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2 / 2)

依偎 丁捷 5245 字 2024-02-18

我的。可我一个北方人在外面很困难,人生地不熟,没有她家做依靠,生活都很困难。”

他这样说,我真的很心疼。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他光光的背上。

我说:“她是做什么的呀,她家很有钱吗?”

他说:“她家里有个厂子,她帮着她爸爸经营着。”

我什么都没有说。我并不觉得结婚就怎么了,你们不爱,结婚就能永远吗?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不需要上学,不需要挤在荔枝花的小房子里。但是,我心里有些自卑。我觉得自己太小了,我长得不快,年龄好像老是掉在谈默后面老远的。我的乳房只有小碗那么大,照镜子的时候,肋骨看得见,盆骨更是突出。我默不作声在那里掉眼泪。

谈默拍拍我的腰,说:“小妹你好好上学吧,大学也考到南方去,我们就能经常见面了。”

我更掉眼泪了。我抽泣着说:“哥哥,你走了之后,我的学习成绩很差。”

“那不可以的。”他站起来,批评我说,“你不好好学习,一辈子离不开亚布林山这个小地方的。”

我们退了旅馆房间,因为他第二天要回南方了。出门时他告诉我,正和他的胖女人在度蜜月。我乖巧地点点头,说:“你赶紧走吧,别让她知道了,要生气的。”

走到楼下的巷子里,我问他:“哥哥,如果你有一笔钱,一笔不小的钱,是不是就不要依靠胖姐姐了?”

他说当然,我一定会有钱的,一定有那一天,我不要依靠她。

我说,我有钱,我现在就有。谈默好奇地望着我。我说:“真的,好多,你需要的话,我就给你,没人知道的!”

“我当然需要。”谈默将信将疑地站在巷子口,说,“很多?你怎么会有很多钱?赶紧拿过来,我看看。”

我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我要谈默哥哥尽快摆脱困难。我悄悄地回到家,从小床下面装旧书的纸盒箱底层,翻出了那个纸包,那匝与上海男人拉钩后,得到的钱。我把他掖在外套下,回到巷子口。谈默站在那里抽烟,见到我后,接过纸包,蹲在地上解开。借着微弱的远处路灯光,我们眼前出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票子啊,那么整齐,那么紧密,那么厚实啊。谈默把它包好,揣在怀里,问要不要给我留一点。我摇摇头。谈默一只胳膊揽住我的腰,使劲吻了我一口,说:“小宝贝,我爱你。”

我几乎昏过去了。我多么幸福啊,谈默哥哥说他爱我,听到了,他说他爱我。我把钱送掉的快乐,比收到它时强烈一百倍,一万倍啊。

我们就这样告别。看着谈默急匆匆地消失在巷子深处,我才回到家。

我被荔枝花劈头盖脑一顿骂。她找了我三天,以为我失踪出什么大事了,差点报案。我说,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啊,我到同学家住去了,给你和你男人多腾点地方不好吗。

到第二个月,我发现我例假没了。第三个月一吃饭就吐。我知道我可能怀孕了。我想告诉谈默。可是这才发现,我依然不知道谈默在哪里。在南方,是的,好像上大学

和工作都在南方,对象也是南方人。我想可能是上海,也许是南京、苏州或杭州什么的。想起南方,我只知道这些地方了。他到底在哪里呢?在整整三天的约会中,我居然没有问他一句,谈默,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哪个城市,什么路什么街巷,坐几路车过去啊?如果写信,邮政编码是多少啊?我没有问,一句这样的话都没有问。可能谈默在我身前的时候,我就没有意识到他会离开。或者,他就离开一会儿,就回来了。站在我面前喊,嗨,安芬妹妹,你越来越漂亮了,天哪,真的越来越漂亮了。

有一天晚上,荔枝花弄了一大包山东大枣,我们围着桌子吃。吃到第三个枣子时,我突然恶心起来,咚咚咚跑到厕所就吐了。荔枝花疑惑地看看枣子,又看看我,再看看我看看枣子,问,怎么回事啊你?枣子挺好的呀,你怎么吐了呢。

