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救命(2 / 2)

“但是……但是白天羽手中,确实拿着一本英语高考用书啊,那本书还蛮新的呢。”林凤冲皱起眉头。

“白天羽一个大三学生,不需要这本高考用书;他表弟高考已经结束,也不需要这本书。但是偏偏白天羽大晚上的手里就拿着一本——这本书是谁的?”林香茗自问自答,“当然就是那个被害的高中二年级学生柳杉的!只有她才需要这本书,买了预习,为明年的高考做准备。我推断,凶手杀害柳杉之后,把这本书带走,跟割下乳房带走一样,是想当成犯罪的纪念物。路上碰到白天羽,又觉得书没有什么用,就给了他。而白天羽感到莫名其妙,竟没有把书扔掉。”

郭小芬点点头:“可是你为什么认为凶手是白天羽的表弟,而不是他本人?”

“很简单,因为白天羽在现场的围观者之中。”

“很多凶手在杀人后,也会回到现场,混在围观的人群中啊。”郭小芬说。

林香茗说:“柳杉死亡的原因是腹腔大动脉出血过多,尸体上有格斗创,这样的情状下,凶手作案后一定是非常狼狈的,衣服上有血,身上甚至有柳杉反抗时留下的伤痕,他怎么敢回到现场?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思缈告诉过我,当时白天羽的脸上涂着厚厚一层胭脂,假如他是凶手,如此激烈的搏斗、性行为,一定闹得满脸大汗,他脸上的胭脂怎么会不‘落色’?”

马笑中笑了:“他杀了人之后,找个地方补妆。”

“没可能的,补妆需要镜子和照明。”林香茗说,“故都遗址公园附近,没有镜子,而且除了人群聚集的小广场,其他地方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马笑中却还要抬杠:“也不是没可能啊,他可以找个密林深处,一手拿着化妆镜,一手拿着电筒照着自己……”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哦,也不行——他没有第三只手用来上妆了。”

“白天羽在犯罪现场的表现,比如见到柳杉的尸体差点吓昏,证明他并没有参与犯罪,顶多是个包庇犯。”林香茗愤愤地一拍方向盘,“我真笨!我做的个性剖绘都怀疑到了凶手是个高中生,却还是没能早点锁定这个恶棍。问询白天羽的笔录有如此明显的矛盾,我因为习惯思维,觉得高考是7月的7、8、9三天,竟没有及时发现这个重要的线索!”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绝对不能让这个家伙再犯下命案了!可是……他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刘思缈打过来的:“凶手就是他!我们在他的房间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到了几只已经腐烂的乳房!”

“还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吗?”

“他的房间非常凌乱和肮脏,抽屉里净是色情小说和杂志,床底下还有一个……一个男用的充气玩偶,蹂躏得不成样子了。”

“有没有关于他犯罪行动的线索?”林香茗焦急地说,“比如,他在月历上,把作案的那些日子特地勾勒出来:6月21日、6月23日、6月25日……”

“有!凡是他作案的日子,他都用红笔打了一个对钩。今天他也打上对钩了!”

林香茗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上面写了些什么话吗?”

“没有。”思缈说。

“你再仔细地看!”林香茗的声音发颤,“思缈,那个家伙今晚肯定还要杀人,我们却不知道他在哪里……你必须找到线索,只有你现在才能找到线索!”

话筒里沉默良久,传出刘思缈低沉的声音:“香茗,对不起……”

林香茗觉得整个身体沉入了冰河一般,刹那间,冻僵了。

“我还是拯救不了他们,拯救不了任何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我救不了他们……”

他的耳畔如此清晰地回响起了呼延云那绝望的声音。

车窗外面,夜,沉沉如死。

不!

呼延,我们不能放弃,我们总得救一个,哪怕只救一个!

他咬紧牙,猛地挺直了腰。

“哗啦啦!”

他知道自己出现了幻听,哪里来的冰山破裂声?

