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白夜1(1 / 2)

白夜追凶 指纹 12293 字 2024-02-18

平壤馆和一般会所里奢华典雅、昏暗暧昧的氛围不同,全部是一派红黄相间的艳色装饰,而装修格调仿佛像建国三十年内的人民大会堂。

一名身着朝鲜传统服装、身材高挑的朝鲜女服务员正俯身为一名客人点烟,手上拿着的一次性打火机正是平壤馆自己定制的红黄相间的那款。

不远处,刘长永手上攥着朴森丢在银行的那个打火机,看着服务员手里的打火机,暗自比对着,两者一模一样,一面用中文印着“平壤馆”的照片,另外一面用朝鲜语写着“友谊地久天长”。

这时,一名身着朝鲜传统服装的女经理走了过来,对刘长永微微鞠躬,用有些生硬的汉语说:“对不起,先生,这里只对会员开放。”

刘长永把打火机收回兜里,抽出一张监控视频的放大截图,上面是朴森的照片,他向女经理展示了一下照片,问道:“请问一下,这个人最近来过吗?”

女经理匆匆瞟了一眼照片,看着刘长永的目光多了几分戒备,继续用生硬的汉语问:“对不起,您是会员吗?”

刘长永叹了口气,摇摇头,掏出了证件。

雪洞外的旷野中,天已经黑了下来。

野外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远方不时传来一两声类似于狼嚎的兽吠。

关宏峰一直很紧张地看着洞外的黑暗。

关宏宇刚在洞口处挖了一道雪沟,爬回洞里,探出双手靠近洞口的火堆取暖,低声道:“估计到后半夜的时候,气温会再下降十度左右,就算咱们通宵都生着火,也得尽可能让下沉的冷空气顺着这道沟往外走,把暖空气留住。”

他扭头看了看,发现关宏峰满脸的不安,笑道:“你睡吧,放心,我会一直看着火。”

关宏峰立刻反对:“那怎么行?你也不能一宿不睡啊!”

关宏宇笑道:“一宿不睡是小事儿,火要是灭了,你的黑暗恐惧症肯定会爆发——说起来我一直很好奇,你睡觉的时候一闭眼不也黑咕隆咚的?恐惧症不会爆发吗?”

关宏峰笑了笑,说:“你没注意到我从来都是开着灯睡觉吗?透过眼睑,同样可以感光的。”

关宏宇听完,似乎放下心来,点点头,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拿起根树枝,在雪洞的墙上捅了个小洞,对关宏峰说:“起夜的话就对着里面尿吧!尿完之后拿团雪塞上,尿酸分子挥发不出来,所以不会有什么味道的。出了这个小窝去解手,保证瞬间冻得你一柱擎天。”

关宏峰也笑了,说:“你这德行真不像是个要当爹的。”

关宏宇也笑:“没有啊,我是打算等孩子大点儿的时候,可以拿他大伯在雪地冰屋里凿壁小便当做枕边故事讲。”

关宏峰乐了,说:“预产期知道了吗?”

关宏宇道:“还有不到俩月。”

关宏峰又问:“男孩女孩?”

关宏宇一摊手:“没钱塞红包,不知道。无所谓啦,都说男孩是建设银行,女孩是招商银行。只要是银行我都爱。”

关宏峰道:“想好名字了吗?”

关宏宇摇摇头,显然还没考虑过这事儿,说:“呃…咱们家是排字儿的吧?我记得从爸那儿开始是…”

关宏峰在旁提醒:“广、图、宏、韬。”

关宏宇听完一挑眉毛:“那叫关饕餮?”

关宏峰哭笑不得:“不是那个字儿!”

关宏宇摆摆手:“唉…我肚子里墨水没你多,这活儿就交给你了啊。”

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忽然有些感慨,“哥,其实我很高兴知道自己有孩子,甚至还能有机会亲眼看到他出生。真的。”

关宏峰听完之后,微微有些动容,没说话。

几名当地派出所的干警跟女经理在交谈,过了一会儿,一名干警走到刘长永身旁,说:“不好意思刘队长,一场误会。快到年根儿底下了,拿着咱们证件冒充警察到处诈骗的事情时有发生。这里又是中朝贸易的合作企业,警惕性比较高,也请你理解。”

他把刘长永刚才出示给女经理的那张朴森的照片还给刘长永,说:“我刚才问过她了,她也查了一下,这个朴森既不是这里的会员,也没人对他最近是不是来过有印象。”

刘长永一挑眉毛:“你知道他叫朴森?”