“我不知道,可能怀孕了。”我坐到我的小床上。

荔枝花顿时脸色煞白。她把手中的几颗枣子扔到桌子上,把嘴里的半颗枣子吐到地上。然后慢慢走过来,站到我身边,说:“你发烧吧,你刚才说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怀孕了。”我重复了一句。

“你瞎扯个什么啊你,你懂什么呀你!”她从头到脚,上上下下地扫描了我几遍,说:“哦,噢噢,你前一阵子离家出走,是不是跟什么流氓瞎搞去了?”

“你才是流氓呢。”我顶嘴道。

“你不要嘴凶,这么大事出了,还不赶快告诉我,是谁跟你瞎搞的?”

“怎么是瞎搞呢,你那些男人才是瞎搞呢。”我气冲冲地说,“我和谈默,我爱他,怎么能叫瞎搞呢?”荔枝花一听,像一条疯狗一样跳起来。她揪着我的头发,说你个小婊子,做婊子也要做得有点志气,有点智商吧,你跟那个狗日的家的小狗日的,搞什么搞,我操你安家祖宗八代的,你发情你不能随便选个人搞啊,你成心要气死老子啊,妈的个逼来着,老子今天剪了你。她真的撒开手,跑到小卧室找来一把剪刀。安香吓得“哇”一声就哭起来。荔枝花冲她挥挥手,说闭嘴你,给我滚一边去,我要剪了你姐姐。

我一点也没有躲让,冷眼看着疯狗。疯狗再次揪着我的一把头发,哗啦一剪刀,把那把头发剪下来。荔枝花并没有解气,拿着那把剪刀就冲出了门。她一路冲到谈默他家去了,冲到了那个七楼。谈默的爸妈正在吃饭,见荔枝花像个疯狗一样冲进来,说要找流氓谈默。她妈就骂道:你个婊子,我家男人操了你几年,你找儿子算什么账啊。

荔枝花上去就给了那个女人一剪刀。剪刀戳在女人的胳膊上。血哧溜一下蹿上去老高。女人大叫,杀人了,杀人了。谈厂长一步蹿到里屋,反锁了门,打电话报警。等他报完警,偷偷拧开门往客厅一看,见两个女人全躺倒在地上。荔枝花已经昏过去了,她被谈默妈妈迎头泼了一锅滚烫的鸡汤,她立即被烫得眼睛睁不开,双手捂住头脸。谈默妈妈乘机拿锅猛夯荔枝花的头,荔枝花倒下去。谈默妈妈这时已经失控了,这样的机会,她可能等了许多年许多年了吧。她用脚对准荔枝花的下身猛踢,一边踢,一边数,踢死你个逼一,踢死你个逼二,踢死你个逼三……数到十几下,她撑不住了,发起羊癫疯,倒在地上,口吐白沫。过了一会儿,警察到了,把两个女人都弄醒。谈厂长说,这个女人原先是我们厂的职工,插足我们业务往来单位客户的家庭,严重影响了厂里效益,被劝下岗,一直不服下岗,今天上门报复杀人。厂长老婆则展示胳膊上的剪刀伤,一边哇哇哭诉。说这个婊子公仇私报,还扬言杀我儿子来的,拿着剪刀到处捅啊,捅!

