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睡,哪来那么多废话?”我上去就揪住荔枝花的头发,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荔枝花披头散发地躺在地板上哭起来。我住了手。荔枝花一边哭一边骂,一边诉说自己的凄苦。我也哭起来,我的内心真的很想谈默,想他毛茸茸的嘴唇,憨憨而腼腆的样子,想一起合着桌子角落,专注地做作业的夜晚,想谈默妈妈做的炒鸡蛋,想她发作羊癫疯,谈默默默而冷静地做急救的样子,想匹诺曹的鼻子,谈默的滚热与潮湿,那种飘在我手掌上的腥香,空气里的神秘与躁动,记忆里的甜蜜与静谧……我就使劲地哭,一个劲儿地哭,哭得斑驳的天花板都眩晕了。荔枝花吓住了,坐起来愣愣地看着我,直到我哭得气都没了的样子,她才点了一支烟,独自抽起来。我也坐起来,说我也要一支烟。荔枝花说,你不能抽烟,十八岁,老子养你到十八岁,你爱干吗就干吗,爱哪去就哪去,你自由,老子就自由。
我上了初中,经常迟到旷课,除了例假来往规律正常,其它几乎没有正常的。我的功课一落千丈。我想给谈默写一封信,告诉她我很想他,我的初中生活,过得很不好。但是,我没有谈默的地址。
有一天晚上,我悄悄地跑到他家去,跑到那个七楼敲门。谈默的妈妈出来开门,看到我立即拉下脸,那种非常陌生的表情,说你来干什么。我说,阿姨好,我想要谈默的通讯地址,我想请他帮我买几本书。谈默妈妈严肃地说,没有地址,他爸爸不许他跟你联系。然后骂了一句,一窝狐狸精,就砰一声关上门。我怏怏地回到家里,坐在客厅的小床上看《木偶奇遇记》,但是我看不下去了,这本谈默
送给我、又与我谈论过内容的书,已经被我翻得快烂了。但是,它的每一页似乎都藏了更多的内容,那些我与谈默在一起的无数的交谈和细节,都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我决定给他写封信,现在就给他写。我掏出笔在书的扉页写到:谈默哥哥你好。我觉得这样称谓真是不够表达我的心思。于是我又划掉,写到:“亲爱的匹诺曹你好。你在哪里呢,现在你流浪到哪里了呢?你的背囊里有没有背着我呢,当你在南方某一个城市某一个街巷,一个人溜达的时候,有没有想有我搀着哥哥的手呢。做作业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呢?学校食堂里有没有炒鸡蛋,很香,像你妈妈一样放一些葱花在里面啊?我多么盼望你来信,告诉我你的一切。不许撒谎啊,匹诺曹,不然你的鼻子又要长了,我要捏它的,匹诺曹啊匹诺曹!”
写好了信,我把它夹在匹诺曹第一次撒谎鼻子变长的情节那一页。后来,我不断写,不断写,我的《木偶奇遇记》越来越厚。时间一天一天往前过。天气越来越冷了。匹诺曹的鼻子短了,又长了,长了,又短了。我的信没有能寄出去,当然我更不会收到回信。直至寒假,我也没有联系上谈默。第二年春天,我继续写信,《木偶奇遇记》里已经装不下了,我就在谈默送给我的另一本书《普希金诗选》里写。我一边写,一边读普希金的诗。我把普希金的诗歌,一首接一首地背诵,背到三分之二厚度时,我忽然在书页上发现了谈默的笔迹,一行小字,蓝色墨水抄写的一个地址:上海市西斜土路18号附1号上海文汇杂志诗歌编辑部。我非常兴奋,终于有一点线索可以去寻找谈默的啊。我想,这是谈默抄写的地址,谈默喜欢读书写作,也许他会向这个地址投稿,如果谈默在上海文汇杂志发表了诗歌,编辑必然有他的学校详细地址,我如果写一封信让编辑老师转给谈默,也许就联系上了。但是,我要确定谈默到底有没有给这个杂志投稿,到底有没
有在上面发表诗歌。我想只要谈默给他们投稿,他的诗歌就一定能发表的。所以,我必须弄到这个杂志。
