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这么说阿姆斯特朗登月的时候你大约三岁,”他说,“那时候你家有电视吗?登月就发生在你说的那个夏天。”
“当然。我家有台小彩电,就放在客厅窗边的柜子上。后来我们买了台大的,索尼的。”
“你爸妈很有可能看过登月,那是有史以来最为重要的时刻之一。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他们看了报道,因为之后的几年他们谈过此事。登月那天我爸去看牙医,我妈给他冲了甘菊茶漱口,他莫名其妙就把嘴给烫了。我听过这个故事几十次了,但我不记得尼尔·阿姆斯特朗说的那句豪言壮语,也没看见他在月球表面像个大白娃娃一样蹦来蹦去。当然,我长大后在电视上看见过那个画面。”
“看见?对那个年纪的你而言,登月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甚至一块小木条对你来说都比这个重要。但要是你发现自己三岁那天根本没去费城呢?要是你发现这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而并非是真实的记忆呢?”
“我和劳拉讨论过类似的事。可能有些记忆和事实是相关的,或许我们的记忆会掩盖事实,甚至篡改事实,但我认为它们在某种程度上是相关的。”
“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并不是相关的,”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给你举个例子吧。你小时候,有没有过和你父母逛街时,在商场里走丢的经历?”
“我不记得这些了。”
“好吧,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商场到处涌现,替代了附近的杂货店,妈妈们一直担心她们可能会在人群中把孩子弄丢。那一代的孩子,尤其是那些在大城市长大的,每次和家人逛街时总会被叮嘱要跟紧妈妈。害怕在商场里走丢或被绑架的恐惧感一直根植于他们记忆的最深处,哪怕他们自己记不起来这些事了。”
他站起来,倒了两杯波旁威士忌,把其中的一杯放在我面前,然后重新坐下。他吸了一口烟,小酌了一口威士忌,瞥了我一眼,示意我也这么做,接着继续说:
“好几年前,我做了个实验。我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学生中间取样,找出那些从人口超过三十万的城市来的学生。他们没人记得小时候在商场里走丢的事。然后我在他们被催眠的状态下暗示他们的确走丢过。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吗?他们中四分之三的人随后就宣称记得自己曾经在商场里走丢,甚至描述了那段经历:他们有多害怕,他们是怎么被店员发现然后送回到妈妈身边的,头顶的广播里说汤米或者哈里在商场的美食区被找到。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愿意相信,这一切只是催眠暗示和他们遥远的童年恐惧结合在一起的结果。他们把那件事‘记得’太牢,以至于难以相信它其实从未发生。举个例子,要是我向一个在纽约长大的孩子暗示,他小时候曾被短吻鳄攻击,结果很可能毫无效果,因为他没有害怕短吻鳄的童年记忆。”
“所以你想解释什么?”我问。
我不想再喝了,在逼着自己吃下那顿晚饭之后,单单是酒精的那股味道就够让我恶心的了。我累了,一直在琢磨这个时间还有没有公交车。
“解释什么?嗯,我想说的是,我问你童年记忆的时候,你告诉我那些普通庸常的事——一个孩子在阳台上玩一块小木条,但我们的大脑从来不是那么运作的。你为什么记得这件事,而不是其他的事,一定是有一个强有力的理由的——如果我们假设这件事真的发生过。可能那块木条上有个钉子把你给弄伤了,哪怕你都不太记得了;也可能阳台的楼层比较高,你险些摔下去,你母亲发现后焦急地大喊大叫。当我开始处理……”
他停下来,好像在思考是不是该继续说下去。或许他决定还是应该说,所以继续讲了下去。
“有些人经历过非常悲惨的事件,后来这些经历转变成了相当严重的阻滞。这就是所谓的‘拳击者综合征’[4] ——在拳击擂台上几乎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却没有动力最终成为冠军。你的自卫本能成为一种强有力的抑制剂。因此,要是我们能说服一堆学生相信他们曾经在商场里走丢,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说服那些有严重阻滞的人,让他们相信那件悲惨的事其实根本没发生过,他妈妈那天只是给他买了个新玩具而已?这并非抵消悲剧的影响,而是移除悲剧本身。”
“换句话说,你就是在杀死他们的记忆。”我说,但马上就后悔自己说得太直白了。
“要是有一大堆人可以为了拥有更好看的胸、鼻子和屁股而把自己置于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下,那么给记忆做个美容手术又有何不可呢?尤其是我们处理的对象都是那些没比破玩具好到哪里去的、没办法正常工作的,或者身心不太正常的人。”
“你说的难道不是洗脑吗?要是被删除的记忆还会重新出现呢?要是记忆重新浮现的时机错了怎么办?万一攀岩的人正悬在1000米的高空,阻滞却突如其来怎么办?”
