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碎尸(2 / 2)

“那你也没必要把林科长排除在现场勘验之外啊,他一向很支持你工作的。”蕾蓉说。

“你误会了。”刘思缈站住说。

没有太阳,土黄色的天宇,她站在土丘的斜坡上,身体两侧簇拥着无数落满了尘埃的暗绿色灌木,蜡黄的脸上满是不驯。蕾蓉凝视着她,目光茫然。

“勘验犯罪现场时,勘验人员的数量有个TWO法则:人太少了会疏漏证物,人多了有可能不小心损坏证物,而两名勘验人员则刚刚好,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上你的原因。咱们俩,够了,叫上林科长,就变成了三个人,没必要。”刘思缈说完,又补了一句:“这和他支持不支持我工作,无关!”

说完,她就提着银灰色的现场勘查箱登上了土丘。

说是土丘,倒不如说是草丘更合适,坑坑洼洼地覆满了高矮不齐的野草和灌木,像是一锅沸腾的水,怒放出无数绿色的蒸汽。其间也有几处光秃秃的黄土地,如同鬼剃头似的。尽管不远处就是躁动的运通快速路,但这个土丘却如此阴险和冷酷,仿佛是蹲在草丛中,随时准备在都市的动脉上狠狠咬上一口的怪兽。

刘思缈和蕾蓉,一个从东到西,另一个从南到北,各自勘查了一遍,经过抛尸中心点时也不停留,目的是勘查足迹和寻找除尸体外的其他证物。土丘虽然很小,但她们弯着腰,低着头,拨开蜇人的荆棘,小心翼翼地使自己的足迹不与嫌疑足迹相重合,不时拿镊子,按照“一切不属于现场原始环境的存在皆可视为证物”的原则,将疑似证物一一装进纸制证物袋。

但是,装有碎尸的黑色塑料袋旁边的那个火柴盒,两个人却暂时都没有动,有如达成了默契一般。

走格子结束,两人都感到腰酸背痛。蕾蓉捶着腰说:“你有什么想法,现在可以谈谈吗?还是按照无语原则,咱们保持沉默?”

刘思缈把缠绕在头发上的那些草粒慢慢地摘下来:“附近又没有围观者,当然可以交流,除非,你我之间有一个是凶手。”

话太冷,以至于蕾蓉的身子轻轻一颤:“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

刘思缈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合适:“对不起。我谈谈我的看法。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这里仅仅是埋尸现场,而不是凶杀现场,因为没有任何搏斗痕迹。现场可疑的足迹一共有三趟,都是有进有出。足迹均为皮鞋造成,规格也一致。所不同的是前两趟足迹的鞋底花纹呈横向波浪形,而第三趟足迹显示的鞋底是圆点横条花纹……”

“这么说,前两趟是一个人留下的,第三趟是另一个人留下的?”

蕾蓉没想到刘思缈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掌握如此多的信息,感到非常好奇。

刘思缈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肯定。鞋底花纹虽然不同,但鞋的规格一致,所以更可能是同一个人换了双鞋导致的。这三趟足迹,我按照新旧程度推断,为三个不同的时间走入现场形成。其中,第一趟的残留最为密集,范围也最大,显示这个人是把整个土丘仔细走了一遍,目的很可能是寻找哪个地方更适宜埋尸。”

刘思缈一面说一面按照足迹,像小鹿一样在草丛间模仿着走动,又道:“第二趟足迹,我认为是犯人在埋藏尸体时留下的。”

“为什么呢?”蕾蓉越发地好奇了,从足迹中怎么可能看出这么多的东西?

