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向前走,平台西侧摆放着一条铁制长椅,椅前摆放着一摞砖头,二刘与桑卫兰见此,心中都有几分愤懑,“夏疆这个老黑皮,果然在私设公堂!”刘则举脱口而出。
他正愤然,突然脚下一个踉跄,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还好他身手灵敏,及时站住了,不至呛到水里。
“不对!”他兀然说。
“什么不对?”刘则轩问。
“是软的!”
他们俩几乎同时蹲下身,在污水中摸索——刘则举摸到了一个人的手,他轻轻一拽,居然把那只手拽了起来——这是残肢!从上臂三分之一处齐齐地断开,在灯光下,刘则轩看到了腊黄的手上,指甲里污黑的泥,他一阵恶心,用力甩开了。
只剩刘则举呆呆地站那里,手中举着那支断臂,“一刀切断的,刀快,这人真狠!”
刘则轩回过神来,仔细地审视着伤口,点了点头,“这人是个惯家,年纪不会太老,断的是右手……”
桑卫兰也凑了过来,“唔,这个人是读书人,爱写字,凶手一定是怕他把什么写出来……”
三人趟水而行,唯恐漏掉什么。
然而这个平台不过百十平,两侧是墙,来回找了几趟,除了一些破旧的刑具,并未发现其它的东西。
对面尽头的墙上有一扇小门,棕红色,铁制,不知多少年了,门上与锁眼已是锈迹斑斑,没有上锁。
走至门前,更觉恶臭扑鼻,刘则举用力踹了一脚,没有开。
二刘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一齐向门外撞去,只觉门外有什么钝而重的东西应声而倒,向外滚去。
那门只开了一条小缝,三人合力向外推,门才极不情愿地,刮擦着地面而开,滞涩尖锐,刺得人直想咬牙。
刘则举拿手电照去,原来门背后堆叠的,竟然是三具男人的尸首!难怪门会打不开!三人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滚在最外面的尸体,大概有四十多岁,瘦小猥琐,有些驼背,刘则轩在外闯荡多年,江湖中人认了也有七、八成,这人却从未见过。
面容惊恐,双手痉挛。
他天灵盖上有个伤口,显然是钝器所伤,且一下致命。
? ?“好快的身手!一戳一个窟窿!”刘则举用手指在他的伤口上蹭了一下,又捻了捻手上的血迹,“刚刚死的,不出半个时辰!”
“这是谁?”桑卫兰问。
“不认识!”刘则轩简截地说。
“他会不会是邓俊芳?”桑卫兰沉吟地问。
“张寸山说的那个?”刘则轩皱了皱眉头,“大概是吧!”
第二具尸体面朝下负在第三具之上,他的右手被齐齐的斩断了!全身只穿了一条破旧的长裤,赤裸的上身血痕累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刘则轩与桑卫兰合力将他翻了过来,拭掉他脸上的污泥与血迹。
桑卫兰倒吸一口冷气,“周海峰!”
“是他吗?你确认?”
桑卫兰从身上扯下一块布,细细地擦拭他脸上的污血,周海峰已经瘦脱了形,经过长时间痛苦的抽搐,他细琐的五官几乎扭曲到了一起。
桑卫兰想起那天在“醉江月”,他眼中的无奈、悲愤与绝望,想不到一语成谶。
这群人的心地歹毒至此,连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老实人也不放过!
“夏疆这王八蛋,也太狠了吧!”刘则举骂道,“要杀就杀,非把人折磨成这样!”
“兄弟,受苦了!”刘则轩叹了一口气,他不知从哪扯过一块破布,遮在周海峰身上。
并非他们兄弟与周海峰有多大交情,而是出于江湖中人的义愤。
刘则轩将周海峰挪到一旁,把第三具尸体翻了过来,他看起来比周海峰更老一些,须发长而花白,脖颈上一条深而长的刀痕,“这个人,”刘则轩思忖了一下,“我好像见过……”
他话未完,刘则举已经叫了起来,“这不是老疯子吗?”
