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气味儿。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他长长地、舒畅地吁了一口气:“呼延留下,你们其他人……先下桥去吧。”
一直拉着他的胳膊的刘思缈,神情僵冷,像被封冻了千年的雪女。
听到林香茗的话,突然惊醒了似的,打了个哆嗦,扑在他的怀里将他紧紧地抱住,一句话也不说,泪水滚滚地、无声地滑下面颊。
香茗轻轻地抚摩着她的长发。
秀发上的水珠,沿着修长的指尖滴落,犹如珠帘线断。
思缈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在美国留学那么多年,今天,是你第一次抱着我。
“思缈,和大家一起下桥去,好吗?”香茗轻轻地说,怕吵醒她的梦似的。
思缈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离去前,只说了一句话——
“记得我。”
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和蕾蓉、马笑中一起,向桥下走去。
华贸桥的桥顶上,只剩下了两个人。
四目对视,中间隔着雨幕。很近,又似乎很远,很模糊,又似乎很清晰。
“其实,从你加入专案组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输定了。”林香茗对呼延云说:“你的推理水平还是那么好,简直就像亲眼看到了似的。”
呼延云不答。
他只是凝视着林香茗,被雨水打湿的目光,痛楚而陌生。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到我的?”林香茗比他更从容。
呼延云慢慢地说:“娟子曾经告诉过小郭,贾魁和陈丹在夜总会里推搡过。陈丹恶狠狠地跟贾魁说,他的死期快要到了!贾魁很害怕。小郭以为,贾魁怕的是陈丹刚刚傍上的王军,这是不可能的,否则,为什么贾魁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经常能撞见王军的天堂夜总会?找死吗?那么,谁才是让毒品贩子兼老江湖贾魁害怕的人?我当时的直觉是:应该是一个警察,或者是一个公安刑侦工作有密切关系的人,这个人才是陈丹倚仗的后台。
“还有,7月10日夜里12点31分到39分,小白楼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期,小乔和丰奇都不在,而就在这短短8分钟的时间里,凶手毫无阻挡地实施了杀人。事后的调查表明,小乔和丰奇的离开纯属意外,根本没有凶手的操纵。那么凶手尽管化装成医生,也应该很紧张、很警觉吧,可是在监控摄像机上,我们看到的他非常从容。我想了很久,原因只有一个,凶手的身手非常好,好到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把守、值班,遇到阻挡,放倒就是,在所有进出过小白楼的人中,只有思缈和你有这样的身手,连王军都不敢如此地肆无忌惮。
“但是最终让我把怀疑的目标锁定在你身上的,是小郭推理时提出的那个问题——陈丹是怎么到达莱特小镇24号别墅的?小郭说现场勘查表明别墅附近没有任何汽车轮胎的痕迹。其实是有的,只是谁也不会注意到。”呼延云说,“那就是你那辆‘巡洋舰’的车辙。6月18日夜里,你用这辆车将昏厥的陈丹送到莱特小镇西墙外,背进地下室囚禁。6月19日傍晚再开来,割下她的乳房。离开后,再以‘接到报警电话’为借口,带着警员,开上‘巡洋舰’赶到西墙外,即便侦察中发现同一种车痕轧过两三道,也会以为是警车找路或者倒车导致的。”
“厉害!”林香茗长叹。
“香茗……”
“嗯?”
“我说的对吗?”
“什么?”
“你杀陈丹是因为……因为感情的事?”
“也可以这么说吧。”
“香茗!”
“嗯?”
“别再……你他妈的能不能别再装了?”
一声怒吼!
