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 2)

利器 吉莉安·弗琳 7896 字 2024-02-18

“真的吗?”听艾玛提到娜塔莉时那么不屑,我实在很难想象她们竟然是好朋友。

“她们有一阵子非常亲密,但我想艾玛后来就厌倦了娜塔莉,因为娜塔莉比艾玛小好几岁。详情我也不知道。总之她们就绝交了。”抛弃朋友,自以为是——跟妈学的。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约翰说,好像想安慰我,或是安慰自己。

“她自己也有个玩伴,叫詹姆斯·卡比西,小她一两岁,家里务农的,都找不到人说话。两个好像挺合得来的。”

“他说他是娜塔莉死前最后一个看到她的人。”我说。

“那小孩在说谎。”玛芮斯说,“我也听说过。他很喜欢编故事。我的意思是说,他妈妈得癌症快死了,家里又没有爸爸,平常根本没人注意他,所以就专门编故事唬人。不要听他乱说。”我看一看约翰,他耸了耸肩。

“那故事也太离谱了吧,一个疯女人在光天化日下拐走娜塔莉?”他说,“再说,怎么会有女人做出那种事?”

“怎么会有人做出那种事?”我问。

“天知道怎么会有人做出那么变态的事。”玛芮斯又插进来,“八成跟基因有关。”

“我问你,约翰,你接受过警方侦讯吗?”

“有,跟我爸妈一起。”

“两起凶杀案发生当晚,你都有不在场证明吗?”我等着看他有什么反应,但他只是继续静静地喝茶。

“没有。我开车出去兜风。有的时候,我必须远离这个地方,你懂吗?”他迅速扫了玛芮斯一眼,她发现他在看她,立刻噘起嘴巴。“这个镇比我原先住的地方还要小。有的时候,人需要有点迷惘的感觉,我知道你不懂的,小芮。”玛芮斯没有说话。

“这我懂。”我附和道,“我还记得我在这里成长的岁月,简直封闭到令人窒息,更别说从外地搬到这里,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小翰只是在逞英雄。”玛芮斯打断我的话,“那两天晚上他其实都跟我在一起,但他不希望害我卷入麻烦。你就这样写吧。”玛芮斯僵直地坐在沙发边缘,上半身左右摇晃,有点魂不附体,好像有神灵上身。

“玛芮斯,”约翰小声地说,“不要这样。”

“我才不要让大家以为我男朋友变态杀童犯。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约翰。”

“要是你把这套说辞告诉警方,不用一个小时,他们就会把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知道你根本没有跟我在一起,到时候我的情况只会更加难堪。再说,有谁会真的相信我杀了我妹妹?”约翰撩起玛芮斯的长发,用手指温柔地从发根顺到发尾。呵痒随兴地在我右臀上闪动了一下。我相信这个男孩子。他当着众人的面大哭,告诉我他妹妹的蠢事,还会玩女朋友的头发。我相信他。我仿佛可以听见柯瑞对我的天真嗤之以鼻。

“谈到‘说辞’,”我重新开了一个话题,“我倒是有件事必须跟你求证。听说娜塔莉在宾州曾经弄伤同学,这是真的吗?”约翰僵住了,转头看了玛芮斯一眼,从受访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露出不悦的表情。以前常常听人家说“撇嘴”,到今天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撇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我还以为他要拔腿冲出门外,但他又靠回沙发上坐好,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好。这就是我妈讨厌媒体的原因。”他没好气地说,“我旧家那边的地方报刊登过一篇报道,也才短短几行,就把娜塔莉写成了野兽。”

“所以请告诉我真实的情况。”

他耸一耸肩,开始抠指甲。“那堂是美术课,大家剪纸、画画,有个小女生在那时受伤了。娜塔莉是个脾气有点火暴的小孩,偏偏那个小女生很喜欢命令她做这做那。有一次她又指使娜塔莉,娜塔莉手上刚好有剪刀,事情就发生了。并不是预谋好的,毕竟,她那时候才九岁啊。”我眼前突然闪过肯尼兄妹的合照,照片里的娜塔莉一脸严肃,手里拿着剪刀,刺进小女孩的眼睛,一抹血红出其不意地跟一片粉嫩的水彩糅合在一起。

“那个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左眼保住了,右眼就……呃……毁了。”

“娜塔莉攻击她的两只眼睛?”