干警笑了笑:“朴老狗嘛,都知道他。就是个情报贩子。不过做事比较讲究,为人也还算厚道,没掺和过什么犯法的事儿。”

刘长永道:“这个人失踪好几天了。我倒是没发现他有什么被人劫持或加害的迹象。本想找他问点儿事,但却找不到他,他常去的那个酒铺和他家里都没有人。”

干警想了想,一摊手:“算不上稀奇,他们这类人,经常会说没就没。等到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整不好自己就蹦出来了。再说,他要真失踪了,家属肯定会来报案。”

刘长永看着干警无所谓的样子,皱了皱眉:“他好像没有什么家人,唯一的儿子也在国外。”

干警笑了笑:“那还没准儿是出国去看儿子去了呢!嗨,没关系刘队长,实在不行你留个联系方式,什么时候他在这边露头了我通知你。”

刘长永看着那名干警,目光显得有些暗淡,又扫了眼正在和另一名干警说话的女经理,注意到她手上拿着一个大本,低声道:“能让我看一眼这里的会员名册吗?”

干警显然已经有点儿不耐烦了,但还是点点头,走过去跟女经理说了几句,把名册拿了过来递给刘长永,同时叮嘱道:“看看就得了,人家说了得保护客户隐私,别拍照,也别复印啊。”

刘长永边点头,边翻看会员名册。

会员名册做得非常豪华,里面不但有各会员的登记信息,居然还附着会员的照片。

刘长永顺着名册一页页往下翻,没翻出几页就愣住了。

只见名册上第0119号,一个名叫“叶晓丹”

的会员,照片赫然是叶方舟。

他不动声色地关上册子,跟那干警打了个招呼,回了酒店。

关宏峰的电话仍旧无法接通。

在酒店大堂经理的带领下,刘长永打开了关宏峰入住的5206房间,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关宏峰遭遇意外的痕迹。

他多少松了口气,但仍旧不放心,还是去了一趟租车行。

这一趟还算有些收获——他得到了一个地名儿,那工作人员说,客人走的时候,的确是问了道儿的,说要去个叫“后三家子”

的地方。

他一打听,地头远得很,已近凌晨,天还黑着,这会儿是过不去了。

他在附近兜来兜去,最后还是去了那个小酒馆。

酒铺里只有两个客人趴在桌子上睡觉,老板正在给屋里的炉子添煤。

看到刘长永一脸疲惫,老板愣了一下,随后搬了把椅子放在火炉旁,向他指了指。

刘长永步履沉重地走到火炉旁坐了下来。

老板从柜台里拿了一小壶烫好的酒和半盘饺子,走过来,把酒壶和饺子都放在炉台上,给刘长永倒了杯酒,然后递给他一双筷子,说:“你这是搁马路上冻了一宿啊?”

刘长永放下筷子,拿过酒杯喝了一口,勉强地笑了笑:“我从没想到北方可以冷到这种程度。”

老板给自己也倒了杯酒,一边倒酒一边问刘长永:“没找着人啊?”

刘长永目光黯淡地摇了摇头:“我查到了你们这儿一家叫平壤馆的饭店,线索就断了。”

老板点点头:“我知道那儿。你查得已经挺深了,外地人一般都不知道那儿。”

刘长永举起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老板思索了一会儿:“外地人…你是说,要是我自己去…”

老板喝了口酒,从怀里掏出那只玄凤鸟,把笼子放在离火炉不远的地方,看着小鸟说:“自己去?没人告诉你你上哪儿找去?”

刘长永听完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放下酒杯,掏出手机,说:“喂?平壤馆吗?不好意思这么早。

我是咱们的会员,我姓叶。

哦是这样,刚和朋友聊天提起你们那地儿,挺不错的,他们有机会也想过去看能不能办个会员什么的…对,我想问一下,咱们的会员卡号码可以挑吗?还是…哦,只能按顺序是吧?好的,谢谢!”

他挂上电话,若有所思。

叶方舟的那一页,登记的名字是叶晓丹,向后翻一页,是个面部带有明显朝鲜族特征的女性,而前一页,则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名字叫郝亦加。

他一抬眼皮,看着老板说,低声问:“郝亦加这个人…”

老板疑惑地“嗯”

了一声,说道:“你认识郝哥?”

刘长永来了精神:“谈不上,你认识?”

