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周巡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进了屋,做记录的刑警把董涵的采访证、记者证、身份证递给周巡。董涵斜了眼周巡,注意到他正在用衬衫袖子擦耳
朵里的水:“你是负责人么?我跟你说…”
周巡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一拦,把证件扔在她面前的桌上,又拿起笔录看。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明显让董涵有些紧张,又有些气愤,她运了一下气,低声道:“这位同志,我是一个由国家新闻总署核准资格的记者,有权了解事实真相,你们无权扣押我。而且我们社和区里一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你,你!我要见你们领导…”
周巡“啪”地一声把笔录撂到桌上,两手撑着桌子,目光炯炯地看着董涵:“冒充支队刑警进入警戒线封锁的犯罪现场,泄露侦查阶段的重要线索,侵犯被害人隐私,这些就是你理直气壮的资本?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董涵紧张地看着周巡,周巡停顿了一下,用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扭头对做笔录的刑警说:“转治安支队签个案子,让他们看着处理吧。”他说完扭头往外走。
董涵霍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嗓门比刚才还要大:“你们怎么敢!这是司法滥权!你们这是非法剥夺我和广大受众的知情权…你们要对隐报瞒报的事实做出相应的解释!”
周巡本来已经把门拉开了一半,“咣当”一下又甩上了,转身走回来,眯着眼睛,表情凶狠。董涵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护住胸前。
周巡冷笑:“从你的这里,至少发送了三张现场拍摄的照片!你知道一旦把侦查阶段的案情通过媒体泄露出去让凶手看到,他会怎么做么?”
董涵不敢说话了。
周巡冷冷地盯着她:“我告诉你,他有可能会毁灭证据,有可能会立刻出逃,甚至有可能在你们的宣传鼓舞下继续作案。你要是脸皮够厚,就拿刚才那套说辞去对被害人家属说!”
关宏峰双手插兜,站在车前,看着法医队和技术队的人忙里忙外。
周舒桐先是往车边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什么自己帮得上的,就又站回了关宏峰旁边,但不自觉地和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赵茜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拿着指纹刷。关宏峰冲她扬起下巴,露出探询的表情。赵茜摇了摇头。
关宏峰问:“什么指纹都没有,对吧?”
周舒桐一愣,赵茜点了点头,道:“但是织物座椅垫上有三个血迹指纹。”
关宏峰面无表情:“肯定不是凶手的,否则他不会任由它留在现场。”
他说着,走到车旁边,看了一眼左后车门,指了指车门把手:“拆下来。”
赵茜会意,观察了一下门把手,叫来小高,两人先是把车门的外侧钣金整个卸了下来,再从里侧拆下门把手。赵茜拿起指纹刷,开始扫门把手的内侧。
周舒桐在一旁忍不住问:“门把手内侧的指纹不会被雨水冲刷掉么?”
关宏峰道:“如果是汗渍指纹或血迹指纹的话,肯定会被冲掉,试试看能否找到胶渍指纹——只要是行驶过一段时间的车辆,就难免会有驻停在树下的经历,树木枝叶分泌的树胶是清理起来很麻烦的东西,门把手内侧这种类似于卫生死角的位置,往往有可能积累了大量没清理干净的树胶。不过我觉得…”
赵茜似乎从门把手内侧扫出了什么,先是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但随即愣住,与小高两人面面相觑,赵茜把门把手递给了关宏峰。
关宏峰没接,淡淡地问:“只有指印?”
赵茜惊讶:“您怎么知道…”
关宏峰笑了笑:“果然,凶手对手指部位进行过处理。”
周舒桐在一边谨慎又好奇地凑近了看,发现门把手内侧确实扫出来好几个指纹,但堆叠在最上一层的两个指纹明显只有指印的轮廓。
赵茜疑惑地道:“手指上涂了胶水?”
关宏峰摇摇头:“应该是缠了胶带,这么大的雨,胶水容易被冲掉,沾到血迹也有可能被融掉,不靠谱。”
技术队另外一名刑警把车里被害人叠好的衣物取了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赵茜起身,去检查这堆衣物,关宏峰走到她身旁,继续问:“车玻璃碎片收集得怎么样了?