他霍地起身,居高临下地用手指着我。他跟他妈妈差不多高。“娜塔莉后来看了一整年的心理医生,连续好几个月都从噩梦中惊醒。她才九岁,那只是一场意外。大家感觉都很糟。我爸还为那个小女孩成立了基金会。我们为了让娜塔莉重新开始,所以举家搬迁。我爸一找到工作就动身,所以才会搬到这里。我们是半夜搬走的,跟罪犯一样。搬到这里,搬到这该死的地方。”

“天啊,约翰,我怎么不知道你有那么惨痛的过去。”玛芮斯低声说。

他坐回位置上,把头埋进掌心,开始痛哭起来。

“我不遗憾我搬到这里,我遗憾的是她搬到了这里,因为这里把她害死了。我们那么努力想帮她,她却死了。”他压抑地呜咽起来,玛芮斯心不甘情不愿地搂着他。“有人杀了我妹妹。”

“爱多拉小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晚餐大家随便用。”盖拉知会我。八成是我妈装腔作势,要求盖拉在她名字后面加上“小姐”两个字,能想象上我妈是怎么跟她谈的:盖拉啊,一流家庭的一流佣人在称呼女主人的时候,都会在名字后面加上小姐两个字。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是不是啊?

至于她不舒服的原因,是因为我和她斗气,还是和艾玛拌嘴,我就不清楚了。我听见她们像两只漂亮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在我妈房里争执不下;我妈说她不应该擅自开高尔夫球车出去玩,骂得很有道理。

风谷镇跟很多乡村小镇一样,全镇都在流行大型器械。大部分的家庭都有一辆私家轿车和一辆古董车,至于那古董车是高级古董车,还是停在路边发不动的老爷车,就看各家财力了。除了车子,还有船、水上摩托车、摩托车和拖拉机,精英阶房则必备高尔夫球车,常常可以看到没有驾照的有钱小孩驾着高尔夫球车在镇上溜达。严格说来,这是违法的,但从来没有人出面制止。自从凶杀案发生后,我妈就开始努力尝试剥夺艾玛这一点点自由。她们叽叽喳喳吵了半个多小时,听起来像有人拿着一把老锯子在锯东西。“小孩子不可以说……”这句警告异常耳熟,让我也跟着不安起来。看来艾玛偶尔也是会被抓现行的。

电话铃声一响,我马上就接起来,以免分散艾玛的火力,话筒另一端传来啦啦队女神口齿清晰的声音,是我的老同学凯蒂·蕾西。她说另一位高中同学安琪邀大家去她家开吐苦水大会,喝点儿红酒,看伤心的电影,哭一哭,聊一聊八卦。我应该去参加。“安琪住在新贵区,房子很大,位于风谷镇郊区,严格来说已经过了州界,跑到田纳西州去了。”光凭凯蒂说话的声音,我听不出来她是在嫉妒安琪还是自觉高人一等。凭我对她的了解,应该都有一点儿吧。像她这种女孩子,看到别人有什么她也想要,就算用不着也无所谓。

自从上次在肯尼家碰到凯蒂和她那群死党,我就决定要空出一个晚上跟她们聚一聚。反正今晚不是跟她们聚会,就是誊写采访约翰的录音;我越写情绪越低落,这很危险,不如出去走一走。不论是我们这票闺密重聚,还是跟安娜贝阿姨、雅姬阿姨那帮姑婆聚会,我能从中挖到的新闻,绝对比我采访十个人都还要多。

凯蒂·蕾西刚把车停到我家门口,我就知道是她来了——跟我猜的一样——混得很不错。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她挂电话到开车来接我,只花了五分钟的时间,也就是说,她家跟我家只隔了一条街;还有她开来接我的车,是一辆笨重的越野车——买那辆车的钱,用来买房子都绰绰有余。一个家里能有的享受,她车子上通通有。我脑袋后面传来DVD的声音,呱啦呱啦播放着动画;我前方的仪表板上有卫星导航地图,一步一步带路。

她先生布莱德·布鲁克很崇拜她父亲,在他手下工作了很多年,后来她爸爸过世,他继承衣钵,专门推销一种备受争议的荷尔蒙,可以用来帮助小鸡迅速长大。我妈向来瞧不起他们家的产品,她从不使用任何神奇的成长激素,但这不代表她避用荷尔蒙;我妈养的猪都会打化学药剂,一直打,一直打,打到每只红通通、圆滚滚,像爆浆的樱桃一样,打到它们的小猪腿撑不起那浑圆肥厚的腰。只不过她打的频率从容多了。

