕扯着他,却不为所动。
袁昇心中骤然一动,忙运劲护住心脉,对扑面而来的几个天魔视若不见,任由他们疯狂地折磨自己,却绝不运功反击。
说来也怪,他放下一切,如此听之任之,虽觉皮肉剧痛,但心神却并不散乱,甚至渐渐平复。眼前的安乐公主或妖媚百出,或残酷阴毒,但袁昇心神淡漠,全将之视如幻影,反而安之若素。
“你的悟性果然不俗!”慧范虽被两个宣机国师分别咬住了耳朵,咽喉更被一个皇帝李显形象的天魔死死叼住,声音却始终平缓如一。
袁昇冷哼道:“这种天魔虽然癫狂阴毒,但若运功反击,反而会被他们吸纳融合,成为真正的画中人。唯有泰然处之,反能如风过竹林,了不留痕。”
说着,袁昇提起残余的罡气,吃力地将钉在自己肩头的那把漆黑铁剑拔出,轻叹道:“师尊,我们都有不堪回首的过去。如果重新回到过去,您还会选择这条路吗?”
“回到过去,回到什么时候的过去?则天女皇的退位,我能阻挡吗?天下去周归唐,今上登基,我能阻挡吗?今上既能登基,那么韦皇后专权,便是大势所趋,剩下的许多事便都是大势所趋。明白吗,除了这条路,为师根本无路可选。”
“人生真如一场大梦,却少有几场美梦,多是一场梦魇,便如那个魇咒一般,亦梦亦醒,恐惧难言。”慧范的老眼内生出一阵波动,苦笑道,“人世间的许多事都如一场难以醒来的梦魇,在梦魇中我们只能拼命前行,根本没有回头顾盼的机会!便如你,袁昇,你能回头吗?”
袁昇慢慢抬起头来,跟他深深对视。虽然在他们身边都是无数的安乐公主、韦皇后等各色形象在群魔乱舞,虽然两人身上血迹斑斑,甚至脸颊都露出了累累白骨,但二人的眼神依然坚毅。
说来也怪,两人这般对天魔视若不见,身上虽然遭受巨大的痛苦,但心神反而凝定了下来。
终于,袁昇沉沉叹道:“我的这条路几乎都是师尊设计好的,自然也无法回头。好在,”他的眼神倏地明亮起来,“我始终不相信我的人生是一场梦魇。最终,我做回了我自己。”
“明白了吧,”袁昇忽地大喝一声:“不管世事如何变化,我永远不会违背己心,只会做我自己!”
蓦地一道乌光自袁昇手中飞出。
那是适才陆冲施法射入的铁剑。
陆冲曾御剑纵横江湖多年而罕逢对手,除了他出类拔萃的天资,便因这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铁剑实是一把颇为出众的法器——紫火烈剑。此剑极难驾驭,在被陆冲炼成法器之前,已近五十年无人能够驭使,可自被陆冲修炼成功,却耀发出了极大威力,有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之效。
本来这把剑极难运使,但因剑上淌满了袁昇的血水,无意间却正与一门“血祭”的炼剑之道暗合,饶是如此,袁昇暗自凝神许久,才将它运劲挥出。
这也是袁昇的全身罡气之所聚,纯是他的最后一搏。
紫火烈剑并没有射向慧范,而是气势凛冽地冲向那面壁画。
剑气到处,大殿内三面巨墙的壁画发出连绵不绝的呻吟,跟着纷纷绽开裂纹。
“不!”慧范发出沉闷的嘶吼。
他适才全心凝神应对天魔,没料到袁昇竟会如此破釜沉舟地全力一击。
吼声未绝,那幅惊世名画《地狱变》已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化作了无数的碎屑、尘埃。若不是大殿内有八根明柱支撑,整个殿顶只怕也会轰然倒塌。
满空乱飞的齑粉烟尘中传来数道尖锐而惊惶的尖啸。那些脸色晦暗的皇帝李显、神色倨傲的韦皇后、灿若春花的安乐公主、冷漠如石的宣机国师等各色形象前一刻还在疯狂地撕扯啃咬二人,下一刻便齐声嘶号,迅疾无比地变得黯淡稀薄,跟着化作流星状的白光,在殿内飞旋一圈,随即穿窗而出,射向浩渺的天际。
一道、两道……共有九道白光先后射出。
与此同时,袁昇与慧范身上光影闪烁,血肉模糊的身体迅速复原,仿佛从未有过丝毫破损。
“九道……一共有九位天魔,原来这就是师尊所谓的‘九首天魔’!”袁昇轻叹一声,“天魔已逝,法阵已破,师尊还要杀人灭口吗?”