“正在办公室那边做筛选。”
关宏峰看了看桌子上的衣服:“把玻璃拼出来,我要知道他是用什么打碎的车窗。”
他转过身,从车库往外走,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周舒桐。
周舒桐也正好在观察关宏峰,见关宏峰看向自己,忙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关宏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不远处的刘长永,又扭头看周舒桐。
周舒桐被瞧得有点慌乱,连忙解释:“今天刘队带我去彩虹城是…”
她说到这里,顿住,像是实在没有想好解释的说辞,再看关宏峰笑了一下,才察觉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愈发无措。
远处,刘长永也看到了周舒桐和关宏峰,不时往这边瞟。
周舒桐一急,更说不清了:“我,我们是去…”
二人相视无言,关宏峰似乎也觉得有点好笑:“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周舒桐愣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关老师…那天我是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关宏峰站住脚步,转身看着她。周舒桐脸有些红,不敢看他。关宏峰叹了口气,严肃又不失温和地看着她。
“你自己说过,来警队有一阵儿了,大小外勤行动也参与了几次。那你应该明白,做刑侦工作,不是一时之勇的事儿。我们行动前,为什么要经过细致的调查、分析,然后才是布控、行动?这些环节不仅涉及到行动是否能顺利进行,还可以确定附近是否有无辜民众。小到公安,大到整个司法部门,都需要整体协作,所以我们是纪律部队。纪律是什么?纪律可以保护刑侦人员的人身安全,也可以保证我们的工作效率。而你的做法,正是破坏了这些。在警校时,你认为的或者影视作品中表现的形象,和实际是不一样的。那么实际是什么?是协作、纪律和执行。”
周舒桐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谢谢关老师,我明白了,我还差得太远…”
关宏峰点点头:“还有,你跟父亲交流感情,不需要向我解释。”
周舒桐急忙分辨:“是刘队…叫我去看看那个现场。”
关宏峰向后退了几步,表示无所谓,作势要离开。
周舒桐鼓起勇气又追了上去:“关老师,我还有个疑问。”
关宏峰停住身形,算是默许,周舒桐边思考着措辞边说:“现在那么多证据都确凿地指向您的弟弟,您怎么还会那么坚定地相信他是无罪的?是不是您知道一些事情是无法对外言讲的,还是说…案发后,您见过关宏宇?”
关宏峰身体僵了一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是的,我曾经见到过他…我每天都能在梦里见到他,梦见他背着不白之冤,饥寒交迫,亡命天涯。他没办法自由地享受阳光,没办法轻松地与人交谈。他得不到庇护和祝福,只能在黑夜中挣扎,向白天的我呼救,我每次都能惊醒过来,但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转过身来,盯着周舒桐:“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再了解他不过了,他有缺点,但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我相信他。”
周巡正站在大厅,冷冷地看着门口。
刘长永和两个人站在那儿,一名刑警把董涵从楼里带了出来。一名男子看到她之后,上前和刘长永握手:“给咱们分局的工作添麻烦了。”
刘长永笑脸相迎:“哪里的话,麻烦您转告孙书记,我们这也是职责所在,对不住…”简单寒暄后,董涵等一行三人离开。
刘长永转身,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尽,发现周巡正在身后盯着他,愣了一下,上前正要开口,周巡先说话了:“什么时候你官大我一级了?”
刘长永也无奈:“哎,你这…”
周巡也没好脸色:“这个姓董的冒充刑侦人员擅闯案发现场,泄露侦查线索,还不提她是不是侵犯了被害人的隐私权。我前手让转治安处理已是手下留情,想不到后手你就能把她放了,简直皇恩浩荡啊!”
刘长永听完这话,绷起了脸:“我是没你官儿大,但人家这是带着区委孙书记的批示过来要人,有本事你去区里闹!”
周巡半点也不客气,顶回去一句:“不用你提醒我,等案子结了,我还真得去区里要个说法!”
刘长永刚要忿忿离开,周巡拦住他:“话说回来,这么严重的命案放在眼前,你除了领着闺女参观曙光四号院楼盘以及跟区领导套近乎,能不能也尽点刑警的本分?”
刘长永咬了咬牙,满不在乎地一摊手:“行!周队,您分派工作吧。”
周巡乐了,翘着大拇指往身后的楼道指了指:“第二和第三谈话室,两方被害人家属都对尸检解剖很有意见,你这么擅长搞人际关系,接待一下吧。”
此刻,检验科的办公桌上,铺着整整一个桌面的黑色塑料布,屋里所有的刑警都围在四周,正拿各种颗粒状的碎玻璃拼。
每人都挂着满脸的绝望。赵茜一边摘手套,一边走进屋,吸了口气:“关队问…”
她说到一半,就看到这个场景和大家的表情,愣了一下,指了指桌子:“就是…这个…怎么样了?”