“老疯子?”桑卫兰忙问,“他就是王保国?”
“他叫什么,我可不知道,”刘则举摇头,“不过他就住在平安里,整天疯疯癫癫的,人人都叫他疯子。”
“没错,就是他!”刘则轩肯定地说,“怎么他会被抓到这里?”
“听周海峰说,他在巡捕房的时候,有一个搭档叫王保国,也叫老疯子,听说是住在平安里?”
“那就是了,”刘则轩也终于忍不住说,“斩尽杀绝,滴水不漏,夏疆心里没鬼,为什么要杀这两个人?”
“也不尽然,”桑卫兰缓缓地说,“你忘了刚刚的那个白衣女人?”
刘则举仔细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刚刚死的,不出半个时辰!”
桑卫兰不及再多想,蹲下身,掏出了随身携带的袖珍相机,刘则举见状忙道:“对!拍下来,回头不怕夏疆那老王八不承认!”
桑卫兰皱了皱眉头,“老三,你把灯照过来,太黑了,照不上!”
刘则举依言将墙上的几盏小油灯移了过来,又拿小手电照着,桑卫兰逐个连拍了几张。
“这是什么?”桑卫兰从邓俊芳破旧的袖口里取出一件东西,问。
这是一块被揉得皱巴巴的,破碎断裂的羊皮,上面似乎用血,歪歪歪斜斜地写了几个字。
桑卫兰与刘则轩挤在灯下,吃力地读:“……”
“倒像是生辰八字?”桑卫兰说。
“可是没头没脑的,到底是谁的呢?”刘则轩问。
不管是什么,邓俊芳在临死前留下的信息,一定很重要。
“来不及了,回去再看吧!”桑卫兰将那张羊皮塞在相机的皮套内,又蹲下身继续拍照。
刘则轩突然将左耳贴在墙壁上,“有人来了!”
远远地,从走廊的另一侧,传来一阵杂迭的脚步声,“那帮孙子追过来了!”刘则举按住了腰间的枪。
刘则轩站起身,“没错!瀑布下有夏夫人的像,他们不敢冒犯,但他们可以从其它入口进来,我们快走!”
刘则举蹲下看那三具尸体,“那他们怎么办?”
刘则轩忙拽他,“快走!”
刘则举却唯恐亵渎了他们的尸首,将他们挪起,放至走廊的一侧,桑卫兰忙拽他,“来不及了,快走吧!”
“砰”地一声,走廊另一侧的门被踹开了,黑衣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狭长的走廊,昏黑的灯光,望过去是他们绰绰的、被灯光拉得细长的身影,和他们猎犬一样,专注、锐利、凶猛的眼神。
为首的一人猛然站定,抬手就是一枪,刘则举左上方的油灯应声而碎。
“好!”刘则举大喝一声。
他喝彩的同声,刘则轩亦抬手回应了一枪,他身手迅捷,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个黑衣人“哎哟”一声,应声而倒。
“走!”刘则轩大喝一声。
三人转身就跑,那群黑衣人方才反应过来,拨腿便追,似群噬血的蚂蟥一样,死死咬住。
三人跨过铁门,二刘合力将铁门闭紧,桑卫兰从地上摸起铁锁,刚刚锁好,那群人便追了上来,踢门不开,子弹像梭子般打了过来,铁门上绽放一个个微小的光柱。
桑卫兰与二刘跨过平台,水似乎些漫了上来,石柱刚好与水面齐平,刘则举刚迈上去,站立不稳,又跌了下来,原来那水已经漫过胸膛,冰冷刺骨,三人拼命向前游去,黑衣人撞开铁门,追了过来,然而他们并不下水,只是站在平台上向水中开枪,桑卫兰等人只觉得弹药在耳边呼啸而过,游在正中的刘则举突然将他向左一推,随即身子一歪,便沉了下去,桑卫兰忙伸手去拽他,触到他胸前,满是暖热的血,即刻变得凉冷,刘则轩赶上前,二人从两边搀住他,拼命向石像游去。
在水中紧张而快速地游动,已经觉不出很冷了。
再上岸来,反而冷得打战,他们忍不住不停要发抖,牙齿也在磕打,刘则举脸色青紫,牙齿也在不停地打颤,整个胸襟满是血色——他左侧肩胛骨上的伤口,正在流血。
刘则轩咬着牙从身上撕下几条布,为他包扎伤口。
对面的黑衣人并不上前,也不再开枪,只是在对岸逡巡不已。
刘则举还在强撑,向他们虚弱地挥手:“快走吧!走——”
桑卫兰抬起他的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三爷,还撑得住吗?”