像布莱德·布鲁克这种老公,房子买在哪,老婆说了算;何时生小孩,老婆说了算;要买什么牌子的沙发,老婆说了算;老婆没说的,一律闭嘴不谈。如果你多看他几眼,会发现他很耐看,不过他的小弟弟,跟我无名指大小差不多,这可是我的第一手消息。不过,看来尺寸虽小,功能却很正常:凯蒂这胎是第三胎,已经安然度过前三个月的危险期。他们还要继续努力,直到她生出男孩为止。(我们真的很想要一个跑来跑去的小淘气。)

还是先聊我,芝加哥记者,单身——呸呸呸,瞎说,小心真的单身一辈子!再聊她,谈她的发型,服用的维生素,聊她两个小孩爱玛和玛蒂森,聊风谷镇的妇女会,还有妇女会办的圣帕特里克节[1]游行有多糟。接着她叹了口气:那两个可怜的小女孩。唉,对啊,而且我还得报道那两个可怜的小女孩呢。她对我的报道显然不感兴趣,话锋一转,马上回到先前提到的妇女会,自从贝佳·哈德当上活动部长,整个组织就变得散漫无纪律。以前贝佳并没有特别受欢迎,可是她五年前钓到金龟婿,社会地位就迅速攀升。她老公艾瑞克·哈德在密苏里州南部的欧扎克山区有一大片祖传产业,用来经营一家复合式游乐园,里头包括小型赛车场、水上乐园、迷你高尔夫球场,专门敲游客竹杠,整个妇女会现在都怨声载道。她今天晚上也会去,我可以亲眼瞧瞧,看她有多不融入大家。

安琪的家很像小孩子画的房子,平面而且呆板,几乎毫无立体感可言。我一踏进屋内,立刻想奔回家。门口站的是安琪,她本来高中的时候就瘦,后来又瘦了五公斤左右;她贤淑地对我笑一笑,然后转身进厨房准备芝士火锅。蒂什也在,她以前就是我们的小妈妈,大家吐的时候,她就在背后帮忙拢住大家的头发,偶尔会因为觉得自己没人爱而大哭一场。我听说她后来嫁给一个纽卡斯尔人,虽然脑筋有点迟缓(凯蒂压着嗓门补充道),不过很会赚钱。小米整个人瘫在巧克力色的皮沙发上。她高中的时候很耀眼,长大之后却变得很黯淡,不过大家好像都没有发现,还是继续叫她“小辣妹”。我有证据:她手上那枚超大颗钻石戒指,是高中的时候乔伊·约翰森送的,她到现在还一直戴着;乔伊手长脚长,是个很贴心的男生,高二那年突然长个,入选橄榄球队前锋,后来要大家改叫他约哈(我对他真的就只有这一点印象)。可怜的贝佳坐在她们中间,一脸窘迫,装出一副很热络的样子,滑稽的是,她的穿着打扮跟女主人几乎如出一辙(难道是安琪带她去买的?)。谁跟她对视,她就对谁露齿而笑,不过没有人愿意跟她说话。

我们一起看了《情比姐妹深》。

等到安琪打开灯,蒂什已经哭成了泪人儿。

“我又开始上班了。”她用哭腔宣布,双手遮住眼睛,露出珊瑚红的指甲。安琪边倒红酒,边拍拍她的膝头,用充满关爱的眼神看着她,生怕别人没看到。

“天啊,亲爱的。为什么呢?”凯蒂低语道。她连低语都是娃娃音,而且字字分明,好像上千只老鼠啮咬饼干那样爽脆。

“泰勒上幼儿园了,我想我该回到职场。”蒂什才停止啜泣,说着说着却又哽咽起来,“我需要一个目标。”她最后两个字像是吐出来的,好像吃到什么脏东西。

“你有目标啊。”安琪说,“不要听社会告诉你要如何持家,不要让女权主义者”——她看了我一眼——“让你觉得心虚。你拥有她们所没有的东西。”

“说得好!蒂什,安琪说得很对。”贝佳主动加入讨论,“女权主义就是要让女性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大家狐疑地看着贝佳,小米的哭声突然从角落爆发出来,大家的注意力,还有安琪手中的红酒,一下子都倾注到她身上。

“斯蒂芬不想再生了。”她啜泣道。

“怎么会?”凯蒂说得义愤填膺。

“他说生三个够了。”

“是他够了还是你够了?”凯蒂愤愤不平地说。

“我也是这样跟他讲。我还想生个女孩,我想要有个女儿。”