乌云被吼声震得一颤,落下了更碎而更密的雨。
一双红得像要迸出鲜血的眼睛,两片微微颤抖的嘴唇。
对不起,呼延……
我该说什么呢?你想知道什么呢?知道了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我从来都不会解释我自己的啊。
从小到大,我记忆中最深刻的,就是在白炽灯下,爸爸妈妈无休无止的争吵,地上除了各种被砸得粉碎的东西,还有他们的影子像离开水的泥鳅一样抽搐、甩动,而我只能躲在黑暗的房间里低声抽泣。你肯定不了解在已经破碎而勉强维持的家庭长大的孩子,是一种什么样子,就像是被柜门碾住了的手指头,咯吱咯吱越压越紧,疼啊疼啊,流血了骨折了,就是不能松开,如果松开一点点,也是为了下一次咯吱咯吱压得更紧,更疼,直到骨头坏死……变黑。
我就是那根被柜门碾住的手指,我就是那块坏死、变黑的骨头。
后来他们终于离婚了,都嫌我是个累赘,我就跟着奶奶过。在奶奶的嘴里,妈妈是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一个人,她做了对不起爸爸的事情,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尽管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好看,上学时那么多女孩子给我写纸条、帮我包书皮、约我逛公园、请我看电影,我都懂,但我都拒绝了,因为我很害怕、很讨厌女人,我一看到女人接近我,就清楚地听到了柜门碾来的咯吱咯吱声。
和你在一起的高中三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那么高傲又那么正直,你坚信人生没有解不开的谜,你相信自己的智慧能战胜一切困难。我跟在你身边,不仅有强烈的安全感,而且惊讶地发现,原来推理能剖出人心最深处的黑暗,发现导致我们每一个人痛苦的根源,也就是说,如果我也有你这样的本领,就能走出一直煎熬着我的心的家庭破碎的阴影。我想活在阳光下,活得快乐一点,像你一样敢爱敢恨,敢哭敢笑,这成了我报考警官大学的最重要、最直接的原因。
可是,我们都太单纯、太幼稚了。
大学时代,为了揭开那些残酷的真相,你经历了许多坎坷和磨难,甚至被当成精神病人。我永远不会忘记赴美留学的前一天晚上,我去你家看你,你刚刚因为殴打那个无耻的学生会主席被学校开除。屋子里一片黑暗,你坐在窗台上,把自己沉浸在溶溶的月光里,头发蓬乱、目光如裂地背诵着什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你背诵的是鲁迅先生的《墓碣文》: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我害怕极了,怕你疯,怕你死。其实我知道,你会死,但不会疯,你到死都会是这个世界上最清醒的人。
在机场告别的时候,你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再回来了!绝对不要再回来了!”说完你转身就走。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泪流满面……
四年后……我还是回来了。
许局长的信任和期许,让我的心中充满了理想和期待,要在遏制国内犯罪上大展身手。对美国,我已经厌倦了。在匡蒂科市的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组总部,每到夜晚,我打开窗帘,黑暗和夜风一起涌进房间,我就看到那些像腐臭沼气一般的物欲,无限地膨胀着,膨胀着,遇到一点挫败,就沉在下水道中,变成黑色的、血腥的、舔着毒舌的暗流,一有机会,就漫溢出地面,变成一起起凶杀、强奸、放火、抢劫、吸毒、滥交……我不喜欢那里,尽管我要研究犯罪,但是我希望和犯罪保持一定距离,而不是生活在其中。
回国之后,我才发现,短短数年不见,这里已经变得和美国如此相像。激增的杀人案件,累积如山的命案卷宗,面对着它们,我经常有万劫不复的沉重感。那些残忍的杀戮方式,那些将无辜者折磨致死的花样手段,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人们都变成了失去所有感觉的低等生物,只能凭着最最原始的本能活着,比如……比如没有爱情的性交,比如没有理由,甚至连借口也不需要的杀戮。
我想,一定是有问题了,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但是我找不到症结所在,唯一的期望是你能告诉我真相。可是回国后,我听说了你的事情,很痛心,也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长相一般、品质低劣的女人,值得你那么痛不欲生、终日酩酊吗?我找你聊过,我想劝你回来,我需要你这个朋友,我需要你的智慧,需要你不畏惧任何黑暗的勇气,可是不行,你变老了,才26岁,但是你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老到我在你的眼中看不到明天。
我孤独极了。
就是这时,我遇到了陈丹……就在一年前这样一个下雨的日子。