老板想了想:“郝哥啊,从外地来的,老有钱了。他原来好像是沈阳那边的,几年前到我们这边开矿,一下就发财了。说起来去年的时候,他也来找过老朴买消息。”

刘长永拿起酒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说:“我该去哪儿找他?”

曙色初露,连夜的大雪几乎已经把雪洞都埋上了,关宏宇踩灭洞口火堆里的遗烬,一边收拾好行装,一边对关宏峰说:“加油!今天再要走不出去,我真得冒险去逮只狼给咱们俩吃了。”

关宏峰从雪洞里钻出来,明显休息得不是很好,一脸的疲惫:“狼是国家保护动物,你不想罪上加罪吧?”

关宏宇无所谓地耸耸肩:“虱子多了不怕痒…出发吧!”

刘长永在一名赤膊、纹身、腰上缠着浴巾的彪形大汉的带领下,走进一间洗浴包房。

只见包房内的景致颇为壮观,这名彪形大汉走到一个温泉瀑布后面,不一会儿,从温泉瀑布后面钻出一个光着身子的中年人,正是郝亦加。

郝亦加接过手下递来的浴巾擦了擦头发和脸,一路淌着水走过来,伸出手和池子外头站着的刘长永握了握,说:“我是郝亦加,你就是刘警官吧?找我啥事儿?”

刘长永蹲下身,说:“很抱歉打扰你,郝总,我不是来查你的,只是想找你问点儿事。”

郝亦加从浴池里爬出来,接过浴巾围在腰间,又接过手下递给他的雪茄,往浴池边一坐,说:“啥查不查的!咱都是本分做生意的,有啥要问的老哥你尽管说。”

他回手招呼手下:“去,给刘警官搬个椅子,这到处都湿了吧唧的,人家不得坐!”

刘长永掏出手机,按了几下,调出叶方舟的照片,给郝亦加看,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郝亦加看了一眼,眼睛眯了一下,说:“哦,小叶啊,认识。”

这时,郝亦加的手下给刘长永搬来一把椅子,刘长永点头致谢,坐在椅子上,脱下外套,顺手把怀里“小庄”

的笼子掏出来放在腿上,继续问道:“你们是…”

郝亦加看到刘长永居然从怀里掏出一只玄凤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毛,不等刘长永的话说完,就接着说:“嗨,前两年我在这边多拿了两个矿,靠双阳县那边的。但咱不是外来户么,本地人不买账,都是一群坐地炮,就是死活不让开,方方面面的关系我都找了,也整不了他们,可我这开采权也是花钱买的,手下这么多工人,人吃马喂的天天都在赔钱。后来我也没招了,听说道上有个叫朴森的,想找什么人都可以去问他,价钱也算公道。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就找人去打听他在哪儿,然后亲自去拜会了他,把事儿跟他一说,他就让我找这个姓叶的,说这个人好像很擅长处理这种事儿。”

刘长永点点头:“然后你就联系到了他。”

郝亦加道:“对啊,这个姓叶的在津港,我去把他接到这儿来,一路好吃好喝,也跟他说清楚了我的情况,不过我看不上这小子——心眼太多,做人不场面…说白了就是不对路呗!不过看不上归看不上,他确实挺有一套。搁我这儿没待两天就走了,过了一个礼拜,矿脉地头上挑事儿的那拨人里,几个领头的据说都没了。没有牵头的,剩下的那些也就闹不起来了。”

刘长永听完一眯眼,说:“这么好使,价格不便宜吧?”

郝亦加笑了一下:“看跟什么比,单说数是有点儿吓人,不过要跟矿里的出产比,那都不叫事儿。”

刘长永又问:“失踪了好几个人,你就没想过出了什么事儿?”

郝亦加笑着道:“不用想,警察都来找过我。”

刘长永道:“然后呢?”

郝亦加摆了摆手:“然后?没然后啦。我哪知道他们怎么没的!我是花钱找了这个姓叶的帮忙平事儿,可他也没跟我说怎么平啊!再说了,不就失踪了几个人么?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自个儿跑丢了?”刘长永听完之后,琢磨着:“可毕竟失踪了几个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郝亦加咧开嘴笑了笑:“刘警官,你们大城市来的可能还不大适应。东北这种地儿,天吃人,地吃人,何况有时候还有人吃人。有了没了的,都很正常,算不上事儿。”

刘长永长吸了口气,说:“这个姓叶的,后来还跟你有来往吗?”

郝亦加摇摇头:“没啦,年关的时候本来我还想打个电话跟他客气客气,结果发现他的电话已经停机了。嗨,想来也正常,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总抱着一个号码用?”