“每个人的行走都有自己的习惯,形成一定的步幅特征。步幅特征体现在左右脚运动之间的关系上,包括步长、步宽和步角。”刘思缈说,“正常行走条件下,人的步幅特征有一定的稳定性,但人的心理因素、地面条件和负重等,都会引起步幅特征的改变。”

“你看,这第二趟足迹,走向埋尸地点的与离开时的相比,在步幅特征上出现了明显的差别。”刘思缈指着地面对蕾蓉说,“幅度缩短了、宽度加大、步角明显缩小了,步行线有变成曲线状的特征。另外,此人的步态特征也变了——步态特征是指行走时每只脚在起脚、碾脚、落脚过程中的运步规律特点。第二趟足迹中,走向埋尸地点的足迹的步态特征,有压痕加重、重压部位前移、擦痕和挑痕加大、抠痕加重等改变,这说明了什么?”

蕾蓉摇了摇头。

刘思缈弯下腰,边做着背包袱行走的动作边说:“你看,只有在背负重物的情况下,步幅特征和步态特征才会出现这样的改变啊,而离开时没有了重物,步幅特征和步态特征就恢复了正常,和第一趟足迹完全一致了。”

“还有,根据鞋印长度、步长、压痕等推断,凶嫌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八左右。”刘思缈沉思道,“但是,第三趟足迹就非常古怪了,我现在还搞不太明白两点……”

在旁边一直望着她的蕾蓉,此时嘴角挂上了微笑。蕾蓉并不喜欢太骄傲的人,但是她由衷地感到,刘思缈的傲慢是有道理的。作为法医,她经常和刑警一起出现场,但是从来没有见到刘思缈这样,专业知识如此丰富,而对待现场又如此认真的人,“她办案时有如热恋,不顾一切,心无旁骛,痴到极点也聪明到极点。”蕾蓉想。

“哪两点你还搞不太明白?”蕾蓉问。

“第一点:第三趟足迹与第一二趟足迹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留下的?”刘思缈说,“它们的步态特征的确非常相像。步态特征有一个三步原则,就是无论怎么伪装成另一个人行走,从第三步开始,一定会暴露出自己的步态特征,除非长时间练习……但是,第三趟足迹的边沿呈现轻微的不完整,而且出现了擦挑痕……也许是我多心了?”

“这些说明了什么呢?”蕾蓉听得一头雾水。

这些都是小脚穿大鞋的表现,不过也难说……”刘思缈嘀咕着,“我更想弄清楚的是第二点困惑:既然他已经在第二趟足迹中把尸体掩埋了,那么为什么他还要走这第三趟?他应该从此远离埋尸地点,避免嫌疑才对啊!”

远方,尽管没有太阳,但无疑,原本灰涩的天宇,正在一点点地阴暗下去,仿佛一张正在慢慢合拢的嘴巴,即将把这座兽脊般的土丘吞掉。蕾蓉心里突然一沉,感到自失起来,于是对刘思缈说:“咱们趁着天没黑,赶快给尸体做初步勘验吧。”

两个人走到装有碎尸的两个黑色塑料袋旁边,先观察掩埋塑料袋的土坑,坑挖得很浅,面积却很大,掘痕混乱,形状也极不规则,刘思缈观察了一下说:“这是外行挖的坑,用的工具是……探路者小号三折锹,型号EK1101,规格是25×16cm的那种。”

两个黑色塑料袋再普通不过,大凡在小商品批发市场逛过的人都会熟悉,现在都已经从形状不规则的土坑里挖掘了出来。其中一个袋子被撕裂开了一个口子,是那个发现尸体的小男孩造成的,从里面露出一节断肢,是胳膊的上段……

灰白色的表面很皴,完全像猪肘子,大片大片的血迹将断离处渲染得一片乌黑,仔细看才辨出是红色……

旁边就是那个火柴盒,说来也巧,发现黑色塑料袋的男孩子当时一撕,就刚好把它和断肢一齐撕了出来。蕾蓉拿起火柴盒,打开,和刘思缈一起看了很久,眼睛里都浮起无尽的迷惘。

刘思缈紧紧咬着干裂的嘴唇,蕾蓉像默哀似的沉默着。

“呼!”