那是个雨夜,我从三个流氓的手中把她救了出来。她惊恐万状地看着我,然后扑到我的怀里,哇哇大哭。我抱着她,哄她笑,雨停了,月光洒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犹在不停抽搐的小鼻子,就像白色蝴蝶的翅膀,一扇一扇的,我一下子就痴了。
我要送她回家,她说:“我没有家……”
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就跟我讲了继父杀害她妈妈的经过,她一点都没有掩饰身体被玷污的事情,甚至还告诉我,由于贫困,她一面上着大学,一面到夜总会做小姐挣钱的事情。我惊讶极了,呼延,如果你看到那个夜晚她楚楚动人的神情,还有脸上浮动着的纯洁的光芒,绝对不会想到她是一个那样的女人。
但是我把她送回学校,告别的时候,还是发誓,不能和这样的一个女人纠缠在一起。我必须远离她,今生不再见她。
谁知她记下了我的手机号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每天都打电话给我,就说想再见我一面。到了最后,她在电话里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不停地哭泣,那种哭声,就是石头人也会心碎。隔着电话,我仿佛又看见了她那像白色蝴蝶的翅膀一样一扇一扇的小鼻子,结果……我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我永远也忘不了再见到她的那一刻。她站在一棵粉盈盈的大榕树下,远远地看到我,眼里立刻就泛起了泪花,我傻呆呆地站着,手足无措,结果她扑了上来,一股香气涌进了我的怀抱,我感到一阵眩晕,紧紧地抱住了她。
然后……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她在我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是我不敢挣扎,牙印清晰极了,渗出血来。呼延你看,我的胳膊上现在还留着这个牙印。
从小到大,我身边的女孩子,都在向我展示她们多么可爱,多么美丽,或者多么优秀,但是陈丹……她用这个“咬”的行为告诉我,她需要我把她留下,纵使是身体上的一段伤痕。
我们在一起了。最初的那些日子,甜蜜而美好。有时我发现她捂着小腹疼得一身冷汗,知道是过去生活糜烂导致的,就带她上医院检查、治疗;有时她说一句脏话,我会沉默到让她觉得异样,从此很长的一段时间她都不再讲那样的语言;有时她叼起一根烟,我会把烟从她的唇间拿下,丢进垃圾桶;有时她看见一个妈妈抱着孩子嬉戏,会怔怔地哭泣,我就抱着她,任她的泪水打湿我的肩膀,我用强有力的臂膀告诉她,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将为她驱散过去人生道路上的阴霾,把她从弯曲、泥泞的人生轨道上拉回布满温暖阳光的正途。
但是有一点我是做不到的,那就是她的吃穿都要最高档的,很快我的积蓄就挥之一空。呼延,你要知道,我的生活本来就非常简朴,回国后没有任何公职,只是中国警官大学的特聘教授,有一堂课拿一堂课的讲课费,写一篇稿子拿一篇稿子的稿费,直到被许局长任命为行为科学小组组长,才有了一份相对稳定的津贴,这点钱还要赡养我那含辛茹苦,而今已老态龙钟的奶奶,怎么经得起陈丹锦衣玉食的挥霍。
当我真诚地把这一切告诉陈丹,希望她花钱不要大手大脚、节俭一些的时候,她不停地冷笑,最后说了一句:“没钱你玩什么女人啊?”
我惊呆了!
我震惊的程度,不亚于你刚才推理出凶手走错房间时,头顶那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
难道,我付出的感情,在她看来,和其他人没有任何两样,只是……只是玩女人?
很快我知道了更加让我痛彻肺腑的消息,原来就在她和我热恋的日子里,居然依旧在瞒着我,到夜总会里当小姐,和别的人——任何付得起钱的人,发生关系……
“你怎么能这样?”我愤怒地朝她怒吼。
“大家不都是在玩儿吗?”她无所谓地笑着,点上一根烟,“何必那么认真?”
我被扔进无底洞了,我在黑暗中不断坠落,坠落,坠落……
我想放弃,可是我又恋恋不舍,因为我付出的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爱情,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我的心在流血,陈丹很清楚,可她还在一刀一刀地捅过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有时在街上,我看到她被一个嘴脸粗鄙的男人揽在怀里,有说有笑地走着,手里拎着刚买的名牌服饰,看到我,她满不在乎……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伤痕累累的心灵,已经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
这样下去,我会死掉的。
我找到陈丹,劝说她,甚至是恳求她,结束把自己当成玩物的游戏,像个人一样活着,但是没有用,她只是冷笑。后来我说,在雨夜里我救过你一次,这回你能不能良心发现,救一救我?