那时候,荔枝花已经跟他的上海男人,大摇大摆地交往。上海男人第一次来我家住的时候,带来一捆碎花布,还有一本新杂志《上海服饰》。上海男人殷勤地说:“这是现在最好的料子,做连衣裙吧,你跟女儿一人可以做两套,杂志上有样式,可以参考一下,只是要找到好的裁缝。我以前学过裁缝的,我来跟她说要求,一定能做出时髦漂亮的衣服,你们娘俩好身段,穿起来别提多洋了啊。”他还伸手摸摸我的肩,我厌烦地走开。这个男人来的时候,一住好多天,荔枝花就如同着魔一样,连吃饭过程中都抽空上来蹭蹭他的脸。每次她来荔枝花也不上班,很快荔枝花成了厂里新一批被宣布下岗的职工。上海男人说,亲爱的小北北,你那个工作,不值得留恋,更不要说什么前途了,都什么年代了呀,还生产那么笨重的动物玩具,可笑可笑啊。荔枝花于是高高兴兴地下岗了。我每次给上海男人脸色的时候,荔枝花就警告我说:丫头你给老子注意点,现在我们可是靠人家养的,人家心肠好着呢。我别过脸去。荔枝花就骂道:“你别他妈的在老子面前装清高,你这个死贱人,功课一塌糊涂,看你这身子骨,也是个红颜薄命,瞧不起老娘,看你将来多大能耐,男人们玩死你,你她妈哭的日子在后面呢。”
上海男人第三次来我家的时候,带来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他对荔枝花说:“我离婚了,女儿没有人照顾,能不能托给你,当安芬的妹妹吧。”荔枝花抱住女孩亲了又亲,说
当然当然,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了呀,早就应该在一起啊。然后,荔枝花就喊我过去,说你有妹妹了,高不高兴啊?以后姐妹俩处好一点啊。我点点头,没有吭声。
上海男人见我不反感,高兴极了。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清瘦的脸变得通红,咿里哇啦地一会儿上海话,一会儿普通话,一会儿不知什么话,说个不停。荔枝花去买菜的时候,他把我喊到身边,神秘地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摸出一个大大的纸包,像一块砖头,递给我说:“乖啊,好女儿啊,这个拿着,和妹妹一起花呀,以后处好一点,爸爸会给你们挣钱,挣钱,挣很多很多。”
我接过那块砖头,感觉很沉。上海男人示意我打开,我照做了。我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整整齐齐,崭新的一匝钱啊。男人说,乖女儿,你摸一下,钱摸起来很舒服的!我就摸一下。那种感觉,唉,什么感觉呢,反正就是很舒服,他说的没错。这么冷的天气里,手碰到什么都是凉凉的,唯独这匝钱,摸起来绵和温暖。
上海男人伸出一只手,做了一个拉钩,对我说:“这个钱给你保管,你藏起来,藏得谁也不知道,连我都不知道,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只悬在我眼前的手指钩,感到不解。
他笑起来,示意我跟他拉钩。我迟迟疑疑地伸出手。我的手指和他的手指扣在了一起。在他的拉力作用下,我们的身子前后摇摆了三下。他很开心,说:“我们不给妈妈和妹妹知道,君子协定啊,不能出卖秘密啊!”
我也忍不住笑起来。我觉得他有点好玩。我说为什么不给她们知道呢,他做了一个鬼脸,靠近我的耳朵,喷着满嘴酒气说:“好女儿,这么多钱,平时不需要用的,哪一天如果有急事,急需要用钱,妈妈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你突然把这个钱举到她面前,你想想啊,她多惊喜啊!”我抱住了这匝钱,我的心跳得很快。男人的话,的确让人充满了神往。我的眼前似乎都出现了那样的场景:在惊慌,绝望,眼泪鼻涕一把抓的荔枝花面前,举起这么多钞票,不是笑着,而是冷冷地说,“荔枝花,看在你养我这么多年的份上,这钱,拿去救个急吧!”荔枝花一定感激涕零地扑上来,一边抓钱一边对我谄媚吧。哼,那时,我会不屑一顾地说:“以后态度对我好一点,你给点爱我你会死啊?”
想到这里,我都快笑出声来了。男人很得意,说:“还有啊,你跟我之间,有了一个小秘密啊,我们就是好朋友咯?”
我问这有多少,有一万吗?上海男人点点头,说有啊,比一万还要多。我高高兴兴地收起来。我还有事情要求他帮忙,我的脸上当时一定堆满了友好的甚至感激的笑吧。我心想男人啊男人,荔枝花的男人,看来你真要感谢一个看起来跟你毫不相干的人,谈默,你知道是谈默在拯救我们的关系吗?我说,“叔叔,下次来给我带几本文汇杂志好吗?”
