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色布娃娃(1 / 2)

雪白而纤细的手指,仿佛弹钢琴一般在那排CD盒上拨弄了很久,才不经意地从中抽出了一盒。

黑的底色上,一张死去的女人苍白的脸,浮在一架同样苍白的钢琴上,二者都像是在福尔马林溶液中浸泡了很久似的。

“Black Sunday。”林香茗轻轻地念着CD的名字。

“《黑色星期天》?”从他的肩膀上探出了郭小芬可爱的脸庞,“这可是导致一百多人自杀的世界禁曲,陈丹她是怎么搞到的啊?”

“什么世界禁曲,Sara Brightman开演唱会的时候,我还听她唱过呢。”刘思缈一声冷笑。

郭小芬寸步不让:“Sara Brightman唱的那个是改编后的,原版是长达43分钟的钢琴曲,这个你知道吗……”

“郭小芬。”林香茗低声说,“你给我安静点。”

郭小芬调皮地吐吐舌头。就在刚才,林香茗向学校保卫科的同志解释,这个“便衣女警”是分局的,来调查前没有和市局打招呼,因此才发生了撞车。

“你胆子也太大了!”从保卫科出来,前往女生宿舍楼的路上,林香茗忍不住批评郭小芬。

郭小芬满不在乎:“这是我做记者的天职,为了抢新闻冒充警察,你们应该感到荣幸才对啊!”

“哼!”旁边的林凤冲不免一嗤。

现在,他们就在陈丹居住的202宿舍里。宿舍是北向的,所以十分阴暗。

宿舍里的两个女生在他们刚刚进来时,都显得十分紧张,尤其是保卫科老师严肃地说“市公安局的同志向你们了解一些情况,你们必须好好配合”之后,她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畏缩在靠窗的一张床边坐下。

但是不久她们就放松了起来,主要是因为林香茗。

“她们看你的眼神都带着钩子呢!”

郭小芬一脸坏笑地跟林香茗耳语,林香茗却懒得理她,问清楚哪张床位是陈丹的,走过去仔细查看。

宿舍里一共四张床位,都是棕色的木制品,上面是床,下面是柜子和带抽屉的桌子。

林香茗把目光落在桌子上,上面除了几本《瑞丽》《伊人风尚》《BAZAAR》之类的时尚杂志,就是放满了光碟的架子、白色塑料饭盒。简易书架上胡乱堆放着M.A.C的粉底、Dior的五色眼影,娇兰的kisskiss唇彩等化妆品。一个小小的白边镜框里有张略微发旧的照片:一个小女孩依偎在妈妈的怀抱里。

“这是陈丹和她妈妈?”林香茗根据那小女孩的脸型辨识道。

“嗯。”一个名字叫孙悦的女生说,“她妈妈早就死了,她就把这张照片搁在这里。”

“哦?”林香茗眉毛一动,“那她现在跟谁住在一起?”

“她有个继父……”孙悦接着说,“不过,她几乎不回家。”

“为什么?”

孙悦突然反问:“陈丹……她到底出什么事情了?”

“你认为她可能出什么事情?”林香茗问。

“她是不是被人给杀了?”孙悦扬起头问。

林香茗神情如常:“你凭什么认为她会被人给杀了?”

“不是凶杀案,你们市局才不会一下子出动这么多的警察呢!”孙悦的眼睛里放射出狡黠的光芒。

“出动这么多警察是吗?也有可能是她杀了别人啊,可你却直接认定她是被人杀。”林香茗盯住孙悦的眼睛,温和但又犀利地说,“小同学,咱们最好都别兜圈子,好吗?”

哇噻!他的眼神真真迷死个人啊!孙悦娇媚地一笑:“好啊……不过,我有什么奖励吗?”

“好好说话!”保卫科的老师实在看不过去,呵斥道。

孙悦耸耸肩膀,对林香茗说:“陈丹属于那种换男人比换内衣还勤的主儿,保不齐玩儿大发了,被谁给捅上一刀……”

“看得出,你跟她的关系不太好。”刘思缈插了一句。

“谁稀罕和这种人关系好。”孙悦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喂,你们不会怀疑到我头上吧?”

“到目前为止,我们并没有说她发生了什么事啊。”林香茗说,“假如她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比如像你说的那样被人给杀了,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呢?”

“我没法说。”孙悦摇摇头说,“这种事情怎么好瞎猜……不过,习宁前一段时间和陈丹打架时,扬言要找人来把她宰了。”

“习宁?是不是你们宿舍现在除了陈丹外的另一位缺席者?”郭小芬说,她见林香茗瞪着自己,指了一下四张床,又指了一下眼前这俩学生,最后从旁边一张床位的桌子上拿起一个饭盒,上面贴的胶布上写着“习宁”两个字。

“对。”孙悦说,“她们俩上个礼拜吵架,差点动起手来。”

“因为什么?”林香茗问。

“是不是为了抽烟的事情?”郭小芬插了一句。

林香茗有点生气,这个郭小芬也太不像话了,冒充警察获救连个“谢”字都没有,可以先不计较。办案子的时候她老插嘴算怎么回事!