一名技术队刑警抱怨:“不怎么样!这种玻璃一旦破碎,就会变成一堆边缘是钝角的蜂巢状碎片,每片都不超过0.3厘米,形状完全一样。”
另一名刑警嘟嘟囔囔:“我倒想看看关队自己怎么把这堆垃圾拼回去…”
赵茜看着散落在桌子上的玻璃碎片,思索了片刻,低声道:“关队要我们还原它,为的是搞清楚车窗是被什么东西打破的。那既然所有碎片的形状都
一样,那我们只需拣选出形状不一致的、有外力毁损痕迹的碎片,拼出局部的受打击的破损口,不就可以了吗?”大家听完都愣了愣,随即振奋地忙碌了起来。
下午13点10分,音素酒吧。
关宏宇进门后就朝吧台方向看去,没看到刘音,也没看到其他客人,便信步在酒吧里溜达。
刘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今儿还没开业呢。”
关宏宇转身,看到她坐在以前耿叔常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个精致的蛋糕,上面还点着一支蜡烛。关宏宇走过去,坐在刘音对面:“你生日?”
刘音盯着他:“一个熟客的生日。”
关宏宇想到了什么,有些惭愧低下头:“耿叔的事…对不起…”
刘音表情黯淡:“我理解。我只是觉得有些亏欠他。”
关宏宇突然想到了什么:“也许付出的人没这么想。”刘音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关宏宇笑了笑,道:“我小时候,家境不太好,一直是母亲在苦苦支撑。我工作后,母亲也病倒了。我和弟弟都想多赚些钱,让母亲的身体早些养好。我情况还好,在支队有份稳定工作。我弟弟选择了另一条路。因为如此,我当时每天气他为什么不走正道,他也不理解我为什么老是针对他。现在想,也许是我们兄弟间,都少了一份对于对方所付出的东西的理解。”
刘音点了点头:“所以,我也觉得你们两兄弟都很不容易,你也别老埋怨你哥。”
关宏宇震惊地抬起头。
刘音笑笑:“上次你们在库房换衣服我就看到了…”
关宏宇只觉得整个人浸在冷汗里。刘音轻声道:“但我不会去告发你们,我相信你没有杀人。”
关宏宇有些庆幸地松了一口气,窗外响起一声闷雷。他看了眼窗外,黑云压城,一片昏暗。
关宏峰看了看窗外的滚滚乌云,紧皱眉头,揉揉太阳穴,又看了眼表,才四点钟。他思忖片刻,急匆匆地转身向外走。在幽长的楼道中,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给弟弟发信息:“天阴得太厉害,恐怕得冒险提前交接一下。半个小时后还要开会,你找个最近的安全地点。”他发完消息走到院门口,步伐有些紊乱,脑门开始渗出汗来。
这时,手机亮了,他拿起手机,上面是关宏宇发来的信息:音素酒吧。
关宏峰收好手机向外走去。
院门口,一群记者围了上来,关宏峰一愣。闪光灯此起彼伏,伸过来的话筒几乎顶到关宏峰脸上。记者们纷纷发问,各色声音掺杂在一起。
“您好,能介绍一下李地参遇害案的具体情况吗?”
“您就是半年前从长丰支队离职的关宏峰队长么?请问您什么时候又复职了呢?”
“请问您对您弟弟被通缉有何感想?”
关宏峰被问得措手不及,莫名惊诧,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
随即,他用余光看到刘长永正陪同着两对年龄较大的夫妇走出支队门口,他清了清嗓子,用手向下压了压,示意自己要发言,记者们渐渐安静下来。
他低声道:“局里已经责成刘长永副支队长与媒体保持沟通,大家的问题,他会一一回答。”说完往刘长永的方向一指。
众记者立刻拥了过去,闪光灯和话筒把刘长永一行人圈在了中间。
关宏峰快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下午14点45分,换好衣服后的关宏峰和关宏宇相视而站。
关宏宇长舒了一口,整理着领口:“其实咱们早就应该换个地方了,周巡这个老狐狸三天两头就往咱家跑,早晚得露馅。”
关宏峰沉声道:“不行,这一次是没有办法。家里总比这儿安全。这里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发现。”
关宏宇无所谓地耸耸肩:“其实,上次来这里,就已经被发现了。哥,我想好了,咱们以后就在这儿换了。这儿离支队近,后仓库又隐蔽,不会有人注意的…”
关宏峰打断他。“现在地点是次要的。”他说着以眼神示意后面酒吧,“你凭什么信任她?”