一阵风。每个草尖都在颤抖。

蕾蓉把火柴盒装进证物袋,指着黑色塑料袋对刘思缈说:“咱们打开吧。”

刘思缈点点头。两个黑色塑料袋,蕾蓉分别进行了编号,装有火柴盒的是A,另一个是B。刘思缈用一把软制毛刷往袋口附近刷细铝粉,希望能发现指纹,但是失败了,很明显,罪犯是戴着手套往袋子里装填碎尸的。

B塑料袋里面除了断肢外,主要是躯干腹段,尸段上穿有粉色针织短裤,一条卫生护垫附于阴部。

A塑料袋里面也有一些断肢,还有躯干胸段,尸段上穿有一件黄色的无袖背心,黑色乳罩。

两个塑料袋里都没有发现死者的头颅。蕾蓉一直存着心,所以把断肢稍稍一数,就用极冷峻的声音说:“少了一条右大腿!”

仿佛一股电流霎时间流过全身,刘思缈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和陈丹的案子并案了!”

陈丹案件中的那条大腿骨,总算在这里找到了出处。再加上那个火柴盒,初步可以断定,眼下这起分尸案的凶手,很可能就是残害陈丹的人。尽管案情迄今依旧扑朔迷离,但是在千头万绪中,总算接上了一根线头!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土丘下面一阵喧闹,而且声音不断接近。刘思缈对蕾蓉说:“你继续做检验,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刚刚走下土丘,刘思缈就看见一个长着黄脸的人正在和几个警察撕扯着,一个劲儿地想往隔离线里面冲。

“怎么回事?”思缈走上前问。

“这个人说他是新闻记者,非要到犯罪现场去采访和拍照。”一个警察气愤地说。

黄脸看到刘思缈,眼睛登时就有点发直,然后把脑袋一歪,很牛气地说:“我是《法制时报》记者张伟,想必你也听说过。现在想进去采访一下,放心,犯罪现场的规矩,我懂,你们别只给郭小芬开绿灯。”

“郭小芬?”刘思缈冷冷一笑,“她的绿灯,电压也不见得比你更稳。”她猛地想起,就是这个张伟,最近在报纸上连篇累牍地对割乳案进行“详细报道”,文字血腥得几近变态,字里行间对警方的办案能力充满了讽刺和挖苦。

“好吧,你不是要看现场吗?跟我来就是。”刘思缈递给张伟一块不干胶,让他贴在鞋底,然后朝土丘走去。

警察们面面相觑,不晓得这位一向把现场视若闺房般严密保护的警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蕾蓉正在把A塑料袋中的躯干胸段小心翼翼地搬到一张白色背景布上拍照,张伟跟着刘思缈走到跟前,思缈一指道:“看你的报道,就知道你其实并没有见过尸体,也搞不清楚杀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看看真实的吧。”

已经腐败的尸体胸段上,离断处一片血污,由于腐败气体中所含的硫化氢的作用,乳房变成了绿色,像发霉长毛的两个馒头,上面有许多又肥又白的蛆虫,不停地翻滚着……

“呕——”只看这一眼,张伟就感到中午吃下的还未消化净尽的饭菜,汇成一股酸流,如喷泉般涌上喉头,即将吐出的一刹那,刘思缈狠狠地一推他:“要吐下去吐,别污染了我的现场!”

他跌跌撞撞地往土丘下面走,快到底时,被一块石头一绊,以标准的狗啃泥姿势向地面摔去,要命的是一直在他喉头汹涌的东西,借着势头,先行一步狂喷到了地上,然后,他的半张脸都埋进了自己酸臭无比的呕吐物中!

“蠢材!”刘思缈蔑然,“我就知道耍笔杆子的都是银样镴枪头!”

蕾蓉无奈地笑笑,说:“初步尸检结束:全身断面切割整齐,创口较锐利,骨面锯痕、断端整齐,分尸工具是高速度电锯。”

“死因是什么?”

