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 2)

“好,我们一件一件地说。当我搬到这儿的时候,我从没想过要开始一段恋情,不管是和你还是和别的任何人。大二那学年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和一个经济系的男生约会。暑假我们各回各家,秋天我们继续谈恋爱,有一段时间一切都很顺利。我爱着他,或者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当时漫不经心,情感上也不投入。我怀疑他还在与别的女孩约会,自己却还在容忍他,这让我暗自愤怒。

“正是那个时候我开始为韦德工作。起先我只是志愿劳动,是总共二三十个志愿者之一。但是很快,我开始和韦德谈论他的研究,他很赞赏我。我升了级,成了类似他助手的人。我那个男友嫉妒了,他开始缠着我,问我和韦德是什么关系。系主任收到一封匿名信,说我和教授是情人关系。”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你确定真想知道?”

“嗯,想知道。”

“他叫提摩西·桑德斯。现在他还在这儿,读硕士。记得那次我们在罗伯特酒吧吗?那时我们刚刚认识不久。”

“我记得。”

“那次他和一个女生一起在那儿。”

“好吧。然后呢?”

“系主任收到匿名信后,韦德很生气。我很希望继续和他干下去,因为我已经介入他的研究项目很深了。这是我在我的领域中打出一片天地的机会,我不会让提摩西毁掉这个机会。

“我向韦德坦白,我怀疑匿名信是某个人送去的。他让我保证会结束和提摩西的恋情,而我反正也打算这么做。我和提摩西谈了,说我不愿意再和他见面了。讽刺的是,到那个时候他似乎才终于有喜欢我的意思。我去哪里他都跟着;给我寄信,里面都是缠绵悱恻的长篇大论,警告我说他真的在考虑自杀,而我将在自责中过一辈子;他送花到我家或者学校,求我见见他,几分钟也好。我拿定主意,拒绝和他说话。韦德问过我一两次,那个男生有没有和我断绝来往?我告诉他我已经和提摩西一刀两断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再改变主意。韦德似乎很满意。

“接着提摩西换了一种策略,开始拿一些隐晦的威胁和不堪的暗示骚扰我。有一次,我在韦德家附近看到他的车,他坐在里面,车就停在街角的路灯柱旁边。正因为他我才从原来住的地方搬走,来到了这里。

“有段时间他消失了,然后,我和你讲过,我在罗伯特酒吧又看到了他。那之后,有一次他在校园里找到我,我同意和他去喝杯咖啡,那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以为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因为他已经不再骚扰我了。”

“抱歉打断一下,”我说,“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想惹麻烦。再说提摩西也不是暴力型的,他没想过打我,我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人身上的危险。一个相思成疾的男生缠住一个女生不放,我想警察对这种事不会感兴趣,只要他不犯法。但是一起喝了一次咖啡以后,他又卷土重来了。他对我说,他确信我还爱他——我只是不愿承认,但迟早会意识到这份爱。还说分手之后他有多么抑郁,只能去纽约接受治疗。我担心他会到这里来闹出什么乱子来,让你生气。

“长话短说,我同意和他去做一趟心理治疗,向他的心理医生证明我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不是他的幻想碎片、凭空捏造的女朋友——他怀疑心理医生已经开始如此认为了。这就是我去纽约的原因,他已经找到我的新地址了。去过心理医生那儿以后,我去见了达玛,在她父母家过夜,这我已经告诉你了,就这样。提摩西保证他不会再来找我了。”

“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真相呢?那样事情不是会更简单一些?”

“因为我得把刚刚跟你说的事情全告诉你,我不想这样。那个男的不过是来自我的过去的一个幻影,我只想让他,还有其他的幻影,都待在过去。理查德,我们都有宁愿忘记不愿回忆的事,我们改变不了它们。过去的事情不应该都摆在台面上让所有人看到,因为它们有时太纠缠、有时太痛苦了。很多过去的事最好秘而不宣,这在所难免。”

“这就是全部吗?你们去做心理治疗,和医生谈话,然后你们就散了?”

她惊诧地看着我。

“是啊,我都告诉你了,这就是全部了。”

“那医生说了什么?”