他把电话再次举到耳边:“思缈,不要灰心丧气。你仔细观察那些被打了对钩的日期,看看有没有特殊的地方,一丝一毫也别放过。”

他的声音是那样地温柔和沉着,话筒那边的刘思缈感到一股强大的勇气和力量,注入了她的心中:“要说奇怪的地方,只有一点:今天的日期后面,画了一个冒号,外加两竖,后面的一竖粗一点。”

一个冒号,外加两竖,后面的一竖粗一点——这是什么意思?林香茗掏出笔在本子上划了出来,似曾相识,又一片混沌。

想来想去想不出,车里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的“嚓嚓嚓”跳动声,他的额头上沁出汗来,再次拿起手机:“思缈,我觉得这符号非常眼熟,就是想不出它的名字和意义……但它一定和凶手熟悉的事物有关。你把他的房间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越多越好。”

“好吧。”刘思缈说,“靠窗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台灯、电脑、色情光碟,散落的;有一张床,床边有把断了弦的吉他;有一个书柜,书柜里除了书和杂志,还有变形金刚、怪兽玩具,一把口琴、一个相框。顺便提一句:这个家里的所有照片只看到他和他妈妈的,没有看到他的父亲……”

“等一等。”林香茗突然叫停。

吉他、口琴,在这个家伙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居然有两样乐器。

那个符号是……

“谢谢思缈!”

林香茗对着手机喊道,一踩油门,车像猎豹一样扑向前方!

“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郭小芬问。

“五线谱中的反复记号!”林香茗激动地说,“那家伙是个音乐爱好者,用音乐符号来标记他的行为。反复记号的意思是从头开始重复演奏一遍。他把今天的作案地点,选择在他的第一个犯罪现场——故都遗址公园!”

杜建平问:“公园那么大,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郭小芬说:“除了小广场,故都遗址公园到处都林深叶茂的,他就是想躲在哪个地方守株待兔,也忍受不了蚊虫的叮咬。我记得柳杉案件发生后,给疑似嫌疑人做笔录时,白天羽说他喜欢到小广场,看聚集在那里的女孩子们的新潮服饰,我要是凶手,就躲在广场的某个角落找合适的猎物,然后跟踪上去,伺机下手。”

“好!”林香茗赞赏地看了郭小芬一眼。

巡洋舰在小广场外面停下。林香茗等人冲了进去。时间已经接近十点半了,人群早就散去,只星星点点散落着几个摇着大蒲扇的老太太。郭小芬逐个地问:“您有没有见到一个背着包或者提着包的男青年?”

“你干吗说他带着包?”马笑中好奇地问。

郭小芬白了他一眼:“你猪脑子啊!香茗刚才不是说了,凶手作案后,身上肯定有血,他就穿着血衣,在警方严密布控的街道上大摇大摆地回家去?一定是事先把干净的外衣装在包里,作案后换上,再把血衣装进包带走啊。”

果然。一个老太太,伸出干枯的手指,指向北去的一条小路:“是有那么个人,刚才往那条路上去了。”

小路像死去的蚯蚓,伏在莽莽的灌木林间,直通向坟包似的丘陵。

“上!”林香茗一声令下,所有的警员都掏出手枪,跟着他沿着小路向丘陵攀登。

夜,浓得犹如墨染,根本分辨不出前方的景象,只见到无数血管状的东西迎面扑来,直到手背和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才知道是冲得太猛了,偏离了小路,被树枝划伤。

翻过好几个丘陵,再往前就是公路了。林香茗停下脚步:“不对,冲过头了。”

“啊?”杜建平急了。

林香茗说:“女孩子如果走这里,很可能是想抄近路回家,但现在我们既没发现凶手,也没发现受害者……等一等,什么声音?”

只有公路上奔驰着的汽车发出的隆隆声。

该死的汽车噪音!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我什么都听不清楚。

林香茗努力去听,耳鼓隐隐作痛。

安静,我需要安静……

极其短暂,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秒,他捕捉到了!

那痛苦的呻吟被茂密如蛛网一般的层层枝叶筛过,细若游丝。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林香茗向侧后方的密林狂奔过去,矫健的身影犹如闪电,劈开了铁一样的黑暗。

快!要快!

快快快快快快快!

就在那里,丘陵的下面!

松林间的一片开阔地上,蠕动着白花花的肉体。

林香茗疯了一样往下冲。

一柄雪亮的尖刀,突然由下冲上,向他凶猛地刺来。

躲避已来不及!林香茗腾空跃起,双膝狠狠撞向凶手的胸口,这是泰拳中最为凶猛的“冲膝撞”,凶手的胸骨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仰面飞出几米远,撞到一棵树上,绝望地哀号着,从嘴角往外喷出一股股的血沫!

