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无可奉告。”
“我知道安·纳什没有遭到性侵害。”我继续追问,“娜塔莉·肯尼的情况也一样吗?”
“卜蕾女士。我目前无可奉告。”
“那你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这个嘛,第一,我知道你前几天花了很多时间,也许还是上班时间,跟我们的警察在局里做笔录,向警方提供你的说辞,详细说明发现尸体的经过。我想好好谢谢你。”
“我的说辞?”
“每个人记得的都不一样,说辞也不一样。”他说,“譬如,你说娜塔莉的眼睛是睁开的,鲁萨尔夫妇却说是闭起来的。”
“无可奉告。”我回敬他。
“跟小吃店老板相比,我倾向接受女记者的说辞。”劳尔说,“但我想知道你有多确定。”
“采访结束。现在告诉我,娜塔莉·肯尼有没有遭受性侵害?”我把笔放下。
他坐着,沉默了一秒,旋转啤酒瓶。
“没有。”
“我很确定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你不也在场?”
“是没错。”他说。
“所以你根本不需要我的说辞嘛。那第二是什么?”
“什么?”
“你刚刚说,‘第一……’”
“哦,对。呃,第二,我想跟你说话,坦白说,嗯,你应该喜欢别人跟你坦白吧?坦白说是因为我非常需要跟这个镇以外的人聊一聊。”他的白牙闪现,“我知道你也是风谷镇出身的。我不懂你怎么有办法住在这种地方。我从去年八月就在这个镇上来来去去,简直快要疯了!也不是说堪萨斯就是什么繁华的国际都市,但至少那里有夜生活,有……文化……某种文化。有人群。”
“看来你混得不错啊。”
“是啊。但我现在又得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了。”
“没错。”我用笔记本指着他,“那么,你有什么高见呢,劳尔先生?”
“是劳尔警探,谢谢。”他再度露齿而笑。我一口喝干杯子里的酒,继续咬被我咬烂的鸡尾酒吸管。“卡蜜儿,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我哐啷哐啷晃着酒杯,点点头。“波旁酒,不加冰。”
“好。”
趁他在吧台,我用圆珠笔在手腕上潦草写下劳尔两个字。他回来时端着两杯野火鸡威士忌。
他对我挑眉,“我建议我们随便聊聊,就像一般人那样。我真想好好聊个够。比尔·维克里根本不想理我。”
“看来我们的处境相同。”
“很好。听说,你是风谷镇出身,现在在芝加哥的报社工作。《先锋报》?”
“《每日邮报》。”
“没听过。”
“很正常。”
“那么确定?”
“随便啦,无所谓。”我没有心情跟别人装熟,甚至我连怎么装都不记得了。我们家就我妈最会跟别人闲聊,连每年只来扑杀一次白蚁的工人都会寄圣诞卡片给她,里面满满都是殷勤的问候。
“你不抛话题给我,我很难接下去,卡蜜儿。如果你想赶我走,我这就走。”我的确没有找话给他接。他长得实在很顺眼,声音听了也很舒服。他不是风谷镇人又怎样?
“对不起,怠慢了。我想重新融入这个镇,可是不太顺利。采访这种新闻更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你多久没回来了?”
“好几年了,确切来讲是八年。”
“但你家人不是都还住在这里?”
“哦,对。他们是热爱家乡的风谷镇人。我想他们比较喜欢外人这样认为,我是在回答你今天早上的问题。”
“啊,谢啦。这里的人都那么好,我可不想得罪人,或者说不要再得罪人了。你爸妈很喜欢这里?”
“嗯哼。他们从没想过要离开。朋友太多、房子太棒、理由太多。”
“这么说来你爸妈都是在这里出生的?”一群熟人在附近的包厢坐下来,都是男的,年纪跟我差不多。希望他们没有看到我。
“我妈是。我继父是田纳西人,婚后才搬过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三十年前吧,我想。”我刻意喝得慢一点,免得超越他。“那你的亲生父亲呢?”
我抛给他一个微笑:“你在堪萨斯长大的?”
“对。从没想过要离开。朋友太多、房子太棒、理由太多。”
“在那里当警察……好吗?”