他略显惊慌地看着我。在那之前,他的语气里多少有点优越感,但那之后我察觉到里面夹杂着恐惧和讶异。
“这个问题非常好。我发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无意冒犯。所以,嗯,这种情况下会发生什么呢?有人会将责任归咎于那些‘杀死’(用你的话说)攀登者记忆的人。”
就在那个时候,电话响了,但他没接,我怀疑可能是劳拉打来的。他用了一贯的战略:话题突转,可能觉得已经说了太多自己的研究实验。
“很遗憾劳拉没来,不然我们可能会聊得更开心。你知道的,我清楚你们的关系,所以不用再瞒着我了。劳拉和我之间没有秘密,她告诉你关于那个提摩西的事了,对吧?”
我知道他并非故弄玄虚,所以就向他承认了我和劳拉的关系。当场被他识破,未免有些尴尬,我告诉自己,他和劳拉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紧密。他们共享那方私密的空间,尽管我有种自己是那方空间中的常客的幻觉,但其实在那里我连个客人都算不上。
“我问你你们之间关系的时候,其实早就知道你们已经在一起了,”他说,“一个小测试而已。”
“我没及格。”
“不如说你只是想谨慎一些,再说我的问题也有点儿冒昧。”他安慰我,“劳拉对你而言有多重要?或者说,你觉得她对你而言有多重要?”
“意义重大。”
“你都没犹豫,”他观察着,“那就祝愿你俩一切都好吧。有人问过你来我这边的事吗?”
“没有。”
“要是有人问起,马上告诉我,不管是谁问的,知道吗?”
“当然。”
“很好,谢谢。”
我决心遵循他的那套规则,所以这次我换了话题:“你结过婚吗?”
“我的简历都是公开的,理查德,你竟然没读过?我没结过婚。为什么呢?因为我年轻的时候,净顾着做研究、发展事业,我的事业起步挺晚的。要是两个一起长大的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会很容易忍受对方的怪癖和习惯,但老了,就几乎不太可能了。或许我没遇见合适的人吧。有一次,我被一个年轻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但却狼狈收场。”
“为什么?”
“你难道想让我一语道破天机吗?今天晚上就聊到这儿吧。你想知道我最初的记忆是什么吗?”
“我预感我会把事情弄清楚的。”
“你的预感很对,哥们儿,你有做灵媒的本事。我并没有坐在阳台上,试着折断一根木头。那是一个美丽的初夏,阳光明媚,我在院子里,到处都是玫瑰。我站在一片玫瑰灌木丛边上,手里拿着一大束红花,脚边蹲着一只花斑猫。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小时候所有大人看起来都挺高的)靠过来和我说了些什么。他穿着深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好多徽章,其中的一枚尤其引我注意,可能是因为它特别闪亮。我觉得它应该是银的,十字架形状的。那个理着平头的金发小伙子注意到了我,这让我特别骄傲。
“这就是我的记忆,到现在还历历在目。我在德国出生,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我是个犹太人。我4岁的时候和母亲及妹妹来到美国,我妹妹英琦当时还是个婴儿。我母亲后来告诉我,那天纳粹突击队员突然‘到访’,我父亲被他们毒打了一顿,几天后在医院里去世了。但那段记忆,被掩盖的痛苦回忆,其实一直在我的脑子里。我更想保留我的回忆,你懂的,不管它有多痛苦。我有时就像一个天主教徒,把粗糙的记忆像毛织皮带一样系在腰或者大腿上。这些记忆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看似平常的人究竟能做出什么,表象背后有时潜藏着猛兽。”
他站起来,打开灯。我的眼睛被晃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眨了眨。他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外面简直糟透了,”他说,“快半夜了。你确定不想在这里过夜?”