刀从林香茗的腰侧刺过,仅仅划破了他的腰带。

林香茗脱下外套,裹住那白花花的肉体。

一双痛苦而美丽的眼睛,凝视着他:“救命……”

“姑娘,坚持住,坚持住!”

他用手在她温暖而柔软的身体上轻轻地寻找伤口,就像在抚摩一匹缎子。

“啊,这里……疼。”

刀口很小,很浅,也不是要害。

“姑娘,没事的,救护车马上就到!”

杜建平等人已经赶到,把凶手铐起,拎一只瘟鸡似的带走。

林香茗紧紧抱住这个姑娘,像在冰雪中拥抱快要冻僵的爱人,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除严寒。

泪水,从他的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

呼延,你看,我们不是还能拯救吗?哪怕只救一个人,只救一个……

7月10日早晨,林香茗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发出淡淡香味的警服。

“你醒啦?”随着话音,刘思缈走到他身边,手里还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真难得,她的声音中竟少了一丝冰冷,多了一丝温暖。

林香茗从沙发上坐起,把盖在身上的警服还给思缈,接过咖啡,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啜着。苦涩的香甜,味道真好:“你们忙了一夜吧?辛苦啦。”

“倒也没费什么力气,那个家伙在先前几起案件的犯罪现场留下了大量指纹,所以认罪非常痛快。”刘思缈说。

“白天羽是怎么交代的?”

“白天羽说,6月21日晚上他确实约了表弟,但等了很久才来,他表弟身上有血,神情恍惚,自称是遇到抢劫的了,但不想报警,怕找麻烦。因此当警察问询时,他才按照和表弟事先说好的,对警察撒了谎。对于表弟杀人,他表示毫不知情。那本英语高考用书是表弟给他的,他感到莫名其妙,所以事后就扔掉了。”

林香茗点点头:“凶手为什么要杀人?”

刘思缈摇摇头:“凶手对涉及作案动机的问题一律不回答,他才18岁,身上却有一股惊人的狠劲……”

林香茗站了起来:“我去和他谈谈。”

拘禁室里,凶手靠墙坐着。灯光打在他瘦削的脸上,像切了一刀似的半明半暗。林香茗发现,他和自己做的个性剖绘惊人一致:个头瘦小,脸上长满了粉刺。手铐和脚镣戴在他身上,显得有点大题小做。

因为无论是谁,也断断想不到制造出举世震惊的系列割乳命案的凶嫌,竟然是这么个羸弱的小孩子。

只在林香茗进门的一瞬间,他的眼中射出两道尖刀般锐利的光芒,才暴露出他的凶残和狠毒。

林香茗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他,目光沉静。

两道目光对视着。终于,凶狠的一道,渐渐输给了沉静的一道。

凶徒低下头去,神情颓唐,犹如褪了毛的鸡。

“妈妈总是打你,对么?”林香茗突然问。

凶手猛地抬起头,像平白无故地被人抽了一耳光,满面惊恐。

林香茗慢慢地说:“爸爸很早就离开了你们,妈妈把气撒在你的身上,从小就打你,骂你,你慢慢长大了,但她还是打你,还是用最难听的词汇羞辱你的自尊心,你虽然愤怒极了,但是你不敢反抗,因为你怯懦,你害怕,你对妈妈有一种草食动物面对肉食动物特有的恐惧,她只要一出现,一瞪眼,你就会惊慌失措,肝胆俱裂,在一定意义上妈妈就是你的天敌。所以你恨女人,恨一切欺负你的女人。”

林香茗的口吻是那样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然而凶手的双手却不停地摩挲起来,弄得手铐当啷作响。他像是一只久在地下的鼹鼠,居住的洞穴突然被掘开,于是拼命遮挡、躲藏着头顶那一缕光芒。