大家抚摸小米的头发,凯蒂则摸摸自己的肚子,眼睛盯着壁炉上安琪三岁儿子的照片,哀怨地说:“我想要有儿子。”

蒂什和小米轮流抹眼泪、发牢骚——我想要小宝宝……我一直梦想有个大家庭,生好多好多孩子,我要的就只有这样……难道想当妈妈也有错吗?我很同情她们,她们看起来真的难过,对于人生不如意的人,我也颇能惺惺相惜,只是点头点到后来,该同意的我都同意了,实在找不到其他话来说,只好躲进厨房,切几片芝士,省得在客厅碍事。我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这种比惨大会,也知道要不了多久,场面就会越来越难堪。过一阵子,贝佳也跑来加入我,拿起碗盘刷洗起来。

“每周都要这样闹一次。”说着她眼珠转了半圈,表示她不是厌烦,只是觉得可笑。

“是想用泪水涤净心灵吧。”我接话道。我感觉得出来她希望我多说点话。我知道这种感觉。

每次我快要套出大八卦时,我都恨不得把手伸进受访者嘴里,直接把消息从他舌头上取出来。

“在参加安琪的小型同学会之前,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过得那么悲惨呢。”贝佳小声地说,她拿了一把干净的菜刀,切了几片瑞士进口的葛瑞尔芝士。其实我们这里生产的芝士,够整个风谷镇的人吃了。

“呃,不知道也好,这样你就可以过着肤浅的生活,也没人敢说你很肤浅。”

“听起来很有道理。”贝佳说,“你们高中的时候就会这样了吗?”

“嗯,常有的事,除了背地里互扯对方后腿的时间之外,剩下就是诉苦了。”

“我庆幸当年的人缘那么差。”她说着笑了起来。“没想到长大后竟然更不上道。”

我也笑出声来,帮她斟了一杯红酒,我感觉仿佛又回到青少年时期,有点荒谬,有点好笑。

我们嘻嘻哈哈回到客厅,发现在场的所有人都哭了;她们一齐抬头盯着我们,好像一群充满怨怼的怨妇。

“好啊,你们两个居然玩得那么开心。”凯蒂啐道。

“也不想想我们镇上发生了那么多事。”安琪接着说。看来她们聊天的话题扩大了。

“这个世界怎么了?怎么会有人伤害那么小的女孩?”小米哭着说,“可怜的孩子。”

“而且还拔掉她们的牙齿,这点我到现在都还不能接受。”凯蒂说。

“我只希望她们活着的时候,大家可以对她们好一点。”安琪抽抽搭搭地说,“为什么女孩子要对彼此那么残忍?”

“有女同学找她们麻烦吗?”

“有几个女同学,放学后把娜塔莉堵在厕所的角落里,剪掉她的头发。”小米哽咽地说。她痛苦的脸肿胀着,上头红一块白一块。

睫毛膏掺着泪水,一条一条沾染到她的衬衫上。

“她们因为自己稍微与众不同,就喜欢找其他女孩子麻烦。”凯蒂一边说,一边用袖口揩眼泪。

“‘她们’是谁?”

“问卡蜜儿,她负责报道这篇新闻。”凯蒂说着扬起下巴,我记得她高中就有这个小动作,这表示她准备拿我开刀,而且开得理直气壮。“你知道你妹有多糟糕吧,卡蜜儿?”

“我知道小女生多少都遭遇过悲惨的生活。”

“你这是在护着她?”凯蒂瞪着我,眼睛冒火。我意识自己被卷入风谷镇的是是非非中,内心非常惶恐。斗争又开始袭击我的小腿肚。

“凯蒂,我跟我妹根本不熟,哪里说得上护不护着她。”我假装厌烦地说。

“你为那些小女孩掉过一滴眼泪吗?”安琪说。她们团结起来围攻我一个。

“卡蜜儿没生过小孩。”凯蒂一派假道学的口吻。“我想她感觉不到我们为人母的伤痛。”

“我是真的替她们感到难过。”我真诚地说,但听起来却很假惺惺,好像选美佳丽在呼吁世界和平。我是真的很难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一说出口就变得那么廉价。

“我无意出口伤人。”蒂什说,“但看来没有小孩的人,有一部分的心是死的,心窗是紧闭的。”

“我同意。”凯蒂说,“直到我怀了玛蒂森,我才觉得自己真的成为女人。我的意思是,最近很多人说科学和上帝互相抗衡,但似乎只要一提到孩子,两边立刻握手言和。圣经说要果实累累,子孙绵延,这很科学呢。呃,反正归根究底,女人天生就是要生孩子嘛,对不对?”