“劳拉会担心的。”我说。
“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他说,指了指前厅,“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不用了,没关系的,我能搞定。”
“那我给你叫辆出租车吧,钱我来付。让你待到这个点儿都是我的错。”
“这次聊得很尽兴。”我说。
“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没必要撒谎。”他说完就到前厅去叫出租车了。
事实上,我没有说谎。他可能是我那时遇见过的最能启发人心的人了,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声望和名气,还因为他那不容置疑的个人魅力。但与此同时,他却好像总是把自己关在玻璃笼子里,因为他没办法接受这一事实:别人并不是他那场变态心理游戏中的玩偶。
我走到窗子旁边。雪花在阳台上迎光旋舞,如同一群鬼魂。紧接着,突然之间,我觉得自己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个人影,距离窗子有三米多。那个影子冲到左侧,躲在那丛枝叶上缀满白雪的高大木兰树后面。我很确定自己并非臆想,尽管外面太黑,能见度很低。我决定不将此事告诉韦德,他看起来已经压力很大了。
***
他连拨了几次电话才叫到了出租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开到我家门口。出租车把我丢在纪念碑附近的大雪中,我从那里开始继续步行,积雪没过膝盖,寒风刮在我的脸上。
20分钟之后,我和劳拉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我裹着毯子,手捧一杯热茶。
她突然说:“三个小时之前,提摩西来了。”她从来不叫他的昵称,比如提姆或者提米,就像她从来不叫我迪克或里奇。“我觉得他想继续骚扰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会和他谈谈。或者像我之前跟你说的,我们可以报警。”
“我觉得没用的。”她飞速说道,没说明白她到底指的是哪件事,“你没在家真可惜,不然我们可以当场解决。”
“韦德非要我留下来吃晚餐。”
“你不得不由着他,是吧?你们都聊什么了?”
“关于记忆的一些东西。不如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这段时间为什么不理会他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认识他的。他给了我一份工作,是个让人尊敬的教授,我呢,只是想友善一点儿,仅此而已,因为我知道你很在乎和他之间的关系。是你坚持要我见他的,你还记得吧?”
她坐在沙发前面的小毯子上,盘着腿,好像要做冥想似的。她穿着我的一件T恤,上面有巨人队的队标,我第一次发觉她有些瘦了。
她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了歉,然后告诉我她妈妈发现自己的左胸上长了个肿块。她去看了医生,现在在等乳腺B超的检查结果。她很少和我谈及她的家庭,只是讲过一些小片段和零碎的回忆。我从来不曾真正用她提供给我的拼图碎片,组成过一个连续完整的画面,尽管我把我家人的一切都告诉她了。我在考虑和母亲及弟弟一起过节,那是第一个没有我爸的圣诞节。我邀请了劳拉,但她说她更想回埃文斯顿。离圣诞节只剩下几天时间了,我已经能感受到分离时刻那金属般的铮铮响声正在迫近。那将是我们相识以来时间最长的分别。
***
第二天,我在市中心一家小照相馆里为《签名》杂志拍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几个小时之后,我取了照片,给杂志社寄了两张,自己留了两张:打算一张给劳拉,一张给我妈妈。但一直到我假期离开之前,也没想起把照片从背包里拿出来,所以也就没机会把照片给劳拉了。之后,在伊萨卡,我想起那两张照片,却发现它们已经不见了。
杂志一月底出刊,那时我已不断被侦探和记者骚扰,所以就换了地址,因此也没收到邮寄给我的免费杂志。直到15年之后,我的一个朋友将那份杂志作为礼物送给我,我才看到那期《签名》。我朋友在布鲁克林默特尔街一家卖二手书的书店里看见了那本杂志。我再没和那位编辑联系过。直到新世纪的头十年,我偶然得知,他在1990年夏天,在西海岸死于一场车祸。
就像劳拉说过的那样,或许那期杂志,以及突然意外降临的文学上的成功确实是一个征兆。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能发表任何东西,尽管有一阵子我仍坚持写作。
就在我们一起吃晚饭的几天之后,1987年12月21日到22日之间的夜里,约瑟夫·韦德教授在家中被谋杀。警察一直在调查,却没找到凶手。出于一些原因(你会在下文读到这些原因),我是嫌疑人之一。
[1] 爱德华时代(1901—1910):即爱德华七世统治英国的时代。——译者注
[2] 威廉·福克纳(1897—1962):美国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译者注
[3] 马里兰:美国的一个州。——编者注
[4] 拳击者综合征(boxer syndrome):又称撞击性头晕综合征,由反复创伤引起。临床早期主要表现为神经症的症状,后期可发展为慢性进行性智能衰退和运动障碍。——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