刘长永不死心:“那…他近期来过这里吗?”

郝亦加有些无奈,仍是摇头:“就算来过,我肯定也不知道。你要非得找他,不如像我当初一样去问朴森更靠谱。”

刘长永叹了口气:“其实我要找的就是朴森。”

郝亦加有些诧异地一抬头:“朴森?他不就在那个…”

刘长永摇摇头:“他不在那个酒铺。事实上,他已经一个多礼拜没出现了。”

郝亦如皱眉:“啊?可是…我前两天还听…”

他一扭头,对身旁描龙画凤的手下说:“小东,你前两天跟我说不是在哪儿见着朴森来着?”

那手下走近两步,恭恭敬敬地接着道:“就在红旗街那边,跟湖西路交汇的那口儿,我就看着个背影,但应该是他。”

刘长永听完,扭头看着那名手下,说:“能不能把时间说具体一点儿?”

手下回忆着,说:“不是三天就是四天前,晚上,10点11点吧…”

刘长永听完之后,合上手机,站起身。

郝亦加意识到刘长永要离开了,也礼貌地站起身:“应该不用担心,听说这个姓朴的在整个东北都很有名,而且是拿着免死金牌的,哪条道上的人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用得上他,肯定当宝贝一样供着。”

刘长永听完之后,看着郝亦加,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这会儿日头出来了,气温却仍旧很低,关宏峰冻得哆哆嗦嗦,关宏宇架着他往公路方向走,边走边说:“你在刑侦支队的时候看上去无所不能,到了这儿还真是怂得出奇。前面就是公路了,坚持一下,肯定能搭上进城的车。”

关宏峰冻得快出说不话了。

关宏宇把他架到路旁放下,往路两边看了看,看到远处一辆卡车正朝这个方向驶来。

他忙蹲下身,两手扶着关宏峰的肩膀说道:“搭上车,你先回酒店休息。既然刘长永有可能已经来长春了,咱俩就别冒险一块儿出现在城里。朴森我去找。”

说完,他不等关宏峰有任何异议,就跑到路中间挥动双臂拦下了车,和司机简单交涉后,他跑回来把关宏峰架到车上。

朝司机和关宏峰挥了挥手,目送卡车开走。

刘长永进了酒铺,往柜台旁一坐。

老板这次连问都没问,直接上来给他倒好了酒。

刘长永摘下帽子,笑道:“照这么喝,压柜的钱肯定不够了。”

老板一乐:“见着人啦?”

刘长永点点头:“他手下的人说,三四天前在红旗街那边好像看到过朴森。”

老板琢磨着:“红旗街那边老乱了,老朴去那儿干吗?”

刘长永喝了口酒:“甭管乱不乱,好歹人家没一竿子把我支到后三家子去。”

说完,他抬眼瞟着老板。

老板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嗨,那小子忒不讲究。连人话都不会好好说,加上当时屋里有几个背了案子的,看他那做派,像公安,都准备掏家伙。我赶紧给他打发走,也算是救了他。再说,他后来…”

正在这时,店门开了,关宏宇风尘仆仆、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刘长永回头一看关宏宇,关宏宇也看到了吧台旁的刘长永和老板,三个人都是一愣。

老板见关宏宇来了,接着刚才的话茬继续说道:“呃…他,他这不是来了么…”

关宏宇飞快地思索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走到柜台前,摘下帽子往柜台上一摔,大刺刺地坐下来,扭头问刘长永:“老刘,你大老远跟着我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跟这老哥合伙耍我吧?”

刘长永莫名其妙地看看老板,又看看关宏宇:“甭急着给我扣帽子,我还要问你呢!你借这次讲课的机会跑来查朴森,为什么不直说?”

关宏宇斜着眼:“直说?然后让你们带着探组大马金刀地来这儿走访,还有人肯开口么?”

刘长永挖苦道:“不好说,但至少不用你跑去后三家子那么老远。你还是不相信支队。”

关宏宇哼了一声:“没,我只是不相信你。”

老板左看看右看看,打断他们:“等等,我说二位,你俩还真是公安啊。”

二人一回头,同时用“关你毛事”

的目光瞪了眼他,他顿时不吭声了。

两个人躲到一边,小声交换了情况,刘长永把面前剩的半杯酒喝完,又掏出五十块钱压在酒杯下面,同时对关宏宇说:“我这会儿打算去红旗街那边转转。

关队有没有兴趣一起啊?”