“他确信,关于我们的恋爱关系,都是提摩西臆想出来的。这个‘前女友’是他自己心里捏造的幻象,她和那个真实世界里的劳拉没有关系。这些通通和他的成长经历有关,他被继母带大,没有得到过多少母爱,不能忍受被抛弃。你干吗想听这些鬼话?”

夜幕降临,但是我们谁都没有站起来去开灯。我们坐在阴影里,就如同一幅伦勃朗的画:《劳拉请求理查德原谅》。

我渴望她——我焦急地想脱去她的衣服,品味她的裸体倚靠着我的感觉——但同时我感觉自己遭到了谎言背叛。我走到一条死路,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韦德知道这些吗?”我问。“他知道你去纽约的真正原因吗?”

“他知道。”她说。

“那他为什么还要提醒我?”

“他乐意,我怎么知道?”她突然生气了。“因为他很可能不喜欢我们俩在一起。”她说,“他可能嫉妒了,忍不住暗中搞点儿动作,这可是他最在行的——操纵人的心理,拿人的心智开玩笑。我警告过你,你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你把他当作天才,一个半神,还说你们是好朋友。现在又——”

“哼,有的时候一个天才也会变成一个浑蛋。”

我知道问出接下来这个问题将让我承受巨大的风险,但我还是问了。“劳拉,你和韦德有过恋人关系吗?”

“没有。”

她给了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不再涂涂抹抹,也没有质问我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让我很感激。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补了一句:“对不起,这件事让你烦扰了,理查德。在这种情况下,我能理解你的想法。”

“我刚刚知道你有一套他家的钥匙,挺吃惊的。这是韦德告诉我的。”

“这个啊,就算你不问我我也打算告诉你,不是什么秘密。他一个人住,没有伴儿,每周五有一个女人去他家打扫。他还有一个邻居,是他之前的病人,韦德需要干杂活的时候就叫他去。他也给了我一套钥匙,以防万一。相信我,我只用过一次。他不在家的时候我从没有去过。”

在暗室的熹微里,我几乎看不到她的脸。劳拉究竟是谁?几周之前我才遇到的劳拉·贝恩斯,关于她,我终究还是一无所知。但有一个问题我能确定:这个女孩正被我深爱着,是我真正重要的一切。

***

那天晚上,我们答应对方不再提起这件事——我那时如此年轻,可以许下不可能遵守的诺言。接着劳拉对我讲了韦德做的一些实验,甚至她也不知道事情的全部。

教授和政府的接触大约始于7年前,一次他被召为一件谋杀案的专家证人。被告的律师提出申请,希望法庭准许被告以精神疾病为由不出庭。劳拉解释说,这种状况下,一般需要召集三位专家组成小组,针对被告的精神状况进行评估,然后法官才能决定被告可否不出席。如果专家证实,被告的精神疾病确实严重到让他无法理解他所面临的指控,那么他需要被送进隶属司法机构的精神病医院。一段时间后,律师可以申请将病人转入普通的精神治疗医院。而如果法院判决对病人更有利的话,他甚至可能得到释放。

韦德那时在康奈尔大学教课,他认为那个叫约翰·提布隆的人——被指控谋杀邻居的48岁嫌疑犯,其实在装病。而另两位专家则相信他确实精神不正常,患有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而且他自称丧失记忆的事是真的。

最后,韦德被证明是对的。探案员发现了提布隆一直在写的一本日记,上面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受害人可不止他邻居一个。此外,他还收集记录了各种精神失常的症状,好表演出来逃避起诉。也就是说,他想确保一旦被捕,他能有足够好的演技让专家相信他精神不正常。

自那桩案子以后,韦德便经常被叫去做顾问,与此同时,他自己对研究记忆与分析被压抑的记忆也越发感兴趣。自从一位精神病医生出版了《米歇尔的记忆》[3] ,韦德关于被压抑记忆的研究就越发投入了,据说这本书的作者幼时曾是邪教仪典摧残的受害者。韦德探索了数百个这样的案例,在比较深入的研究中还使用了催眠。他曾经走访监狱和精神病院,和极其危险的罪犯谈话,考察了无数宗健忘症病例。