“骨骼未见骨折,所有脏器未见锐器损伤,怀疑是机械性窒息死亡——勒死。”蕾蓉说,“部分断肢经过高温处理——拿锅煮过,这样做的目的是遮蔽尸臭,煮过的肢体不易因为腐败发出臭味。”

刘思缈点点头:“你分析的有道理。”

“此外,死者的职业……”蕾蓉说,“胳膊上有密集的注射痕迹,虽然皮肤显示她还很年轻,但两个乳房的乳头和乳晕已经因色素沉淀,变成了黑褐色,而且她的乳房发育本来很好,却整形做了硅胶填充。还有……”她用镊子从塑料袋中夹起一根毛发:“这应该是死者的头发,虽然是棕黄色,但发根底为黑色,结合她的上述体征,我觉得是妓女的可能性相当大。”

停了一停,她接着说:“可惜没有头颅,鉴别她的身份有点困难……思缈,你没事吧?”

她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刘思缈一直在揉搓眉骨:“没什么,可能是太累了,头有点晕。咱们先下去吧。”

下了土丘,天空已浅浅地刷上一层墨色。刘思缈正在吩咐几个刑侦人员上土丘,把现场照片再详细拍摄一遍,给足迹制作石膏模型,林凤冲匆匆走了过来:“思缈,现场勘验还需要多长时间?”

刘思缈一愣:“还要一个小时吧……怎么了?”

“马上停止!”林凤冲说。

“为什么?”

“等会儿有领导要到附近考察一个房地产项目,21世纪房地产公司的总裁徐诚陪同,都是大人物。这么多群众围在这里,有碍观瞻。告诉全体刑侦人员,先撤离现场。”林凤冲说。

一听“徐诚”这两个字,刘思缈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个形象:谢顶、矮胖、像蛤蟆一样宽阔的嘴巴里一口黄牙,细小的眼睛似乎有点呆滞,甚至不乏忠厚,只有在眨动的一刹那,才闪放出异常贪婪和残忍的光芒。尽管国家这几年为了避免泡沫经济,从控制期房交易、提高首付、加强土地审批手续到增加贷款利率,想方设法抑制房价攀升,但这位房地产界的大鳄照样“囤地、捂盘、抬价”一个也不少,并公开宣扬自己的行为,招致网友一波又一波的痛骂,以至于心理医生怀疑他只有在与社会大众为敌的状态中,才能获得某种病态的快感。

“不行!”刘思缈毫不客气地说,“现在现场的证据还没有提取完全,不能撤离。”

林凤冲身后站着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一脸阴沉地看了看表说:“领导很快就要到了。”

“我马上办,马上办!”林凤冲很为难地应承着,对刘思缈说:“小刘,别胡闹,快点让大家撤……”。

话没说完,刘思缈立刻硬邦邦地顶了回去:“至少还要一小时,勘验工作才能彻底收尾,在这段时间里,谁也不能进犯罪现场!”

“你是哪个分局的?太不像话了!还想不想干了!”金丝眼镜气急败坏地说。

“这里出人命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命关天,你知道不知道?”刘思缈怒目圆睁,压抑了几天的怒火从干裂出血的双唇间喷薄而出,“什么房地产项目,什么领导,都给我离犯罪现场远一点!这里,我是指挥长,没有我的命令,就是只苍蝇也休想越过隔离线半米!”然后她对着几个目瞪口呆的警察厉声说:“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回到现场去,把刚才我交代你们的工作做完!”

“是!”几个原来疲疲沓沓的警察,都像换了个人似的,精神抖擞地响亮回答,齐刷刷地敬礼!仿佛扬起一片帆,倒把刘思缈吓了一跳。

金丝眼镜盯住刘思缈,毒毒地点了一点头:“好,我记得你。”转身离开。

“高秘书,高秘书……”林凤冲一路追了下去,没劝住高秘书,返了回来,无奈地对刘思缈说,“这回麻烦可大了,这姓高的很有背景的……”

刘思缈没有理他,双眼望着暮色中的土丘,似乎看到它动了一动,正如酣睡的野兽渐渐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