她说:“对不起,我没有心。”
我感到自己像被一锤打碎的瓷瓶,哗啦啦地粉身碎骨。而也就在这一瞬间,那些惨无人道的罪行,那些最为恐怖变态的谋杀,它们埋在地层深处、污秽得汁液淋漓的根源,像暴露在探照灯下一样明明白白。
一切就在简简单单这四个字之中——
“我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不再是人,所以,无论杀人,还是被杀,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
我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痛苦。我懂得了你的绝望,你的酩酊,那不是为了一个女人,而是为了所有美好梦想的彻底破灭,为了自己在丑恶现实面前的一败涂地,无路可走。我想起了你背诵的《墓碣文》中的一句:“抉心自食,欲知本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
真的是“抉心自食”啊!
还记得在冥山骨灰堂咱们的一段对话吗,我对你说:“我和你一样,也有感情上的洁癖,黑暗中,就剩这么一缕皎洁的月光,还被践踏……”你点头了,你还记得。那么,你应该不会忘记我接下来的话吧,那段话貌似劝你,其实是讲我自己的啊——
“我不希望你就此沉沦,变成一个对世界充满仇恨的怪物,成天想着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用别人的鲜血弥合自己的伤口,最后你会发现,那注定是对自己的反噬,把自己的心、血、肉都一寸寸撕裂、咬碎,那太痛苦,太痛苦!”
真的,我说的就是我,正是对《墓碣文》最好的注脚,不是吗?
有一游魂,化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终以殒颠……
在无数个失眠的黑夜,在钢针插入骨髓般的创痛中,我咯吱咯吱地抉心自食,当我把自己的心快要吃尽,当我也变成了没有心的人的时候,我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嬗变的声音:寒光闪闪的獠牙从牙缝中顶出,背脊上生出吸血蝙蝠式、骨骼上覆盖着灰色皮膜的翅膀,血一点点变冷,甚至变成了和鲎一样几近黑暗的蓝色……
我要报复!
我是顶级的犯罪学专家,在这个世界上,我非常清楚,除了你呼延云,我所作下的案子,没有任何人能够破解。
而你,已经成了浸泡在酒精里的“废人”。
那时,陈丹被徐诚“包”了。这个人,是我最仇恨的对象。他干尽了坏事,却倚仗着欺诈、剥削积累起来的巨大财富,拥有至高无上的社会地位,甚至法律也对他无能为力。但是我知道,森林里最凶猛的野猪,也敌不过一个小小的陷阱,而我要亲自为他挖掘这个陷阱。
我花费大量时间观察他和他的走狗们的行动规律,莱特小镇、天堂夜总会、贰号公馆……凡是他们经常涉足的地方,我化装之后,都追踪过、探测过、观察过,我要寻找到那个可以置他们于死地的“死穴”。
一个深夜,我看到王军把两袋东西埋在了通汇河北岸的一个土丘上。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埋下的可能是尸体。等他走后,我换上他穿的那种号码的鞋子,模仿他的步态特征,上去刨开土,打开袋子一看,居然是碎尸——一个大胆的犯罪计划立即在我心中形成了。我迅即把一截大腿从袋子里拿出,将正好带在身上的天堂夜总会的一盒火柴全部倒出,把其中一根架在两块石头间划燃,从头烧到尾,火柴棍很粗,燃烧后也很结实。然后我就将这根碳化体放回火柴盒,再放上4根没有燃烧的。将火柴盒放进装尸袋,再把袋子埋回去。
开始实施计划之前,我决定还是给陈丹一个机会,最后的机会。
我想看看她还有没有的救。
6月18日傍晚,我化装成一个富商的样子,在一个酒吧里找到陈丹,仅仅在一起跳了个舞,喝了瓶红酒,我就对她说:“有没有兴趣来点更刺激的?”
由于我刻意改变了声音,她根本听不出来,立刻向我飞着媚眼:“刺激?你能给我多大的刺激?”