“可以见识大场面,见多了,至少不会变得像维克里那样。我去年办了几件大案子,大多是谋杀案。还有个男的,他屡次攻击堪萨斯市的妇女,最后终于落网。”
“妈啊。”
“我们将他移送法办,他被判刑三十年。中年人,跟妈妈同住,靠卖酒维生,指甲缝里残留着上一位受害者的咽喉组织,而攻击事件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我分不清他是在悲叹歹徒无脑,还是卫生习惯不好。
“哦。”
“后来上级派我来这里,虽然地方是小了一点,但倒是有不少一展身手的机会。当初维克里打电话来的时候,事情还没闹得那么大,所以上级指派我这种不上不下的角色。”他笑了笑,带有自暴自弃的味道。“后来谁知道升级成了连环凶杀案。他们虽然表面上还是交给我来办,私底下却祈祷我不要搞砸。”他的处境听起来似曾相识。
“想不到意外休了个长假,竟然是因为出了那么可怕的乱子。”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你也懂的。你在芝加哥跑哪一线新闻?”
“我专门负责刑事案件,差不多就是你看到的那些垃圾:虐待、强暴、谋杀。”我想让他知道,我也见过惨不忍睹的画面。很蠢,但我就是忍不住。
“这么说来我们都看过一些阴暗面。”理查德说。
“是啊。”我摇晃杯子里的酒,无话可说。
“很遗憾。”
“我也是。”他端详我。这时酒保将店里的灯光调暗,酒吧摇身一变为夜店。
“我们说不定偶尔可以一起去看场电影。”他讨好地说,好像只要到影城看场晚场电影,所有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
“再说吧。”我将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再说吧。”
他拿起身旁的空啤酒瓶,把上面的标签撕下来,平整地贴在桌子上。那很难清理的。我敢说他一定没在酒馆打过工。
“嗯,理查德,谢谢你请我喝酒。我该回家了。”
“跟你聊天很开心,卡蜜儿。要不要我送你上车?”
“不用,我可以自己走。”
“你有办法酒后开车吗?放心,我已经卸下了警察的身份。”
“我可以。”
“那好。祝你有个好梦。”
“你也是。下次,我一定要挖出一点新闻来。”
我到家的时候,亚伦、我妈爱多拉、我妹艾玛都聚在客厅,我看了心头一惊,好像以前玛丽安还在的日子。妈搂着艾玛,两人同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尽管天气很热,艾玛却穿了一件羊毛睡衣;妈手里拿着冰块,敷在艾玛的嘴唇上。我同母异父的妹妹望着我,眼里尽是空洞的满足,接着又垂下眼去,玩弄手里那张从娃娃屋中取出来的光可鉴人的红木餐桌,跟隔壁饭厅的那张一模一样,只是她手上那张只有十厘米高。
“不用担心。”亚伦从报纸后面抬起头。“艾玛只是天气热吹了冷气着凉了。”我听了心头一惊,接着却有点恼怒:我又受到过去的习惯的制约,差点就冲进厨房烧水沏茶,跟以前听到玛丽安着凉的反应一样。我想在我妈身边站久一点,期待她伸出手来搂我。她们两个都没说话。我妈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只顾着跟艾玛挨近一点,在艾玛的耳边呢喃。
“我们克莱林家的人体质都比较弱。”不知道为什么,亚伦的口气好像有点心虚。老实说,我看伍德贝瑞医院的那些医生,大概每周都要跟我们克莱林家的人打一次交道,只要跟健康相关的事,妈和亚伦总爱小题大做。记得小时候,我妈总爱督促我擦药、抹精油,试试某种家庭偏方或一些奇怪的疗法。我偶尔会吞些刺鼻的苦药,但多半都是拒绝。后来玛丽安生病了,病得很重,妈忙着照顾她,就没时间哄我喝什么小麦胚芽萃取液。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一阵剧痛。当年她递给我的那些糖浆、药丸,全被我一口回绝。现在回想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感受到母亲全心全意的爱。我突然希望自己当时能随和一点。
克莱林家的人。这里除了我都是克莱林家的人,我孩子气地想着。
“艾玛,你生病啦,真可怜。”我说。
“桌脚的纹路错了。”艾玛忽然大发牢骚,把餐桌举高给我妈看,很气愤的样子。
“你眼睛好尖啊,艾玛。”妈眯起眼睛,看着那张迷你餐桌。“不过不太明显,小乖乖,只有你才看得出来。”
“错就是错了,我不管。”艾玛瞪着那张桌子。“我们一定要退回去。特制还特制错,那还要特制干吗?”
“亲爱的,我跟你保证,一点小错看不出来的。”妈拍了拍艾玛的脸颊,但艾玛却从她膝上站起来。
“你说过会十全十美的,你自己保证的!”她的声音颤抖,泪水一滴一滴滑落。
“现在完了。全都完了。这是要放在饭厅的,饭厅的桌子怎么可以出错。我恨死这张桌子了!”