刘音正好走进库房,迎着关宏峰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走了一步,把后门钥匙放在一个箱子上,对关宏峰冷冷地说:“我要是不相信你们,早就报警了。”
周巡抬手把会议桌上的茶杯和烟灰缸全都扫到地上,然后抓起旁边小汪面前的笔记本电脑,由于用力过猛,插在上面的电源线都直接被拽掉了。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外侧,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搜索页面,对面,站着脸色铁青的刘长永。屏幕上显示,百度搜索李常二人遇害案
,新闻与照片的条目已经有十多万了。
周巡怒不可遏:“这就是你他妈干的好事儿!董涵被羁押前已经把照片发出去了!如果我们拿住人,至少可以要求媒体把照片交回来。现在倒好,连人带照片全在外面!现在去把外面那一百万记者全抓回来也封锁不住消息了!要因为这个破不了案,你丫扛雷是一定的!还得搭上咱们整个支队!”
刘长永也不干了:“人家带着区委的文件来的,现在人已经带走了。你少冲我发火,有本事去找区里。”
周巡刚要说什么,忽然发现一条新闻标题里有“2.13灭门惨案”几个字,周巡一惊,点开新闻链接。
这是一段在支队门口录制的视频新闻。新闻里,是刚才刘长永被记者团团围住的情形,之后切换到一名在镜头前的女记者:“除了案情本身扑朔迷离,在负责调查案件的警务人员中,我们发现了已离职的原长丰刑侦支队队长关宏峰,近半年前,关宏峰正是因为其孪生弟弟关宏宇作为‘2.13灭门惨案’的凶嫌遭通缉而受到牵连。至于其何时回到支队工作,以及担任什么职位,长丰刑侦支队尚未作出解释…”
周巡看着视频,两眼几乎在喷火,瞪着刘长永,大声道:“尸检和现场勘验都完成了?老关呢?”
与会众人面面相觑,周舒桐拿着记录本急匆匆走进会议室,众人立刻齐刷刷地把目光都投向她。周巡带着怒意瞪着只身一人走进来的周舒桐,直接吓得她站在了原地。
周巡吼道:“关队呢?”
周舒桐被他凶恶的样子吓得没敢说话。
刘长永微微欠起身:“周队…”
周巡看都不看刘长永:“我没问你!”
关宏宇走进门,边走边数落周巡兼打圆场:“你有病是吧?就你嗓门大,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大家全忙活了一天,你就不能体恤体恤?”
周巡一看关宏宇,明显态度收敛了许多,把笔记本往关宏宇的方向转了转:“不是,我…老关你看这…”
关宏宇看了一眼,宽慰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你再让队里炸了窝也不是办法啊。越早破案,就能越早结束这场舆论风暴。”
他走到周巡身边,拉开椅子坐下,挥手示意大家都落座:“大家说一下情况吧,亚楠…”
高亚楠摊开桌上的尸检报告,周巡有意无意地小声问关宏宇:“你干吗去了?”
关宏宇轻描淡写道:“哦,在门口旁听了刘队长的新闻发布会。顺便联系了交管局,调取案发前后时段附近地区的监控。”
高亚楠已经开始发言,关宏宇不动声色地左手撑着下巴,然后右手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手机正处于接通状态。关宏宇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这几天关宏峰在家,做了充足的准备,他先在两人的手机上做了点手脚,装了个小电路板,这样开会时可以打手机,却不会被发现一直在通话状态,然后,又给关宏宇耳朵里塞了个微型耳机——为了怕关宏宇露馅,想得不可谓不周到。
那头高亚楠开始发言:“经尸检确认…”
这一边,关宏峰坐在一个箱子上,把手机开到免提状态,自己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手机里传出高亚楠的声音。
“两人的死亡时间可以精确在凌晨1点20分左右,死者的身份均已由技术队确认。男性死者左后脑枕骨处有明显戳刺伤,通过解剖确认,该凶器呈三角形锥状,尖端为60度夹角。凶器在刺穿枕骨后,接连穿透小脑和大脑枕叶,造成了严重的颅内出血。虽然车内有迷奸药,但女性死者初步的血检并没有检验出类似成分。”
关宏宇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帮子,另外一只手轻轻敲了两下手机。
关宏峰低声道:“看来尸检和亚楠在现场的初步推断差不多。继续让技术队介绍情况。”
关宏宇会意,转向赵茜和小高等人:“你们这边呢?”
