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时候还很小。”
“你从小就不听话,都不肯吃东西。好像在惩罚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来。让我觉得自己像个笨蛋,像个小孩子。”
“你是小孩子啊。”
“现在你回来了,我只有一个想法:为什么是玛丽安不是她?”高涨的愤怒突然摊平成黑暗的绝望。我在原木地板上摸到钉木板的钉针,我把钉针塞在指缝里。我绝对不要为了这个女人掉眼泪。
“我留在世上也没多大的意思,妈,如果这样说能让你好过一点。”
“你真讨人厌。”
“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妈突然扑向我,一手抓着我一边手臂。接着,她把手伸到我背后,竖起一根手指,用指甲在没有疤痕的皮肤上画圈。
“你就只剩这里了。”她用气音对我说。她的口气又香又腻,像深井里的空气。
“对。”
“有一天,我要把我的名字刻在上面。”她摇了摇我的身子,松开手,留我一个人坐在楼梯上,只有喝剩的温酒陪伴我。
我把剩下的杏仁酸酒喝完,做了一个又黑又黏的梦。我妈割开我的皮肤,把我的内脏一个一个掏出来,绣上她的名字,再一个一个丢回去,还随手扔了一些失物进去,有我十岁转泡泡糖机转到的橘色荧光塑料球,有我十二岁时穿的紫色毛袜,有高一时男生送我的便宜镀金戒指。她每扔一个,我就松一口气:还好找回来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心里既彷徨又害怕。我拿出水壶,灌一口伏特加排解恐慌,结果马上跑到厕所狂吐,秽物里有一丝一丝甜甜的咖啡色口水,是昨夜的杏仁酸酒。
我扒光衣服,跨进浴缸,白瓷冰凉地贴在我的背上。我躺平,扭开水龙头,任凭水位越爬越高,直到水位高过耳朵,“咕噜”一声,像船沉入海的声音一样令人满足。我能不能锻炼自己,任水位盖过我的脸,然后睁着眼睛淹死在浴缸里?只要能对淹没自己那最后的五厘米不为所动,我就成功了。
自来水刺痛我的眼睛,盖过我的鼻子,完完全全地包围了我。我想象自己从上往下看:薄薄一层水纹底下,我的身体皮开肉绽,我的脸上面无表情。我的身体不肯安静,尖叫着马甲、龌龊、寡妇、啰唆。
我的胃和喉咙都在收缩,拼命挣扎着要呼吸。手指、妓女、空洞!我要求自己安静下来。多纯净的死亡方式啊!花朵、花苞、花容。
我冲出水面,大口吸气,仰头面朝天花板,好喘。放松放松,我告诉自己。放松,乖孩子,没事的。我拍拍脸颊,哄骗自己——真可悲,但喘息声停下来了。
忽然,一阵恐慌席卷而来。我伸手去摸背后那块圆形的皮肤,还很光滑。乌云低低地笼罩着镇上,阳光攀卷在乌云边缘,将万物罩上一层恶心的黄色,我们好像虫子,曝光在日光灯底下。昨晚我妈和我摊牌后,我到现在都还很虚弱,这种微弱的光线似乎很适合我现在的心情。我跟玛芮斯·惠勒有约,要到她们家采访她有关肯尼家的事。虽然不确定会得到多少重要的信息,但我希望至少能套出一两句有用的话,这是我目前非常需要的,因为自从报道刊登出来后,我到现在都还没有肯尼家的消息。老实说,现在约翰住在玛芮斯家后面,我想找他非得通过玛芮斯不可。我敢说她爱死这个特权了。
我走到大街上那间小吃店。我昨天把车停在那里,就跟理查德出去兜风了。我虚弱地坐进驾驶座,打起精神开到玛芮斯家,早到了半个小时。我想她一定正忙着梳妆打扮,为接下来的采访做准备,大概会让我先到后院的露台等待,这样一来,说不定我会有机会去看看约翰的状况。结果没想到,她竟然不在家。屋子后面有音乐传过来,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看到金发四姐妹穿着鲜艳的比基尼,坐在游泳池畔,约翰坐在她们对面的树荫下旁观。艾玛晒得一身古铜色,金发披肩,看起来秀色可餐,完全看不出昨天宿醉的痕迹。她精致小巧,色彩缤纷,跟开味菜一样可口。