“大女人。”贝佳压着嗓子说。

贝佳开车送我回家,因为凯蒂想在安琪家过夜。反正明天一早会有奶妈帮她带她的宝贝女儿。贝佳拿女人憧憬当母亲的心态开了几个玩笑,我干干地赔笑了几声。我心想你生过两个小孩,当然可以开这种玩笑。我非常不爽。

我换上干净的睡衣,在床角正襟危坐。今晚不能再喝了,我低语道。我放松肩膀,拍了拍脸颊。

我叫自己要乖。我好想刻字:糖在我大腿上发烧,卑鄙在我膝盖骨附近发烫。我想划开皮肤,刻上“不孕”两个字。我不生孩子,我的子宫永远派不上用场,永远维持空旷纯朴。我想像我的骨盆裂开,露出一个干净的空洞,像动物离去后留下来的巢。

那两个小女孩。“这个世界怎么了?”小米刚才边哭边说的时候,我还没什么感觉,这种悲叹听多了,早就听腻了。但现在我有感觉了。我感觉风谷镇出了问题,出了很大的问题。我想象罗伯特·纳什坐在安的床边,回忆他对女儿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看见娜塔莉的妈妈,对着女儿的旧T恤埋头痛哭;我看见十三岁的我,手里捏着妹妹的小花鞋,在她房间的地板上绝望地啜泣;我看见艾玛,正值十三岁,心里还是个孩子,身材却已出落得凹凸有致,拼了命想取代我妈念念不忘的玛丽安;我看到我妈边想念玛丽安边掉眼泪;我看到艾玛欺凌弱小,边大笑边跟死党剪掉娜塔莉的头发,卷发一绺一绺飘落到地上;我看见娜塔莉戳瞎女同学的眼睛。我的皮肤在尖叫,心脏在我的耳朵里怦怦直跳。我闭上眼睛,用双臂搂着自己,哭泣。

埋在枕头里哭了十分钟后,我慢慢恢复过来,脑海里冒出一件一件庸俗的琐事:报道里要引用约翰说的哪句话,芝加哥那边的房租下周要缴,房间垃圾桶里的苹果要馊掉了。

突然,门外传来艾玛的低语,呼唤着我的名字。我把睡衣领口的扣子扣上,把袖子放下,开门让她进来。她穿着粉红色的碎花睡衣,金发披垂在肩上,光着两只脚丫,那副模样,除了惹人怜爱,还是惹人怜爱。

“你哭了。”她说,有点惊讶。

“还好。”

“因为她?”最后一个字她特地加重语气,我想象这个“她”字又圆又沉,在枕头上撞出一个凹洞。

“大概吧,我想。”

“我也是。”她沿着我睡衣边缘瞧,领口、袖口,想偷看我的疤。“我不知道你会伤害自己。”她最后开口说。

“以后不会了。”

“那是好事吧。”她在我床边犹豫了一下。“卡蜜儿,你会不会觉得有坏事要发生了,怎么躲都躲不掉?你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等待?”

“像焦虑症发作吗?”我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皮肤看。金棕色,光滑柔顺,像温暖的冰激凌。

“不是,不太一样。”听起来我让她失望了,这么巧妙的谜语,居然没有人解开。

“算了。总之,我给你带了礼物。”她递给我一个正方形的盒子,让我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支漂亮的烟。

“这比你喝伏特加好多了。”艾玛说完,主动帮自己辩护起来。“你喝得很凶。抽这个比较好。酒越喝越难过。”

“艾玛,这个……”

“可以再让我看一看你刻的字吗?”她羞愧地微笑。

“不行。”我沉默。

我拿起烟。“艾玛,我觉得你不应该……”

“要不要随便你,我只是想对你好。”她蹙着眉头,绞着睡衣的衣角。

“谢谢你。你这么帮我,想让我好过一点,真的很贴心。”

“我想好的时候也是可以很好的,你知道吧?”她还是皱着眉心,看起来泪水即将溃堤。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有时候我做不到,但我现在做得到。大家都睡了,很安静,事情就简单多了。”她伸出手,像蝴蝶摊在我眼前,接着又垂下去,拍拍我的膝盖,转身离去。

[1] 每年的3月17日是圣帕特里克节,也叫“绿帽子节”,是为了纪念爱尔兰守护神圣帕特里克。这一节日如今已成为爱尔兰的国庆节。——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