赵茜道:“由于天气原因,现场周围无从寻找足迹。但也并未发现有除被害人车辆外,其他车辆进出的痕迹。初步推断凶手是步行进入案发现场…”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投影展示现场照片:“从织物座椅上提取到的三枚血迹指纹均为女性被害人的。身份确认得知,男性死者李地参,二十三岁,著名企业家李善一的独子,曾因寻衅滋事被我局治安支队拘留,长期被媒体爆出与多位演艺界名人有不正当关系。投影上显示李地参生前的图片,有正常的家庭合影,也有被记者偷拍的,以及与其他女明星的各种露骨照。”
“女性死者常梦冉,也就是近来在网络上一度高调出位的常艾艾。十九岁,无前科及违法记录。”投影上显示出常艾艾的照片,基本都是各种大尺度的真空照、走光照或凸点照,与会众刑警微微骚动。
赵茜迅速换上常艾艾的无妆证件照:“当然,从现场获得的最重要的物证是被害人放在前车座夹缝中,用来偷拍的手机录下的案发视频。”视频开始播放,在昏暗的车里,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有一男一女的呻吟和喘息声。
小汪看着视频,嘟哝道:“这拍得…也看不清楚啊。又没灯光。”
这时,视频里听到一声玻璃的爆裂声,女声惊呼,其中掺杂着男人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车门开了,车顶灯亮了起来。只着内裤的李地参面朝下趴在常艾艾的下身,左侧脑后的一个伤口流血不止。常艾艾看着车门的方向,先是短暂的沉默,似乎在和凶手对视,随即开始惊恐地尖叫。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魁梧身影进入了镜头的范围内,凶手探身进入车内,右手握着某个看不清楚的凶器,直接向常艾艾的头戳了过去。常艾艾在挣扎过程当中躲了一下,脖子开始往外喷血,血迹喷溅得车里和凶手身上到处都是。凶手又往前探了探身子,用沾满鲜血的左手死命摁住常艾艾的脑袋,右手拿着看不清的凶器顶住她的头。常艾艾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视频定格。
赵茜低声总结:“刚给大家播放的是我们节选之后的部分,之前李地参为录制视频一度打开过车顶灯,但在常艾艾的强烈要求下又关掉了。从播放的部分视频中可以看出,案发时,也就是两名被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前排座椅是推到最前位置的。而在杀害两人后,凶手把前排座椅还原了。移动中发生的震动致使手机跌落到汽车储存箱和副驾驶的夹缝里。不过从后续视频里的声音判断,凶手在车里整理了大约十二分钟。整个过程中,他本人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警方到达现场后,镜头再没能拍到其他有用信息。”
关宏峰在这头道:“问技术队左后车窗是被什么打碎的。”
关宏宇往座椅上靠了一下身体,问赵茜:“车玻璃呢?怎么碎的?”
赵茜和小高两人抬出一块黑色的塑胶展板,放在桌子上,展板上,贴着用几十块碎玻璃片拼凑出来的一个不规则形状,在这个形状的正中心,有一个明显是被戳穿的窟窿:“根据您的要求,我们拼凑整合了现场玻璃碎片的局部。从玻璃破损处的形状初步推断,车窗是被一个边长0.25厘米左右的等边三角形锥状利器打破的。”
关宏峰在耳机里道:“和凶器形状一致…等边三角形锥状,六十度夹角…真的是破窗器么?”
关宏宇愣了一下:“和凶器形状很相似嘛。”
关宏峰又道:“你问,那现场有没有发现…毛发、织物、脱落或刮落的漆片,或是别的DNA证据?”
关宏宇下意识重复。
赵茜道:“没有,车内痕迹清理得非常彻底。”
“凶手清理现场的时候,有没有特殊清洁剂的残留?”