他也不等关宏宇回答,一推酒杯,朝老板点了下头,起身离开了。

关宏宇运了运气,站起身,刚要跟着刘长永出门,随即又转回头,抄起桌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恶狠狠地指了下老板,把他刚要出口的话怼了回去,然后离开了酒铺。

红旗街那边,胡同里,两个男的正在争吵,没吵几句就变成互殴。

关、刘从街边走过,看着胡同里的景象,互相看了看,没做什么,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们就逐渐发现红旗街这边像个城中村,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无论是过往的行人还是从两边平房里进出的住家,都用警觉和不友好的目光盯着他俩。

他们走到一家小卖部,进门后,刘长永和气地和店主打招呼,然后掏出朴森的照片,问道:“请问…您见过这个人吗?”

店主似乎瞟了眼照片,却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

他们接连询问了很多人,运煤的工人、路过的老人、带着小孩的大婶、留着朋克头的小青年,每个人都和店主的反应一样,一言不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俩看。

刘长永敲开了街边的一扇门,门一打开,刘长永就愣住了,只见门里站着三四个相貌凶狠的彪形大汉,房间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惨叫声。

几名彪形大汉都没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盯着刘长永,而面前的见闻似乎也让刘长永有些失措,不知该开口说什么。

这时,从屋里走出一个瘦小的中年人,长相倒还算秀气。

这人两手都戴着塑胶手套,手套上和衣服上全沾着血。

他走到门口,几名彪形大汉主动侧过身给他让开了路。

中年男子走到门口,看着刘长永问道:“找我?”

刘长永正要开口,房间深处又传来一声惨叫,把刘长永的话咽回去了。

中年男子意识到刘长永紧张的情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的血迹,安抚道:“哦,别怕,我是个大夫。”

刘长永暗自出了口气,掏出朴森的照片说:“我在找这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他?”

中年男人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然后冲刘长永摇摇头说:“没有,从没见过。”

关、刘二人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觉得有什么异样,但又没说出口。

三人相视沉默了片刻后,中年男子说:“你可以去宽平大路那边瞅瞅,这边都是住家,那…不好意思,我还得…”

中年男子摆手指了一下屋里。

刘长永忙说:“哦,不好意思,耽误您了。”

他把打印着照片的纸叠起来收回怀里。

就在他收起那张纸的时候,怀里的玄凤鸟叫了两声。

刘长永忙把拉锁拉大了一点儿,调整了一下笼子在怀里的位置,把纸揣进兜里。

玄凤鸟的叫声似乎引起了医生的注意,他半转身看着刘长永在怀里调整鸟笼的位置,神情显得有些举棋不定。

关宏宇看在眼中,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拦住了门。

旁边的几名大汉立刻迎了上来。

医生伸手一拦,问刘长永:“这是…小庄?”

关宏宇和刘长永被请进了一间空屋子里,旁边房间传来的哀号声逐渐弱了下去,最后安静了。

医生走进屋里,对跟在身旁的两名大汉低声说:“麻药现在有效果了,你们盯着点儿他的心率和血压。就是左边第一个和第二个数儿,如果数字变红了,就赶紧来找我。”

随后,他在房间里坐了下来,摘下手套。

刘长永伸手指了下隔壁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问:“你的病人…?”

医生盯着刘长永看了一会儿:“运气还不错,大部分送到我这儿的,运气都不如他。”

他从刘长永手上,接过鸟笼,打开了门。

玄凤鸟蹦到医生的手上,他低声道,“很多人来我这儿求的不是活命,只是好死。一开始我还觉得照这么干下去,我跟卖麻药的还有什么两样?时间长了才发现,比起能缓解疼痛的药物,他们更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最后一段时间里,能有一个人陪在他身边,哪怕是像我这样的陌生人。”

关宏宇这时开口问道:“朴森还活着么?”

医生反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找他?”

关宏宇正要开口,刘长永伸手一拦他,答道:“一开始是想问他点儿事儿。现在问什么,好像也不太重要了。就是想看看他。总觉得一个大活人不能莫名其妙地就没了。”

医生沉吟半晌,问道:“你是公安,没错儿吧?”