“其实,真正的九首天魔,其复杂凶险要远超你的想象,”慧范缓缓摇头,眸间泛出诡异的幽光,“这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只不过,为师这时候还不能告诉你。”
九首天魔,居然仍是一个天大的秘密?袁昇的心便是一沉,却没有应声。
慧范的脸色变化极快,转眼间目光重又变得混沌而温和,呵呵笑道:“你能克除心魔,足见道境大进。师尊早已奈何不得你了。嗯,贫僧倒忘了,令尊还是金吾卫首领,你要将我这妖僧捆了去见官吗?”
“师尊早知道,我也奈何您不得的。”
袁昇神色一黯,叹道:“我是灵虚门最得意的弟子,又怎能捆绑自己的师尊。我被您指定为玄元观主,自然要全力维护灵虚门。我能做的,也只是对您视若不见。”
慧范笑得真似一个狡猾的老波斯商:“是啊,现在的答案不是很好吗?玄元观弑君案根本没有发生,除了你我,别人谁也不知。官员百姓们只会津津乐道于你的神通和胆魄。至于那惊世骇俗的壁画恶鬼杀人案,也早已被你破去了,波斯妖人檀丰被斩,妖孽已除,天下皆大欢喜。”
是啊,这是一个双方皆大欢喜的结局,袁昇在心底无奈地叹息。甚至连自己的老爹都会很欢喜。奇案破了,妖人伏法,两大公主他都没有得罪。
甚至连那盏万众瞩目的七宝日月灯都神奇地重现于世。只怕这一切都在慧范这位师尊的算计之中。
慧范,自己从前的师尊,鸿罡真人,他策划了一切,操作了一切。但偏偏,他又算计好了一切后果,哪怕自己现在洞悉了他的一切奸谋,却对他无能为力。
“那我最后送你两个字吧——放下!”
袁昇的目光有些疲倦:“这本是师尊当年教导我的话。对世间的一切,尽都视为如梦如幻,才是真正地放下。钱财、权势、声望乃至情欲,过分执着于任何一种,都会带来巨大的痛楚。执着越深,痛苦越大。这时候我才悟出来——过分执着的本身,才是真正的梦魇。那么,放下吧,师尊!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师尊了!”
慧范默然无语,但微微抽搐的脸肌,显示出他内心剧烈的起伏。
“袁昇!哈哈,祸害活千年,袁昇你果然还没死!”大呼小叫声中,陆冲如飞掠至。
适才那面《地狱变》壁画被毁,寄居其上的天魔飞散,阎罗殿外的法阵不攻自破。陆冲才得以冲入殿内,招手之间,刚刚毁去壁画的那把紫火烈剑便乖乖飞入他手中。
眼见袁昇虽然受伤,却还能支撑,陆冲放下心来,大喝道:“这老胡僧如何处置?我瞧他处处古怪,非奸即盗!”