“艾玛……”亚伦把报纸对折,走过来搂着艾玛,却被她挣脱逃掉。
“我要的就只是这样,我就只求这样,可是你们都不在乎,连弄错了也不管!”她边哭边尖叫,使性子闹脾气,气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
“艾玛,冷静下来。”亚伦冷冷地说,又想要搂住她。
“我要的就只是这样!”艾玛气得哇哇叫,拿起木桌就往地上砸,木桌哗地碎成了五片,然后又是一阵敲打,把好端端的一张木桌敲成了碎片,然后把头埋进沙发的抱枕里,痛哭起来。
“呃……”我妈开口,“看来不去重做也不行了。”
我退回房间,远离这个可怕的小女孩。她跟玛丽安一点也不像。我的身子仿佛扑进火窟。我在房间里绕来绕去,回想如何呼吸,如何让皮肤冷却下来。我身上的伤疤有时候会不听管束,各行其是。
我喜欢割东西,也喜欢剪东西、切东西、刻东西、刺东西。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是有目的的。我的皮肤会尖叫,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厨师、猫咪、卷毛、蛋糕。我像小学一年级的学生学写字一样,拿着刀,在身上刻字。我偶尔真的会扑哧一笑。譬如从浴缸出浴,眼角余光瞄到小腿内侧:性感睡衣。穿毛衣的时候,手腕上闪过:有害。为什么是这些词?上千小时的疗程,只换来名医聊胜于无的答案。这些词在一般的印象中通常很女性化,或者是很负面。我只能确定一件事:我非在身上看到这些字不可,而且不仅要看到,还要感觉到。譬如衬裙,在我左臀上发烫。
我曾在医院住了十二个星期。那家医院专门收容割身体自残的病患,其中百分之九十二是女性,大多不满二十五岁。我入院的时候是三十岁。三十岁半,微妙的时期。
柯瑞来探望过我一次,还带了黄玫瑰。医护人员先把花刺剪掉才让他带进接待室,花刺封在塑料瓶里——柯瑞说看起来像药瓶,他们把药瓶锁好,等倒垃圾时再拿出去丢掉。我们坐在休息室里,里面全是绒布沙发椅,桌角椅角磨成圆弧形,我一边跟他聊报社、聊他太太、聊芝加哥的新闻,一边用眼睛在他身上搜索,看有没有任何尖锐物品:表链、皮带扣环、安全别针。
离开前,他对我说:“孩子,我很遗憾。”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快哭了。
他走了之后我觉得自己恶心到令人作呕,跑去厕所里狂吐不止,吐着吐着发现马桶后面凸出一根螺丝钉,钉子上面套着橡胶帽,我把橡胶帽扒开,用手掌在钉子上快速摩擦,割出英文I,医护人员把我拖出去,鲜血从伤口喷出来,是耻辱的痕迹。
大家都说忧郁是蓝色的。如果我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日子比长春花还蓝,那我想我会很开心。对我来说,忧郁是小便的黄色,像从马桶冲下去,沿着下水道源远流长的淡淡尿液。
护士给我们的药,有些是用来缓解皮肤刺痛,但大部分则是用来预防大脑失控。我们每两周就要被搜身检查一次,看看有没有带着尖锐物品。我们围坐成一圈接受团体治疗,据说这样能泄愤并治疗自我憎恨。我们学习不要自责,转而将错误怪罪给他人。如果连续一个月表现良好,就能享受全身按摩和丝绒泡泡浴,这是触觉体验课,教导我们触觉的美妙。
我妈是我唯一的访客,我们已经五年多没见了。她闻起来像紫色的鲜花,手上戴着叮叮当当挂满吊饰的手链,我小时候想要一条这样的手链想了好久。我们母女俩独处的时候,她就聊一聊室外树叶颜色的变换,说一说镇上制定新法,规定圣诞灯饰要在一月十五日以前拆除。如果医生也加入谈话,她就一面流泪一面发愁,不时轻轻拍一拍我。她一边抚摸我的头发,一边纳闷我为什么要这样自虐。
我们聊着聊着,难免会提到玛丽安。她已经没了一个女儿了,你知道的,她差点就伤心而死。没想到现在就连大的也蓄意自残(虽然大的总是比较不招人疼)。我跟她过世的女儿南辕北辙,想想看,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快三十岁了。玛丽安拥抱生命,偏偏生年有限。天主啊,玛丽安全心享受生命。还记得吗,卡蜜儿,她连住院时都笑得那么灿烂?
我实在懒得提醒她,不久于人世的十岁小孩,根本什么都不懂,哪个不是笑得如花一般灿烂?但又何必在意呢?跟死者斗是永远斗不赢的。我只希望我的眼泪不要再流了。
[1] 玫瑰金在制作过程中加入铜,颜色呈现粉红色,因此也有品牌称之为粉红金。——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