刘长永掏出证件,同时扭头去看关宏宇。

关宏宇表情自然地笑了一下:“我早就不是公安编制了。再说,这玩意儿伪造起来容易得很,你拿出来,人家也不一定信。”

刘长永还在琢磨关宏宇的话,医生已经从他手上接过了证件。

关宏宇在一旁补充:“他是津港市长丰刑侦支队的,你可以现在打电话过去核实他的身份。”

医生想了想,把证件还给刘长永:“你们看他也不会让他变得更好。”

刘长永点点头,表示理解:“也许吧,但有时候,你明明做不了什么,却总会想做点儿什么。”

医生抬起头,盯着他看了许久,把手上的玄凤鸟还给了他,随后站起身,示意他们跟上。

两人进了屋,看到屋角的一张床榻上,朴森蜷坐在角落里,双眼裹着厚厚的纱布。

过了半晌,刘长永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他的眼睛…”

医生在一旁叹了口气,说:“不光是眼睛,连耳膜和舌头都…他能一路仅凭着直觉摸到我这里,简直是奇迹。”

刘长永向前走了两步:“可不是说…在东三省,没有人…”

医生讽刺地笑:“是啊,不管是谁干的,他们确实没有伤他性命。”

他边说边把两只手插进兜里,看着刘长永,又看了看关宏宇:“在‘残忍’这个命题上,我们总是格外地有创造力,对吧…”

刘长永看着朴森现在的样子,满脸的惨然。

他回头望着关宏宇,关宏宇走上前,坐在床沿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朴森的一只手。

朴森的身体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没有做出其他反应。

关宏宇轻轻掰开他的手掌,伸手在他的手掌上写字:谁把你弄成这样的?朴森一动不动地想了一会儿,摸索着伸手在关宏宇的手上写字:你是谁?关宏宇扭头看着刘长永。

刘长永走上前,接过朴森的手,在上面写字:你的朋友。

朴森愣了愣,但很快在刘长永的手上写:我没有朋友。

刘长永盯着朴森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鸟笼,打开笼子,把“小庄”

放到了朴森的手上。

“小庄”

一蹦到朴森手上,朴森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他一手托着“小庄”

,另一手抚摸着它,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随即又逐渐变成了带有某种喜悦的安心。

这时,刘长永在朴森手上又写了起来:到底是谁?朴森轻轻叹了口气,抓过刘长永的手写到:我自己。

刘长永既震惊又疑惑,看了看关宏宇。

关宏宇递了个眼神,示意朴森还在继续写:是我坏了规矩,才会遭到这种处置。

刘长永在朴森手上写:你代理了一单生意,和津港有关的,对么?朴森点了点头,在刘长永的手上写着:到老还是贪心了一次。

是我自己活该。

刘长永在他手上写道:你的委托人是谁?朴森在刘长永的手上写了三个字。

刘长永盯着他写完这三个字之后,扭头看着关宏宇,只见关宏宇眯着眼,显然也看清了这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关、刘二人辞别了医生,走了出来。

关宏宇边走边在手机上偷偷发短信给关宏峰,短信内容“刘很可能要和我一起回酒店。你赶紧离开。”

这时,两人走到马路旁,刘长永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关宏宇正紧张地想找点儿借口拖延时间,刘长永却对他说:“老关,你先回酒店休息吧!我自己走走。”

关宏宇愣了,试探地问道:“这天寒地冻的,你还瞎溜达什么呀!你住哪个酒店?咱俩一车走呗。”

刘长永微微摇头:“我想去那个酒铺再喝两杯,你先回去吧。”

关宏宇见好就收,上了车。

刘长永两手插着兜,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头上还戴了一顶厚实的狗皮帽子,刘长永问道:“请问…二道区是往这个方向走吧?”

男人听到刘长永的问话,抬起头看着刘长永,露出一张娃娃脸,但实际上他的年纪已经有四十上下了。

他往刘长永正在走的方向看了看,说:“好像是走到头往左拐吧。我也不太清楚,到那儿找不着您可以再问问。”

刘长永点头说:“谢谢。”

往前走了两步,刘长永回过头说:“哎?听口音您不像这里人。”

“娃娃脸”回头看着刘长永,笑了一下:“老哥,你口音也不是本地的。”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晚上,关宏峰和刘长永两人托着餐盘,在柜台结了账,两人落座后,都沉默无言地吃着饭。

过了半晌,刘长永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大概会觉得,我连自己的女儿都处不好关系,怎么总还有闲心来干涉你。老实说,桐桐那边,我也愁啊…不错,我是反对她在一线做刑侦工作。不是因为给你做助理,而是咱们这行儿太过危险。从后三家子到红旗街,随时可能把任何一个人吃进去,连骨头都不会吐,甭管你是不是公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