……
她没有心。
后来的事,正如你推理的那样。我亲手割掉了她一向引以为傲的乳房,折断了她的手骨,往她的嘴里灌硫酸……我要让她尝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那一刻报仇的快感,真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啊。
有一个刹那,我的冰冷、僵硬的心,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那就是当她在救护车上醒来,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不停地流泪,被抬进手术室的一瞬间,被泪水泡得发肿的眼睛,还湿漉漉地盯着我看……
我想,我也许做错了。
但是谁怜悯过我呢?我狠下心来想。
按照计划,我会像走在队列最前面的向导,将警方的全部注意力一点点引向徐诚和王军。但是我万万没想到张伟那个混蛋的一则报道居然引发了白天羽的表弟的魔性,他开始了一场疯狂的变态割乳杀人!看着一具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一个个还没有绽放就凋零的生命,我感到天旋地转,摇摇欲倒!死了这么多人,流了这么多血,谁的罪?
谁的罪?呼延你刚才说过一句话,我绝对没有想伤害任何一个无辜的人——这是真的啊!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尽管我疯了似的缉捕真凶,但在我内心的最深处,有一个声音,一个高亢得湮灭不掉的声音,一直在喊:真正的凶手,是你!是你!是你!我不敢闭上眼睛,因为那些血淋淋的无辜者的尸体,总是会浮现在我的脑海之中,她们身上受的每一刀,归根结底,都是我捅下去的啊!
中间还发生过一件事,现在也可以告诉你了,贾魁也是我杀的……什么?你早就猜到了。我和陈丹交往的最初,一直隐瞒着身份,因为我隐隐约约觉得,和一个做小姐的人谈恋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后来她还是知道了。案发后,我知道她有写日记的习惯,害怕她在日记中写到和我的交往,害怕日记本落在警方手里。所以才和思缈一起去华文大学,在她的宿舍,得知日记本失踪,我十分震惊,这等于在我的脖子上套了一根不知何时会勒紧的绞索。经过仔细查寻,我得知了日记本被贾魁用重金买走了。于是在警方搜查贾魁租住房屋的前夕,我将日记本偷走了。
那个日记本上,几乎每一页纸都布满了坑凹,那是被泪水打湿的结果,在上面,陈丹写下了母亲惨死的经过,写下了对贾魁刻骨的仇恨,写下了她如身陷地狱一般不得解脱的痛楚。看完日记,我感到从头寒到脚,如坠冰河。我忽然觉得,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受害者,然后再用伤害别人来解脱自己的痛苦。这个世界好像一个血的漩涡,人们都在其中搅拌着,谁也逃不出去……
我把贾魁诱骗到椿树街那栋灰楼的402房间,在他当年杀死陈丹母亲的地方,亲手杀死了他。
本来,我想等陈丹康复后,把她接回家,养她一辈子。只有残缺的她才能永远为我所有。我这种心态,真的是畸形了吧。但7月10日下午,当我冲进112房间时,我从陈丹仇恨的眼神、疯狂的挣扎中,知道她认出我了,她在我的胳膊上,用指甲掐出血来,正如当初的牙印。
我没有办法,我必须杀死她。要知道一个郭小芬已经让我忐忑不安,更何况还有你呼延云……留下陈丹,早晚我的罪行会暴露出来。所以,那天夜里,我化装成医生来到小白楼,先走进112房间,发现里面是空的,退回到楼道,见ICU开着灯,拧开房门,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陈丹,就用枕头将她闷死了。小郭搞不懂凶手为什么在现场滞留了两分钟之久,其实我是站在她的尸体边,梳理了一下她纷乱的头发,合上她睁开的眼皮,把枕头重新垫回她的颈下……
我从医院出来,刚坐进车里摘下口罩,就发现章娜站在车窗外面看着我。她是到小白楼找胡杨的。那天的报上都刊登了捕获了2号凶嫌的新闻,我的照片到处都是。她认出我了,我怕她说出在杀人时间看到我在现场,只好把她绑架了。暂时没地方放,就想起我在配合施工单位进行安检时,看到华贸地铁站下面有几个废弃的侧洞,于是带着她从无人监管的施工通道下到地下,把她放在侧洞里。