最终,他得出结论:特定的压制记忆的症状,尤其在个体遭受非常严重的精神创伤的情况下时有发生,这是精神的某种自我免疫机制介入的结果。个体通常将创伤记忆从意识中一笔勾销,或者将它改造得不那么让人无法忍受——这种防御机制与白细胞将入侵的病原体消灭或减毒方式相同。所以,我们的大脑天生配有一个废纸篓。

如果这一过程是自主发生的,那么它是否能被解码,并由治疗者触发并操控呢?这种机制的自主触发往往会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因此正面的记忆会连同创伤记忆一起被删除。一位病人试图回避一个创伤的努力,可能会造成另一个新的创伤,有时甚至会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严重。这就好像为了治一个伤疤,把整条胳膊都砍下来。

韦德搬到普林斯顿后,也没有中断他的研究。

在普林斯顿,某个机构的代表找到了他(在他和劳拉的一次密谈中,他把这件事告诉了她),想让韦德指导该机构开展一个项目。劳拉知道的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她猜测这个项目与删除或“整理”老兵和特工的创伤记忆有关。韦德不愿谈及此事。项目进展得并不顺利,韦德与“他们”的关系也日渐紧张。

她告诉我的事让我脊背发凉:那些过去在我看来不容置辩的“现实”,可能只是我对一件事、一种情境的主观回忆。这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如她所说,我们的记忆就像电影胶片,任由制作人剪辑;或者像果冻,可以用模子塑成各种形状。

我对她说,想让我同意这套理论恐怕不太容易,但是劳拉反驳了我。“你有没有过一种印象:你觉得自己经历过某件事情,或者去过某个地方,后来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你的亲身经历,只是你小时候听过与此相关的故事?你的记忆把‘听故事’这一段删去了,换上了一个真实的事件。”

我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电视直播上看到了1970年堪萨斯酋长队战胜明尼苏达维京人队、夺得超级碗[4] 冠军的那场比赛。但其实我当时只有4岁,我只是听我爸谈论这场比赛听得太多了。

“看,我说是吧?还有一个典型例子就是探案员甄别证人证词时面临的困难。多数时候,证人们各自的证词都是互相矛盾的,即使在最明显的细节上也是如此:比如,在一桩交通肇事逃逸案件中,逃离现场的车辆是什么颜色的?有人说是红色,有人对天发誓说是蓝色,最后却发现其实是黄色的。我们的记忆不是一台摄影机,理查德,它不会把所有经过镜头的东西都原原本本地拍下来;它更像一位编剧或者导演,用现实的片段编造自己想要讲述的故事。”

***

不知为何,她在那天晚上所说的话,我听得格外用心。到后来,我已经根本不关心韦德的项目是什么了,倒是更在意那个提摩西·桑德斯。我怀疑劳拉说的是不是真的。

名字并非无关紧要,这一点劳拉是对的。所以我30年后还记得提摩西这个名字。我也疑心劳拉和教授的交往是否只限于学术上。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性骚扰的话题甚嚣尘上,在大学里也并非没有丑闻。有时候,单单一个性骚扰的指控就能毁掉一个人的事业,或者至少让其一生蒙上嫌疑的阴影。所以,像韦德这样的人物,甘愿赌上学术生涯,只为了和一个学生共处而冒险,不论她多么吸引他,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那天晚上我俩就睡在了起居室的沙发上,她睡着很久后我还醒着,盯着她半遮半露的身体、她修长的腿、她大腿的曲线、她舒挺的肩。她睡得非常熟,梦中握着拳。我决定相信她:有时候,我们只需单纯地相信,一头大象确实被魔术师从高帽里变了出来。

[1] 《拖家带口》:1987年开播的美国喜剧片。——编者注

[2] B. B. 金(1925—2015)美国著名布鲁斯乐手。——译者注

[3] 《米歇尔的记忆》(Michelle Remembers):加拿大精神病医生劳伦斯·佩兹德与其患者米歇尔·史密斯(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共同写作的传记类作品,内容涉及邪教仪典摧残(Satanic Ritual Abuse)和被压抑的记忆。——编者注

[4] 超级碗:美国国家美式足球联盟的年度冠军赛。——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