袁昇摇了摇头,凝视着慧范,沉沉道:“刚刚说了放下,既然那些痛苦无法忘记,那就干脆放下,视若不见吧。”
他这话一语双关,俨然是给慧范一个答案,既是说对两人心中的苦痛要视若不见,也是说对慧范的神秘身份视若不见。
慧范也露出心照不宣的淡笑:“视若不见,那就对了。无论是朝廷,还是修行,都应如此。”
听得他二人的话,陆冲如坠云里雾中,但瞥见二人别有深意的目光,便很知趣地没有追问。眼前这个有些油滑的老胡僧,总能带给人一股莫名的威胁感,没想到,袁昇竟似与他达成了某种神秘的约定。
“大郎临行前,老衲还有一件礼物请君过目。”慧范说着从怀中取出了件物事,打开来,却是一卷不大的书轴。
隋唐时代的书,多为卷轴书,纸张沉厚,所谓“揽之则舒,舍之则卷”。此时慧范取出的,就是一卷精心装潢后的书卷,看那轴材竟是最珍贵的红琉璃轴。
袁昇嗜书如命,又见慧范抬手间那书卷内竟露出一幅画卷,不由停下脚步,问道:“这是何书?”
“天书!”
慧范幽幽地笑着,展开了书卷,却见书卷首页绘着一件奇异物件。好在袁昇道士出身,对此物倒不陌生,认出那是一座炼丹炉,不由心中一动:“难道这卷书当真是一本修炼秘籍?”
“这座丹炉是一切的缘起,只不过时候未到,你是看不出的。”慧范继续展开书卷,“后面这幅画,你应该明白吧?”
第二页展开,又一幅画映入眼内,袁昇的脸色瞬间僵住。
那竟是《地狱变》。只不过在《地狱变》的整幅画卷上方现出一条狰狞的神龙,龙身盘旋而下,融入阴郁的地狱。
此时此刻,这神秘莫测的老胡僧展开这幅奇异的《地狱变》书页,到底有何深意?
袁昇和陆冲对望一眼,均是心下戒备。
“老衲需要个见证之人,袁昇,你正是不二之选。”慧范又吐出一句奇怪的话,随即从书卷中扯下了那《地狱变》的书页,凑到了蜡烛前。
烛火很快舔燃了那页画,火焰蹿起老高。
“这到底是……何意?”袁昇蹙眉低喝。
“你这时候还不必知道。”慧范的老眼灼灼闪动着,“但你是这整卷天书的见证之人,终有一日,你会明白。”
袁昇冷哼一声,但目光扫过,看到画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心中便腾起一种不祥之感。他不愿在这老狐狸面前再停留片刻,向陆冲无力地摆了摆手,便在他的搀扶下大步行去。
走到殿门,他忽又回头,道:“对了,玄元观内似乎还有个内奸吧,今后要给我老实些。最后关头,万岁所抽的签匣,被人偷换了许多下签进去。这定是你妙手安排的杰作吧?”
当时在抽出灵签的一瞬,袁昇清楚地看见,皇帝的脸孔僵硬了,沉了沉,万岁才勉强大笑说是“大吉”,跟着便将签子抛入了灵壶。为此袁昇早早留意了那支灵签,事后忙找出来看,竟是下下签,签文险恶。
“不得不说,万岁也很会演戏,不过,”慧范将那书卷慢慢卷起,直到最后页首那幅炼丹炉终于卷好,才晃了晃那书卷,“如同迷魂术一样,种子已经种在了天书中,万岁的大势已定了。”
“天书,难道那书卷……”袁昇的心突地一颤,仿佛心底已被一股莫名的阴云笼罩,忍不住提气冷喝道,“我说对你视若不见,只是眼下,而且只是看在我师尊鸿罡真人的面上。对你胡僧慧范,还请自重,若你今后再行不轨之事,我一定要将你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慧范奇道,“你是个道士,又不是捕快,更不是金吾卫啊!”
“是的,我要出山了,大唐辟邪司!还请自求多福!”
“出山,大唐辟邪司?”慧范不由得愣住。
袁昇却没再言语,只深深一躬,在慧范疑惑的目光中,和陆冲并肩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