看着这些光滑的皮肤,我感觉我皮肤上的字又开始叽叽喳喳说起话了。我没办法跟她们面对面,加上我昨晚做了噩梦,到现在还惊魂未定,所以我躲在角落里偷看她们。因为天气热,艾玛的三个朋友很快就掉入晕眩漩涡,一个个脸朝下趴在毯子上。艾玛好端端地坐着,一边盯着约翰,一边涂抹防晒霜,肩颈、胸口、双峰,她还把手伸进比基尼里面涂抹,看约翰有没有在看她。约翰没有反应,表情像连续看电视看了六个小时的孩子。艾玛越是挑逗,他越是镇定,连抖都没有抖一下。我难过的时候都是伤害自己,艾玛则是伤害别人。我想要别人关心,就对别人唯命是从:你爱怎样就怎样,我只要你爱我。艾玛则充满攻击性。瘦瘦长长的腿、纤细的手腕、高亢的娃娃音,像枪,瞄准了猎物。乖乖听话,我才喜欢你。
“嘿,约翰,你看到我会联想到什么?”艾玛朝泳池对面喊。
“顽皮的女孩,自以为可爱。”他喊回去。他坐在游泳池边缘,穿着短裤加T恤,两只脚泡在水里面。他的腿上淡淡地覆着一层纤细的棕色腿毛,像女孩子的一样。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还躲在那里偷看我?”她说着就抬起腿,用脚尖指着那间加盖的小屋,小屋的阁楼有扇窗户,挂着蓝色的格纹窗帘。
“玛芮斯会吃醋哦。”
“我想我还是看着你比较好,艾玛。记住,我会一直看着你的。”我妹大概曾经擅自闯入他的房间,翻箱倒柜找他的东西,或是坐在床铺上等他。
“你现在的确是一直看着我。”她说着笑了出来,双腿叉开。她在阴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很惊悚,阳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阴影。
“总有一天会轮到你的,艾玛。”他说,“很快。”
“你很了不起啊,我听说。”艾玛喊回去。凯尔西抬起头,视线对准艾玛,笑一笑,又躺回去。
“也很有耐心。”
“你会需要耐心的。”她抛给他一个飞吻。
杏仁酸酒在我体内作怪,这段斗嘴叫我感到恶心。我不喜欢约翰跟艾玛调情,虽说是艾玛主动勾引他的。
“哈啰。”我喊了一声,惊动了艾玛,她对我摇了摇手指。三个金发女孩有两个抬起头,但马上又躺了回去。约翰用双手往池子里舀水,往脸上搓一搓,才抬头对我微笑。他在回忆刚刚那段对话,猜我听到了多少。我正对着游泳池中央,走着走着拐向约翰的方向,在距离他大约两米的地方坐下来。
“你看过报道了吗?”我问。他点头。
“看了,谢谢,写得很好。至少娜塔莉那部分还不错。”
“我今天来这里是想跟玛芮斯聊一下风谷镇,也许会聊到娜塔莉。”我说,“没关系吧?”
他耸一耸肩。
“没什么。她现在不在。泡甜茶的糖用完了。她慌了手脚,没化妆就跑出去了。”
“真是不体面。”
“对玛芮斯来说,的确是不体面。”
“这里一切都好吧?”
“哦,很好。”他说着,用左手摸一摸右手。他在自我安慰。我又开始同情他了。“我想世界上所有事情都一样糟糕,很难评判现在这样是好还是坏,你懂我的意思吗?”
“就好比:这里好惨,我好想死,但我想不到更好的地方可以去。”我说。他转过头来望着我,蓝色的眼珠倒映着椭圆形的游泳池。
“我就是这个意思。”接受现实吧,我心想。
“你有没有想过去咨询,看心理医生什么的?”我说,“可能会有用。”
“对啊,约翰,说不定有助于你克制冲动,你的冲动会害死人,知道吗?我们不想要更多小女孩死掉,而且还没有牙齿。”艾玛不知何时滑入游泳池,缓缓漂到三米外说出这番话。
约翰忽然站起来,有一秒钟,我以为他会跳进池子里掐死艾玛,但他没有。他伸出手指对准她,嘴巴打开,阖上,走回阁楼。
“你说话怎么那么毒。”我对她说。
“但很好笑啊。”凯尔西说,她躺在热腾腾的粉红色气垫上,漂过来,漂过去。“真是个怪胎。”凯尔西又补了一句,踢着腿从我身边漂过。
小焦把毯子围在身上坐着,膝盖弯起来,抵着下巴,眼睛盯着加盖的小屋。
“你前天晚上对我那么好,现在却像变了一个人。”我压低音量跟艾玛说,“为什么?”