至于小郭,她前天晚上跟踪我,被我发现了,通过她闪烁而惊惶的眼神,我意识到她发现了什么,当她突然要逃跑的时候,被我抓住。在我的恐吓之下,她说出了她是怎么怀疑到我的,她说她在家中擦完地,觉得都擦到了,这时家中小猫站起身,身子下面却是干的。她就想起陈丹被割乳的24号别墅附近,没有发现任何汽车轮胎的痕迹,说不定也有这样一只猫,一只伏在那里,谁也不会注意到的猫——那就是我的“巡洋舰”。无奈之下,我只好也绑架了她,也放到那个侧洞里。我想,反正徐诚被捕了,20号线贯通仪式一时进行不了,回头找个时间再把她和章娜转移走,将来怎么办,再说吧。谁知徐诚今天下午被提前释放,而且是直接去参加贯通仪式,为了保证小郭的生命安全,我才迫不及待地把徐诚重新缉捕。你放心,小郭没事的,很安全,昨天晚上,我怕她身体支撑不住,还专门去给她注射了葡萄糖……
呼延,你怎么了?你不要哭,不要哭,这一切早该结束了。当我把白天羽的表弟逮捕那一刻,我就一直在想自己也该向那些无辜的死者赎罪。刚才听到你精彩的推理,我心里……其实挺高兴的,我知道你又回来了,可是我走得太远了,太远了,我回不了头了……
“香茗!”
泪流满面的呼延云大喊着,声音里好像夹杂着血丝:“香茗……你想自杀,对不对?”
香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到脸上,那张冰雕一般俊美的面容,仿佛在融化。
“香茗……男子汉大丈夫,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香茗一愣:“什么?”
“就在抓住2号凶嫌的第二天下午,你恳求我帮助你抓住1号凶嫌……救救那些被害的人们!你还记得吗?”呼延云抽泣着说。
香茗微笑着,雨水在翘起的嘴角,积起一弯银色。
“你记得。那好,你去自首吧,因为现在还有两个人没得救,你得帮我救救他们……”倾斜的雨线像一支支透明的羽箭,打在呼延云的嘴唇上,他一面“噗噗”地吐着咸湿的雨水,一面奋力地大声说,“这两个人,都是这起案件的受害者,我要他们活下来,一个都不能少!”
“谁?”香茗想了想,指着大桥下的地铁站,“你说小郭和章娜?我相信此时此刻,蕾蓉已经派人把她们救出来了。”
“不对……不是她们!”呼延云使劲摇着头,“是另外两个人——一个是你,还有……还有刚才走下大桥的一个人。”
香茗伫立在倾盆的大雨中,呆呆的。
“你……你刚才也看见了,没有你,思缈就不能活!”呼延云睁圆了眼睛,“你已经害了不少人,你不能再害她了!她是爱你的,这个世界上,只要还有一个人真正地爱你,你他妈的就没有资格自杀!不错,你是曾经从人变成了鬼,可这不完全是你的错……我也差一点就被仇恨和绝望攫取了心灵,变成了厉鬼啊!但是无论怎样,这个时代还有思缈,还有小郭,还有蕾蓉,还有许许多多没有被黑暗征服的灵魂,如果你曾经是他们中的一个,如果你真诚地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忏悔,如果你不是个用死亡来逃避赎罪的懦夫,你就要活下去,就要重新开始,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从鬼……重新变成人!”
茫茫大雨,覆盖住了天与地。
香茗幽黑的瞳仁里,闪出了一道晶莹的水光。
华贸地铁站A口,犹如倒扣的水晶船的屋顶上,雨水蜿蜒流淌,像纵横交错的一条条悬河。
呼延云呆呆地坐在石阶上,看着无数警察,在明晃晃的灯光下穿梭着。警服的黑色与灯光的白色,在灰色的雨幕背景下,交织成默片时代的快镜头,匆匆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起积压了太多雨水而略显沉重的眼皮,看到被救出来的章娜趴在胡杨的怀里,哇哇大哭,想给她做笔录的女警,站在她身边发呆。
胡杨搂着章娜不停地说:“宝贝,别怕,别怕,有我呢……”
不远处,郭小芬披着一条白色毛巾,坐在一张绿色的毯子上,面容有些憔悴,呆呆地望着地面。
忽然晃进一条影子,上前抱住了她,在她的头发上、脸蛋上不停地亲吻着,一望即知,是郭小芬的男朋友,刚刚从上海赶过来。
郭小芬还是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
都结束了吗?