我的谋划早就在心里捂熟了,可一旦脱口,别人听了当然是唐突的。上海男人几乎没有弄懂,说什么杂志啊,一定要上海才能买得到吗?我说文汇杂志,上海的杂志,我们这里没有,我想看。上海男人爽快地说,好的好的呀,小事一桩,爸爸肯定办好。然后就从手提包里掏出笔记本记上杂志名和地址。下次来的时候,果然给我带了一大堆文汇,有十几期,捆成一方。
就这样,我多了一个妹妹。小女孩歪着脑袋,扎着几个小辫子,双眼皮,眼睛很大,望我的时候怯怯的,很暗淡,很空洞。有时候,我觉得她简直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像是一个机器人小孩,外形很漂亮,看起来没有什么毛病,但是没有什么血肉和体温,或者有血肉和体温,但那是人工的,里面没有灌进思想和情感。荔枝花说她缺少母爱,所以性格孤僻。我说我也缺少母爱,怎么不孤僻啊,至少我还缺少父爱呢。荔枝花说,你就别跟老子嚼舌头啦,我还没死呢,你就横缺爱竖缺爱的,我看你是缺揍。
他们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安香。芬香芬香啊,就是姐妹的名字啊。起初,我跟安香平淡地相处,相安无事。几年后,我想了许多主意虐待她———当然是后话了。那时候我像是着了魔,就是觉得有了一个弱小可以欺凌,心里很痛快。啊呀,真的不想说这个了。
那些杂志被我一本一本地翻开,从目录查起。令人失望的是,我并没有发现那里面有谈默这个名字。我想,也许他用了一个笔名呢?后来,我果然发现了一首诗,我确信那首诗就是谈默写的,尽管署的是“晓波”这样一个跟“谈默”毫无关联的陌生名字。但是,我感觉每一句都是谈默记述我和他的某一片记忆的呢:
是我教会她游泳的,那时她刚迈进青春期
河的水抚弄着她的发,和我妒忌的心思
我喝了很多水,呆呆地望着她大笑的傻样子
阳光照耀着她雪白的米牙,她的声音是闪烁的浪花
我鼓足勇气,阴谋策划一个亲她一口的行动
可喝水后的饱嗝一个接着一个,完全破坏了我的诡计
天空,像橘子一样,变得金红
七月好美那年好美
小城,好美
我,心里好美
她,青春期的游动,真的
好美好美
我被这一首诗歌迷住了,整个下午我都在读它。我甚至能够在字句里,清晰地看到谈默写字的样子,看到他捋开额前的一缕头发,抹去因激动而微微沁出的汗。看见他低下头,飞快地写,抬起头,迷醉地笑。我想上去替他捋一下那缕头发,擦那一头汗沁。我边读这首诗,边伸出我的右手,展开我的手指。因为我确信谈默就可以感应到我这一切。我的手指细而长,指甲和关节处,渗出青春的晕红。我真的那么沉醉。我把这些文字,幻觉成一部小电影,甚至耳朵里都响起了柔情的音乐。我看见他抱住我,站在水中央,河水自顾地绕开我们流淌着,散落的花瓣,浮起的水草,被我们的身体挡住,在我们之间聚集。我们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互相散发着青春的滚热。谈默的细细的胡须,在嘴唇上粘水,在阳光下晶亮。我把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脯上,倾听他狂乱的心跳。他的双手卡在我的腰间,越卡越紧,几乎使我窒息在河水里。河水是多么温暖啊,它托起我们的身体,几乎让我们漂浮在它与阳光的交界上,我们的身体,出现了一个美轮美奂的轮廓。
有什么好怀疑的呢?那一刻,我确信谈默就是记述了我们的一段生活。他到底有没有教我游泳,如果没有,难道我是一个天生会游泳的人吗?我不愿去求证记忆里这段生活存在的可能性。我宁可记忆是混乱的,是靠谈默来帮我修复的。本来,如果没有他,我的青春期记忆也许就是一片空白。斑驳的石灰墙。画面俗气不堪的挂历。在墙角跑来跑去挑衅我的老鼠。放在小桌上吸引苍蝇飞舞的猪肉。荔枝花的叫声。长得像门神一样的厂长。上海男人苍白的脸。安香空洞的眼珠。渗透进椅子布面的血红。干涩的空气。尘土飞扬连接着雪花飞舞。落叶之后,是静态的枯树。春风过来,是死板的绿,一点一点无聊地加深色泽。河道封冻,解冻,再封冻,永远难看到几条鱼虾的身影。夜里无法入睡。嘴唇干燥,手指触摸到的每一块肌肤,都有静电的响声。响声太过微弱,爆不开厚重的黑暗……难道我的青春期就是这些么?当然不是。我的青春期就是谈默,是散发葱花香的炒鸡蛋,是桌子下互相磕碰的腿,是匹诺曹和普希金。
可是,谈默并没有真正在我的渴望中出现过。谈默当然还是出现过一次的,但一定是在我毫无预料的突然中。十七岁的夏天,十六岁的夏天,十五岁的夏天,我天天在幻想中出走南方。在我真正出走前,他就突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