“没有,不过我们已对现场工地的土质做了五组存样。”
“…被害人的财物、饰品?”
“没有遗失。”
关宏宇叹了口气,扭头问高亚楠:“常艾艾她…”
高亚楠道:“从尸检情况看,常艾艾与李地参是自愿发生的性行为。当然从黑灯瞎火的视频上也听得出来。在她被杀后,并没有任何遭受过性侵害的痕迹。”
周巡扭头看了看关宏宇:“不是为了财,也不是为了色…那老关你看…”
关宏宇重复着那头关宏峰的话:“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由于案发时间和天气的原因,找到目击证人或其他残留线索的希望也比较渺茫,但还是要辛苦各外勤探组尽可能在周边多做一些走访工作,扩大范围…我已通知交管局调取监控,这部分技术队跟进一下。”
赵茜点头,做了记录。
关宏宇又问:“视频里能看到的凶手特征很模糊,尤其是无法看清凶器的形状——技术队能作进一步处理吗?”
赵茜和小高两人低声交换了一下意见。小高站起来道:“恐怕很难,但如果我们把视频送到市局总队技术队或专门的物证鉴定机构,也许能够做到高度的锐化处理。”
众人这就要散了。
关宏峰忽然在耳机里道:“让周巡留一下。”
关宏宇连忙扭头对周巡说:“周巡…先等一下,说点儿事儿。”
周巡愣了一下,其他人识相地纷纷离席走出会议室。赵茜回头看了眼关宏宇,不知在琢磨什么。
大家都出去后,周巡关上会议室的门:“有事儿?”
关宏宇面色凝重,一面仔细听着耳机里的声音,一面转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
“老周,鉴于目前已经泄露了太多信息,以下我要说的,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事实上,现场证据呈现出的最明显特征,是凶手很可能存在某种轻
度的强迫症倾向…如果说清理现场是一种反侦查手段,那么叠放被害人衣物、整理座椅靠垫以及还原座椅位置一类的行为则带有很突出的个人性格特征,也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犯罪标记的一类特殊行为。同时,凶手熟练地清理了现场所有可供辨识的证据线索。感觉上,这不像是他第一次作案…但我大概回忆了一下这些年来在咱们辖区内发生过的案件,没有类似的。”
周巡听得毛骨悚然:“那么,我向市局请示调动警力,去核查近五年来全市范围内有类似特征的未结命案…”
正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小汪探进头来:“周队,办公室…”
“我们说正事儿呢。”周巡不耐烦地一摆手,“滚远点!”
小汪面露尴尬之色:“可是…顾局来了…”
周巡愣了愣,忙起身快步走出会议室。
他急匆匆走进办公室,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男刑警正坐在沙发上等他,劈头盖脸上来就是一通数落:“你小子怎么做的保密工作?!”
周巡也委屈:“别提了,区里尽搞这权大于法的事儿,被害人的照片都…”
顾局直接打断他:“没说这个!市局政治处直接给我打了电话,问关宏峰怎么还在参与支队工作!”
周巡也愣了:“啊?可这是咱们分局批的…”
顾局恨铁不成钢,压低了声音。“只要能破案,咱们内部什么都好说。现在消息散到了社会上,就有个影响的问题。市局已经下了批示,要我在一周之内…”他说着伸手一指周巡,“左手摁着你小子的脑袋,右手举着一份情况说明,去向局长做汇报。”
周巡叹了口气,但并不示弱:“可顾局,老关归队之后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您不能…”
顾局站起来,跟周巡对视,语重心长地道:“你还没搞明白状况?这是关宏峰一个人的问题吗?如果不能给市局一个满意的答复,连你我都得跟着脱衣服!”
周巡不忿地绷着脸,脸色却黯淡下来。
片刻后,会议室内,周巡和关宏宇对坐无言。周巡的样子显得有些疲惫,他搓了搓脸,一脸郁闷:“回聘你的事儿当时没通知市局。现在市局要求一周内破案,否则,要么你离开支队,要么市局会调走你弟的案卷。”关宏宇没有说话。
周巡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现在时间很紧,要是查遍市局的档案,还没发现类似案件的话…”关宏峰在耳机里又说了几句什么。
关宏宇抬起头,斩钉截铁地道:“报呈公安部,在全国范围里查。这绝不是凶手第一次作案,他不止杀过这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