都结束了吧!
那就……走吧!
呼延云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是泪,昂起头,大步向外走去。
郭小芬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她看到了蕾蓉。
“姐姐。”她挣脱了男朋友的怀抱,站起身,“我……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蕾蓉凝望着她:“是呼延云……他的推理。”
郭小芬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他在哪里?”
“出去了,刚刚。”蕾蓉说。
郭小芬甩掉肩膀上的毛巾,拔腿就往外冲去,伞也没拿一把,男朋友在后面声嘶力竭地喊她,可喊声马上就被哗哗的大雨声掩埋掉了。
她跑啊跑,一直向前。沉重的雨水打得她连头都抬不起来,更别提看见什么。一些模模糊糊的浮动的影像,时而挡住她的路,时而羁绊住她的脚步,她把他们、她们或它们统统拨开,不停地向前跑!跑!跑!
有一个过街天桥。她冲上去,腿一打软,膝盖在台阶上磕出了血,她竟毫无感觉,冲到桥面上,扶着栏杆焦急地张望。
可是,那云,那电,那雷,那风,还有那将天地织成一片混沌的瓢泼大雨,遮挡住了一切视线,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看不见。
她放声大哭起来,这是她被救出后的第一次哭泣,任泪水在脸上滂沱,就像眼前的大雨一样,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梦魇,所有的绝望,都在这畅快淋漓的号啕中,冲刷得干干净净!
突然……
雨停了。
雨真的停了。
她揉揉眼睛,眼睛又酸又疼,可她还是努力睁开,继续望去。
望去。
在一座座巨大墓碑似的大厦之间,长长的街道向前延展着,乌云依然没有散去,收起了黑压压的雨伞,却依旧黑压压的人群,无声地蠕动着,蠕动着……
还有……
还有——
她看见了!
看见了!
她一把揪住心口的衣服,身体不由得探出桥栏,以为哭干的泪水,一瞬间,再次盈满了眼眶!
她看到:就在那黑压压的、无声蠕动着的人群中,一个高傲的蓝色背影,坚定地向远方走去,越去越远,越去越远……
新版后记
本书在2009年出版时,被很多读者奉为原创推理的经典之作。
但鲜为人知的是,这部作品从创作到出版,其实都是无心插柳的结果。
年龄开头数字是“二”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一直在一家报社做编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寻章摘句,生活像一潭死水,我不甘于这种站在原地能看到十年后的自己的人生,在工作之余,试图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写纯文学作品、组织读书会、办杂志……可惜全都以失败告终,一颗火热的心在无数的挫折中,渐渐冷却,昔日一同为理想奋斗的朋友们,也因为改变不了终将行尸走肉的命运,或者自杀,或者沉沦,或者远走他乡。曾经的抱团取暖,渐渐成了形影相吊,许多个深夜,我独自在街头,酗酒、游荡,对着天空嗥叫,好像要撕开自己的胸膛。
每天早晨8点,我从家出发,步行二十分钟到公主坟地铁站,坐地铁到国贸,上来换9路公交到水碓子站,来到报社,忙碌一天,晚上8点沿原路返回,来回路上累计要三小时,我不愿意浪费这时间,便一路读书。我从小酷爱推理小说,此时更加入迷,尤其是艾勒里·奎因的作品,百读不厌。在我看来,推理小说最迷人之处,除了异想天开的诡计、出人意料的解答,还有强烈的质疑精神,对一切不合理或合理的杀戮的质疑——从本质上讲,中国几千年的历史,无非是一个将不合理的杀戮变得合理的过程,起先还有所顾忌,需得建设一套杀人有理的逻辑,而世代更迭下来,受害者学会了任人宰割,害人者也变得肆无忌惮,而受害者和加害者又时常转换角色,各得其乐,使嗜血成为人人参与的不定期狂欢……而随着十九世纪科学大发现诞生的推理小说,将一切以神圣之名做出的判决撕得粉碎,而是通过对现场的勘查、对物证的提取,运用科学的逻辑和严密的推理,推导出整个犯罪的真相,找到戕害生命的真凶,无论默写的谎言怎样道貌岸然,一瓶鲁米诺(发光氨)就足以让其暴露出血写的事实,这是何其伟大的事情啊!