正要发火,孙悦一句“是啊,你是怎么知道的?”让他吃了一惊。

郭小芬指了指陈丹桌底角落里的一堆烟头,又指了指房间天花板上崭新的烟感器,最后指尖定位于贴在墙壁的一块塑料板上,上面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室长-习宁”。

“呵呵……”林凤冲不禁发出赞叹的笑声。

孙悦也对郭小芬投以佩服的目光:“她俩的确是为抽烟的事打起来的。陈丹烟瘾太大,一不留神就会弄响烟感器,宿管老太太骂陈丹时,少不得牵连到室长习宁。所以上个礼拜三……要不就是礼拜四,陈丹一根接一根地吸烟时,习宁批评她,俩人就吵起来了,特别凶。”

“为了抽烟,习宁就至于要找人宰陈丹?”郭小芬眯起一只眼睛,“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孙悦犹豫了片刻说:“习宁怀疑陈丹撬她男朋友。”

“怎么回事?”林香茗说,“你详细谈谈。”

“习宁有个男朋友,交往半年多了。有一次来找习宁,习宁不在,陈丹就下楼和他搭讪……后来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不过要我说,陈丹这个人是做得出来的,她好像天生就喜欢勾搭男人。”

郭小芬对这个似乎兴趣不大,她打开陈丹的柜子,花花绿绿的许多衣服,柜底的各种皮凉鞋、拖鞋堆了膝盖高,高跟的居多。衣服发腻的香味和鞋子的胶皮味掺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格外呛鼻的怪气味。

“陈丹平时用什么香水?”郭小芬皱着眉头问。

“一般用Chanel No.5,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她很喜欢迪奥的‘毒药’。”孙悦说。

“这几天她一直没回宿舍,穿的什么衣服?”郭小芬问。

孙悦翻检了一下柜子,肯定地说:“应该是她最喜欢的一身打扮,戴着TIFFANY的项链,上身是白色T恤,下身是锥裤。”

“能不能再仔细地描述一下。”刘思缈说。

孙悦说:“T恤是白色的,前面用水钻缀着Angel的字样,后面是用尼龙拉扣粘的一对小翅膀。”

“翅膀是什么颜色的?”

“也是白色的……”

“锥裤是什么裤子?”林香茗不是很懂。

孙悦说:“牛仔裤的一种,小腿地方的裤脚比膝盖宽的叫微喇,比膝盖窄的叫锥裤。锥裤比较紧,有小腿塑形的作用。”

“皮带呢?”郭小芬问。

“宽的银白色的时装带。”孙悦回答。

“上面有什么装饰吗?”郭小芬又问。

“也缀着一溜水钻。”

刘思缈冷笑一声:“喜欢水钻……庸俗的小女生。”

“我倒觉得她是个矛盾的女孩。”郭小芬说,“别忘了,T恤上的水钻缀着的字样是Angel。”

林香茗知道这俩美女的暗战才刚刚开始,他一向不是很善于处理和女性的关系,索性自顾自地继续观察陈丹的桌面,确认没有什么新发现之后,拉了一下抽屉,上着锁。

“这个抽屉平时就上着锁吗?”林香茗问。

“是。”孙悦说,“她看得很严的。”

“这也就是自欺欺人,一拽不就打开了。”郭小芬笑嘻嘻地说。

林香茗知道她是在暗示自己把抽屉拽开,冷冷地说:“我们来这里是调查,不是搜查。”

郭小芬做了个鬼脸,她抬起头,脸上浮现出困惑的表情:“怎么你们挂的都是蚊帐,只有陈丹挂的是布帘?她也不嫌热?”林香茗这时才注意到郭小芬说的现象。的确,其他三个女生的床上挂的都是白色蚊帐,唯独陈丹的床上挂的是黑白点相间的布帐子。布帐子显得很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有些什么。

“这屋里有空调。”孙悦轻蔑地说,“她秘密多嘛!晚上回来,很少和我们说话,躲在里面不知道搞什么东东。”

“看一眼不就全都知道了。”郭小芬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鞋一脱,踩着床梯就攀了上去。刚刚把布帐子掀起看了一眼,就惊叫一声,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好在林香茗反应快,一把将她抱住。

刘思缈瞟了她一眼,踩着床梯攀了上去,一望之下,不禁也一愣:阴暗的布帐子里面,贴着枕头边的床上摆着一个雪白的大布娃娃,但格外骇人的是,布娃娃的胸口部分被挖了一个又黑又圆的大窟窿,一如陈丹被害的惨况。

郭小芬玉面溅朱,显然是又气又恨,她咬咬牙,一把将陈丹上了锁的抽屉“咔啦啦”拽开,锁口处的木头被锛出了一个口子,仿佛是门牙被打掉了一般。

令人震惊的事情再次发生了——锁得严严实实的抽屉里竟空无一物!