“你长得不好看,家境不好,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差,虽然你有一定的音乐天赋,但是长期被妈妈摧折得一点自信心也没有,只要当众演奏必然会失败。同学们都看不起你、嘲笑你,尤其是女同学,她们经常把你当猴子耍,拿你当笑料,这使你更加痛恨她们。当其他男同学都可以和女同学初尝禁果,在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你对异性的全部渴慕只能通过手淫来完成,而这被妈妈发现之后,你就遭到更为严重的羞辱……你渴望异性,又对异性恨之入骨,你渴求性行为,又因为妈妈诟骂性行为而把它当成最恶心、最肮脏的事情,这些冲突使你进入青春期后渐渐扭曲、变态。”林香茗停了一停,接着说,“起初你大量地看各种A片、色情漫画、黄色小说,由于手淫过多,你开始出现这个年龄罕见的性无能,于是你把想象向着更刺激的凌虐模式延伸,你设想过无数种最残酷的刑罚杀死女人,唯有她们的惨叫和鲜血才能让你勃起,而这些想象中的杀戮一定是伴随着性交来画上句号的。”

咝咝,咝咝……

凶手的身体微微发抖,眼珠子一片血红,他不停吞咽着什么,喉咙里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奇怪声音,仿佛在盛夏感染了狂犬病的野狗。

“你本来希望在高考中取得个好成绩,能够把中学时代受到的屈辱扳回几分,但是很不幸,过度的敏感和过差的心理素质,使你走上考场就像当众演奏乐器一样,只能以悲剧收尾。”林香茗站在他面前,低下头说:“走出考场的一刻,你就知道,你是考不上大学的,你绝望极了,你终于明白:你生来就是一个失败者,你做什么都做不好,就像床边那把废弃了的、断了弦的吉他……”

凶手的额头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粒,他的嘴角抽搐着,终于呜呜呜地哭出声来:“我的吉他坏了,我没有钱修,我绝望极了,我恨她们……”

林香茗盯着他问:“所以你就杀人?”

“我,我……”凶手抽泣得喘不上气来,“她们看不起我,她们欺负我……”

“谁教给你,杀了她们之后,再割去她们的乳房的?”林香茗问。

“报纸上说,有个叫陈丹的女大学生,被人把乳房割掉了。我就想,太好了,让那些婊子当不成女人了,活受罪。”

林香茗悲愤地看着对面的凶手,他满脸的粉刺让人恶心:“你知道不知道,臆想和现实不一样,臆想中的杀戮无论怎样残暴,都只存在于你的脑海,而现实中的杀戮伴随着真实的流血、惨叫和哭泣,刀子刺进受害者的身体,她们会疼,很疼很疼。她们是人!”

“她们不是人……”凶手哭得更加伤心了,“她们倒在地上了,全身都是血,打滚,叫唤,这些母狗还是不停地咒骂我,她们还是不停地咒骂我。我就用刀戳她们,拿尿滋她们,朝她们身上射精,渐渐地,她们就不动了,不动了……”

“哗啦!”

林香茗猛地站了起来,撞倒了椅子,两只拳头死死地抵在桌面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脸色铁青。

凶手害怕了,把身体萎缩成小小的一团。

“香茗!”刘思缈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林香茗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楼道里,所有警员都向他敬礼,可是他像没看到一样匆匆走过。

刘思缈匆匆追上去,回到行为科学小组办公室,她看见,他坐在窗前,面容苍白。

“他不把她们当人。”林香茗喃喃地说,“呼延说得对,死的人越来越多了……”

思缈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这时,杜建平喜气洋洋地走了进来:“组长,最新消息,公安部要给咱们专案组记集体一等功,明天晚上局里开庆功会!”

这一声“组长”叫得格外真诚,全无从前的揶揄之意。刘思缈刹那间明白了:昨天晚上,林香茗特地让自己电话联系杜建平和林凤冲,让他们赶到华文大学附近会合,原来用意就在于让他们一同参加抓捕行动,这样在记功时才不至于分出三六九等。想想杜建平一直和林香茗过不去,而林香茗在关键时刻却顾及他的利益,不惜把功劳分给他,刘思缈非常感动。

“庆功会?”林香茗摇摇头,“不开也罢。”

“为什么?”杜建平讶然,“这可是许局长特意为你安排的啊。”

“因为,杀死芬妮、娟子并残害陈丹的那个凶手,还没有抓到。”林香茗冷冷地说,“他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别忘了,他留给我们的火柴盒里,五根火柴中,还剩三根没有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