她先愣了半秒钟。“我不知道。我希望我可以改过来,真的。”她游到她朋友那边去,玛芮斯出现在门口,气冲冲地要我进去。
玛芮斯家看起来很眼熟:豪华蓬松的绒毛沙发,鲜艳活泼的莱姆绿绒布脚垫,咖啡几上展示着帆船复制品,仰角拍摄的埃菲尔铁塔黑白照,宜家的春季家具型录。就连玛芮斯摆在咖啡几上的柠檬黄餐盘也一派春意盎然,盘子中央盛着淋上糖汁的缤纷莓果塔。
她穿着亚麻背心裙,颜色像半成熟的水蜜桃。她把头发放下来,在颈根挽了一个松散的马尾,通常要梳整二十分钟,才能达到这种慵懒的效果。她突然看起来跟我妈很像。她比我更有可能是我妈的孩子。我感受到胸中升腾起一股怨气,努力压住,看着她面带微笑,帮我们一人倒了一杯甜茶。
“我不知道我妹跟你说了些什么,我猜不是很讨人厌就是很下流的事,我向你道歉。”她说,“可是,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在这里艾玛才是老大吧。”她看着莓果塔,似乎舍不得吃。太漂亮了。
“你可能比我还了解艾玛。”我说,“她跟约翰似乎不太……”
“艾玛是个非常黏人的小孩。”她说完先是跷脚,接着又并拢坐好,顺一顺裙子。“艾玛担心,如果别人不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她就会枯萎凋零。她尤其需要男生的注意。”
“她为什么不喜欢约翰?她暗示约翰可能是杀害娜塔莉的凶手。”我拿出录音机,按下开关。我这样做,一方面是不希望我们浪费时间,另一方面是想引导她爆约翰的料。既然他是风谷镇民公认的头号嫌疑人,我需要听听别人对他的看法。
“艾玛就是这样,心眼非常小。看到约翰喜欢我不喜欢她,她就攻击约翰,不攻击的时候,就想从我身边把他抢走。”最好事情像她想的那么简单。
“不过,似乎有很多人都说,约翰和这件案子有关。你觉得为什么会这样?”
她耸肩,嘟嘴巴,看着录音带空转了几秒。
“你也知道嘛,约翰是从外地来的,他聪明又有见识,而且长得又比这里的人好看八倍。大家当然希望凶手是他,这样一来,嗯……这种……邪恶,就不是风谷镇本地造成的,而是外面带进来的。你吃啊。”
“你相信他是清白的吗?”我咬了一口莓果塔,糖汁从我嘴唇上滴下来。
“我当然相信他啊,大家还不就是胡乱猜疑。只不过是出去兜个风……我们这里很多人也会去兜风啊。只是约翰挑错时间罢了。”
“那受害者家属呢?你能不能说一说有关他们的事情?”
“那两个小女孩都好棒,又体贴又听话。天主带走了风谷镇最优秀的小女孩,把她们带去天堂跟他做伴。”她预先排练过,抑扬顿挫十分老练纯熟。就连她的笑容都像事先计算过:笑得太含蓄嫌不够大方;笑得太开心,又不成体统。她笑得刚刚好。要坚强、要乐观,她的笑容说。
“玛芮斯,我知道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好吧,那你想要我说什么?”她不耐烦地说。
“我要你说实话。”
“那可不行,约翰会讨厌我。”
“我又不一定会写是你说的。”
“那你还采访我干吗?”