警察就把荔枝花拷起来,要带走。荔枝花下身已经湿透了,全是血和尿,脸上、脖子全被烫伤,红肿不堪。眼睛一点也睁不开。警察就喝问,这把剪刀是你的吗?荔枝花点点头。警察又问,你捅人家了,你过来捅人家了?荔枝花说,他儿子强奸我女儿。两个警察说这刁民还耍赖嘛,于是拖着她,把她像死狗一样弄下楼。可荔枝花伤势太严重了,没有撑多远,就晕在警车上。警车只好带她去医院了。

第二天,来了两个警察,找到我,问我说,听说你怀孕了,是谈默的,他是强奸你的,还是你自愿的。我说,我们是自愿的,我喜欢他。

警察就让我写了一个说明,盖上手印。过了几天,他们又来了,说你妈妈已经同意调解了,她跟谈默妈妈的医药费互不赔偿,各自承担,你的手术费由谈家付,赶紧去医院吧。就这样,我跟着他们,到医院去做了人工流产。

每次歌厅的妈咪或者是我的姐妹们听到这里,都替我着急。说妈的个逼来的,这不是欺负人吗。我说没有啊,这怎么是欺负人呢,那的确是我自愿的啊,跟谈默没有关系啊。她们就不吭声了。你可能不理解,想想我们这些做K歌的女人,好像都有一段别人听起来极其头疼的感情经历。十个婊子九个必有破烂不堪的初恋,还有一个心智短路。有了那种初恋,九个跟一个就一样了,对这种男女之事变得很迟钝,觉得去牵挂去细究感情的事,很肉麻,很无聊。

姐妹中也会突然出现一个另类。她往往是这样一个女孩,穿着

一身名牌,却对这个世界特别是这个世界的人,以及人胡诌出来的什么道德观价值观,不屑一顾。她染着彩色的指甲,当我们在热泪汪汪地谈着自己伤心的情感往事时,她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着,然后用一种费解的眼神望着我们。

“你也说说吧。”

我们礼貌地邀请她,或者是出于礼貌,把一个属于倾力倾听中的控诉机会让给她。她会用涂成彩色指甲的那些手指,弹去一根细长的正在燃烧中的薄荷香烟,朝我们翻翻眼睛,悠悠地说:

“本小姐不像你们这么傻逼,第一次,十六岁吧,有个大姐问我,小美,第一次很值钱的,卖不卖?我问多少钱,她说五千。我以为听错了,可是,就是啊,五千,不是五百呀。我立即就说,卖。于是就卖了。那个付给我五千的傻逼,长什么样子我早忘记了,只记得他数钱的手肉乎乎的,一只金戒指又大又亮。男人是什么东西呀,有你们说的那么了不起吗?最好像我这样,看男人就看成是那双数钱的手。就这么着!”

我们目瞪口呆。她会重新点燃一支烟,自顾悠然地在那里吐烟圈。她在我们中的分量,在这一瞬间,变得沉甸甸的。她也许用不了多久,会成为我们这行姐妹里的偶像。真的,偶像。

在锦州做了大半年后的一天下午,我正在睡觉,睡着睡着就做了一个梦:突然听到人使劲拍打我的门,于是走到门后面从猫眼里往外看,见是一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窝

又黑又深,脸上、胳膊上全是疮,向外流脓流血。我吓得魂飞魄散,在门后问你是谁。门外的人一发声,我就知道是谈默,可谈默怎么会成这个样子了呢?“我是谈默,我是你的谈默哥哥,安芬小妹,快开门。”是啊,这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我说哥哥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谈默在门外面说,有人追杀我,你给我的钱,我一个子儿也没舍得用,可是我被坏人盯上了,快救我。我赶紧开了门,门打开后,我吓得差点昏厥过去——谈默是没有下半身的,我出现在他面前的一瞬间,他的上半身就咕咚一声掉在地上。他用双臂抱住我的脚,把血弄得到处都是。我一下子吓醒了,在床上簌簌发抖。抖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始有脑子琢磨这个可怕的梦。我想可能是想谈默想得太过了吧,可能是……对了,我那时正喜欢迈克尔·杰克逊,经常在歌厅放他的歌,那里面的扮相,不都是血腥诡异吗?我以为终于找到那个怪梦的由来啦。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梦在现实中是有说法的,它不是来自迈克尔·杰克逊,恰恰就是来自谈默。而那次梦中见到的“半个身子”的谈默,就成了我所谓的“第二次”见到谈默,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谈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