刘则举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什么……不行?”
桑卫兰搀起他正要走,刘则轩伸手拦住他,“慢!你们从水下走!”
“为什么?”
“这边他们不敢追,”刘则轩向对岸扬颔,“莲池外一定有埋伏!你们悄悄地从水下潜过去,从地道走!”
“那你呢?”桑卫兰问,刘则举也抬起眼,看他二哥。
“我在上面划船,引开他们。”刘则轩轻描淡写地说。
“不行!”桑卫兰果断地说,“我们怎么能丢下你不管?”
“是啊!”刘则举也抬起头来,“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桑老板,”刘则轩郑重地说,“快走吧,老三这样,可经不起再拖了。
他家里有妻儿,也算是留了我们刘家的一宗血脉,你有叔父祖辈,又有夏老板在那里,我光棍一条,有什么好怕的?”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
“你也下水,我们一起走!”桑卫兰几乎命令的口吻说,“快点!”
刘则轩微微一笑,“如果被夏疆逮到,我们都是周海峰一样的下场!再说,我们忙了这一场,又为了什么呢?谁把这个带出去呢?”他指着桑卫兰手中的相机。
刘则轩所说,句句在理,只是于情于义,桑卫兰都难以丢下他不管。
刘则轩看出了他的顾虑,“快走吧,老三的命要紧!”
确实不是犹豫的时候,桑卫兰点了点头,“你放心,老三的命全在我身上。
不过刘爷你听好,我可不许你有任何闪失!”
“放心!”刘则轩微微一笑,“凭我的身手,他们能奈何得了?”
桑卫兰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万一被他们抓住了,就说我手上有那个东西,不许他们动你一根毫毛!”“知道了!快走吧!”
桑卫兰扶着刘则举,刚刚游出洞口,便愣住了——他们面前,是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人,带着凶狠的、阴鸷的冷笑,在盯着他们,“桑老板,刘老板,别来无恙?”他的左眉之上,有一颗巨大的黑痣。
园外,湖中,青龙队的队长!刘则轩曾说过,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刘则举重伤,凭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如何敌得过他?桑卫兰的心,倏然一紧。
然而恰在此时,那队长的身后传来一声箫间,他们不觉皆望过去,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衣袂轻飏,乘着一叶小舟,悠然而逝,在一瞬间,桑卫兰看清了她的脸,她是——孟真!
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那青龙队的队长看了看桑卫兰,冷笑一声,转身去追孟真。
桑卫兰不及细想,扶着刘则举的肩,跳入莲池之中,刘则举太重,拖着他一直下沉,下沉……有一刻他感觉自己要坠入这冰冷的潭底,再也出不来了。
月光很亮,刘则轩的小舟剑一般在水面上划过,似乎还有枪响,不过他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潭水愈深愈冷,千万个尖利的冰锥,钝而缓慢地扎入毛孔,扎入肌肤,直剌入骨中,关节钝痛而沉重,心脏麻痹,似乎已经不再跳动了。
他干脆用脚在岩石上撑了一下,一手扶住刘则举,迅速浮出水面。
密密的莲叶遮掩挡住了他的视线,空气中飘荡着浓重的火药味,还有岸上杂迭的脚步声。
似乎有人碰到了周边的莲叶,又引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在周围划下一道道速猛的水波。
桑卫兰只好再次潜下水去,拽着刘则举。
他也不知道,在自己体力耗尽之前,能不能游到河的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