“如果你知道这两个小女孩的事,而这些事一般人又都不愿意说,那你就更应该要告诉我才对。这样可以转移大家的注意力,让大家不要一直针对约翰。不过也要看你提供的信息。”玛芮斯端庄地啜了一小口茶,拿起餐巾揩一揩涂了草莓唇蜜的嘴角。
“但报道上还是可以出现我的名字吧?”
“我可以写你说过的其他话。”
“那就写我说的天主把她们带去天堂的那一段吧。”玛芮斯撒娇道。她绞着手,歪着头对我笑。
“不行,换一段。我可以写你说约翰是从外地来的,所以大家才会那么喜欢说他的闲话。”
“为什么不能用我选的那一段?”我可以想象玛芮斯五岁时的模样,她穿着公主裙,对她的宝贝洋娃娃大呼小叫,因为洋娃娃不肯喝那杯看不见的茶。
“因为那段跟我听到的消息不符,再说根本不会有人那样说话,听起来很假。”这不是我第一次跟受访者摊牌,但绝对是最可悲的一次,而且完全违反我的职业道德。但我要她说实话。玛芮斯一边玩脖子上的银项链,一边打量我。
“你可以当模特的,你知道吧?”她突兀地说。
“这我可不敢说。”我恶狠狠地回她。每次只要有人夸我漂亮,我就会想到我衣服底下的种种丑陋。
“你可以的。我小时候一直想变成你。我常常想到你,你知道吗?我意思是,我们的妈妈是朋友,所以我知道你住在芝加哥,我一直想象你住在宽敞的豪宅里,家里有几个头发卷卷的小宝宝,还有一个猛男老公,在投资银行上班。早上你和孩子在饭厅喝橙汁,他坐上捷豹,开车去上班。但我想我猜错了。”
“大错特错,但听起来很不错。”我又咬了一口莓果塔。“所以,谈谈那两个小女孩吧。”
“公事公办,嗯?你一直都不太友善。我知道你妹的事。我知道你有个死掉的妹妹。”
“玛芮斯,我们可以有空再聊。我很乐意跟你聊天,但是要等采访结束。我们还是先搞定报道,等有时间再好好聊一聊。”其实我打算采访一结束就闪人。
“好吧……那我就老实说吧。我想我知道为什么她们的……牙齿……”她不动嘴唇,说出“被拔掉了”四个字。
“为什么?”
“我不敢相信大家都不肯正视事实。”她说。
玛芮斯扫视整间客厅。
“不要说是我说的,知道吗?”她接着说,“那两个女生,安和娜塔莉,会咬人。”
“什么?会咬人?”
“两个都会。她们的脾气很坏,坏到吓死人,跟男孩子一样。只是她们不出手打人,她们动口咬人。你看。”她伸出右手。在大拇指正下方,有三道白色的疤,在午后的阳光里发亮。
“娜塔莉咬的。还有这里。”她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左耳,缺了半个耳垂。“我的手是帮她涂指甲油的时候被咬的。我涂到一半,她突然不满意,我说让我涂完,然后把她挣扎的手压下去,她就突然用牙齿咬我。”
“那耳垂呢?”
“有天晚上我在他们家过夜,因为我的车子发动不了。我睡在客房里,醒来发现被单上都是血,耳朵像着火了一样,好像我想逃开我的耳朵,但耳朵却紧紧黏着我的头。然后娜塔莉叫得好像是她身上着火了一样。她的叫声比她咬人还恐怖。肯尼先生搂着她,要她镇静下来。那孩子的问题很严重。我们到处找我的耳垂,看还能不能缝回去,但就是找不到。我想是她吞下去了。”她冷笑了一声,像在一吐闷气。“但我还是挺同情她的。”
说谎。
“安呢?她也那么坏吗?”我问。
“安更坏。全镇的人身上都有她的齿印,包括你妈在内。”
“什么?”我背脊一凉,手心直冒冷汗。
“你妈帮她上家教课,怎么教安都听不进去,她完全失控,乱抓你妈妈的头发,还咬她的手腕。伤口很深。我想应该还去医院缝了几针。”我想象我妈纤细的手腕被小小的牙齿箝住,安摇着头,像一条疯狗,鲜血在我妈的袖子上盛开,在安的嘴唇上绽放。尖叫,张口放开。
一圈凹凹凸凸的齿痕,圆圈正中间,一块完美无瑕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