读书的副作用之一,就是放下书的一刻对周遭世界愈发不满,这不满加剧了我和环境的对抗,让我产生了我所生活的时代依旧在十九世纪之前的幻觉,这幻觉折磨得我痛苦不堪,一身是病,每天都要吃一把药片才能撑下去……看到我的境况,富有同情心的人们会说“年纪轻轻的”,我知道他们已经在兴致勃勃地构思我的悼词了。
偶尔,我会回到位于阜成路南一楼的楼下,坐在庭院里,拿着一瓶不知什么酒喝上很久,这是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在这里我度过了妄想改变世界的青少年时代,而现在,我只能冀图着扒拉时光的灰烬,找到一点可以取暖的火光,而那几年的春天又格外寒冷,冷到我相信:这里已经和其他地方一样,进入了灭绝一切的冰河期。
2007年3月28日,是个星期三,上午9点半,事先毫无征兆的,我在报社的电脑上随便敲下了一行字——
“她摸到了那块骨头”。
这句话是《嬗变》的开篇,我那时根本没想到这句话有什么意义和内涵,只知道八个字里充满了入骨的邪恶,这邪恶往下会生发些什么,我不清楚,但一定很有趣,所以我决定继续写开去。
每写一章,我就给MSN上的朋友们发过去,这一举动全无它意,只是想证明我还没死透罢了,所以小说的文字也无拘无束,无章无法。
谁知有个朋友转发给一位她认识的出版人,那位出版人竟马上找到我,要签下这部小说,那时全书还没有写完。我听说后只觉得好笑,此前那么多年我的小说屡屡遭遇退稿,这回一本根本就是写于绝望的、从没想到出版的小说竟然能出版了吗?
谁知,真的就签约了,真的就出版了。
我丝毫没有因为签约而改变写作风格,照样像个狂人一般恣睢着我的笔墨。这是一本讲述人怎样嬗变为兽的故事,书中的呼延云桀骜不驯,狂放不羁,挑战一切现存的秩序和威权,为此遭到种种的打击与白眼——打击来自他试图挑战的人,白眼则来自他试图维护的人,这导致他的性格日益傲慢和孤僻。在目睹越来越多同龄人的死灭之后,他“锻炼”出了惊人的推理能力。虽然这能力使他无法拯救任何人,但是他的失败验证着他的存在,他的无意义恰恰是他的最大意义——
于决不屈服的战斗姿态,最终证明存在的不一定是合理的,还有改善和革新的可能。须知自有人类以来,所有进步的前提都是“反抗绝望”的结果,而我也始终觉得,对青年人来说,与其喝各种励志的鸡汤,不如早点知道彻底的绝望是什么滋味——绝望中的咆哮,比所有的欢笑和掌声,都更接近人生的本真。
《嬗变》出版后,迎来读者们的如潮好评。在半癫狂的状态中,我居然写就了一本逻辑严密的推理小说,回想起来,简直不可思议。当然也有些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我把现实描写得如此黑暗与不堪,对此我只感到莫大的快意。
六年过去了,我已经出版了好几部推理小说,每一部都不改初衷的书写着绝望和绝望中的反抗,而这一切的起点则是《嬗变》,更准确地说是《嬗变》之前的我的人生,那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岁月中,不肯自甘沉沦、自我麻醉的日日夜夜。如果说《嬗变》中的呼延云真的和我有什么相似之处的话,就是我们曾经一样的拒绝投降。
感谢多年以来支持我创作的亲人和朋友,特别感谢快读文化,让这本书有了新生和再生的可能,而我唯一能回报你们的,唯有对《嬗变》和我每一部推理小说如下的坚信:百年之后,亦是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