林香茗的脸色立刻就变了,他没有来得及训斥郭小芬,严厉地问孙悦:“抽屉里的东西呢?”

“我……我不知道。”孙悦结巴起来。另一个女孩更是胆小,吓得浑身像筛糠一样发抖,直摆手:“我……我也不知道。”

“这个娃娃是怎么回事?”刘思缈把布娃娃从布帐子里拿了出来,举在手里,眼神像冰刀般寒冷。

“我不知道……”孙悦说,“也许……也许是陈丹自己挖的?”

“自己挖的?”刘思缈冷笑一下,“那她可真是挖得恰到好处,说!到底是谁挖的!”

“我真的不知道啊!”孙悦都快要哭出来了,“要不是她自己挖的,就……就一定是习宁干的,一定是!”

“习宁现在在哪里?”刘思缈一面问,一面扫视了一遍习宁的床铺,没有发现任何逃跑的迹象。

“她昨天晚上没回宿舍。”孙悦说,“可能是在男朋友那儿过夜了。”

正在这时,突然从外面匆匆走进一个人来,年龄在40岁上下,白净的面庞,戴着眼镜,气质十分儒雅,一望即知是位教师。他扫视了一眼宿舍里的情状,马上判断出林香茗是领导,走到他面前握手:“您是市局的同志吧?我叫吴佳,是陈丹的班主任。”言罢指指孙悦和另一个女生:“她们也是我的学生……您的调查结束了吗?如果结束了,就到我办公室去坐坐吧,这两天没有陈丹的消息,我也非常着急。”

林香茗点点头,把手机号留给孙悦:“习宁一回来,就和我们联系。记住,无论任何人问我们刚才调查的事,你们都不许泄露!”

从幽暗的学生宿舍走出,乍然来到阳光明媚的校园,林香茗他们的眼睛都有些不适应,只觉得一切都有些迷眩,唯有风卷树叶的“哗哗”声和篮球击打在篮板上的“哐哐”声,清晰可闻,花草的香味也与别处不同,带着几许纯真和淡雅。这份毫无车马喧哗、独属校园的静谧,对他们而言那样熟悉,又仿佛已经陌生了很久。

“刚刚大学毕业的那段日子,白天、晚上,脑子里全是教室、宿舍、图书馆、树林,连最讨厌的同学也盼着再见一面,那时总想有朝一日干出点模样再回到学校看看……”林凤冲感慨道,“可是渐渐地,工作一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再说也一直就没什么出息。最近几年倒是动不动就到大学里串游,每次都是办案,跳楼自杀的、铊投毒的、群体卖淫的……每次都感觉校园这块净土越来越不干净,特别心灰意冷。”

“相比之下,这里比外面的世界还是要干净许多。”吴佳微笑,“好些大学毕业后混得不好的,经常回来,把这里当精神家园。”

“哦。”林香茗怔了一怔,仰起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上那一朵悠闲浮荡着的白云,不禁微笑起来。

“你笑什么?”郭小芬好奇地问。

“想起一个人来,我的中学同班同学。”林香茗说,“他就是这所大学中文系的学生,那个家伙很喜欢看推理小说,特别狂妄,总自称是推理的天才。”

“呵呵!”刘思缈用余光一瞟郭小芬,冷笑,“倒让我想起某个人。”

郭小芬正要反唇相讥,可惜已经到了吴佳的办公室门口,这才把涌到喉头的一口气咽下。

“陈丹出什么事了?”吴佳请他们坐下,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水,问道。

“您是她的班主任,我们想了解一下陈丹的学习和生活情况,越全面越好。”林香茗说。

据吴佳介绍,陈丹的母亲在她上初中二年级那年,在家中不慎滑倒,后脑撞在暖气片上死去。后来她就和继父生活在一起,不过上大学后,包括周末和假期在内,她很少回家。“至于学习,你们也知道,现在大学生,除了打网游、炒股票就是搞对象,哪里还有什么学习可言,每年期末考试前突击一下混个及格就算完事,陈丹也不例外。”吴佳苦笑着说。陈丹是全校有名的美女,私生活非常随便,除了在校内频繁更换男朋友之外,在校外也经常用自己的姿色“谋生”,所以尽管花钱大手大脚,但似乎从来没有经济上窘困的时候。

“陈丹有个很古怪的习惯,别看她经常在外面混到很晚,但一定要回宿舍过夜。宿舍锁门的时间是晚上11点,她总是超时返回,为此宿管老师对她意见很大,经常找我告状。赶上假期,她也不回家,就在学校住。”

“哦?”郭小芬大感兴趣,“您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