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蓬,你为什么要打工呢?晚上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我替她着急,“你也不缺钱用啊,干吗要这样苦自己呢。”
“我是不缺钱啊,我也没有说我打工是为钱啊。”她说,“为放荡,我在大富豪夜总会陪男人们喝酒唱歌,他们没有不想上我的,不像你这么超有涵养,哈哈。”我几乎无法把这些话跟她联系到一起。我气呼呼地看着她,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看你看,我的原男友,你睁大眼睛看看。”她索性伸出胳膊,撩开大腿,还拉下领口,示意我仔细看她身体上的细节。借着灯光的照射,我看到那些部位散布着很重的斑痕,淤青,甚至整齐的咬印。
“你知道吗,这是一个上市公司总裁的杰作,他说他看到我就失控,啧啧,快六十岁的老男人了,还像个小公鸡似的。”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已经连续点了我八天的台了,要我出台,你知道出到什么价了吗?三万,哈哈,三万。他问我,你是处女吗?我说,本小姐是处女,处理过的女人。他说,好好好,还可以加价,女人吗,青春无价之宝啊,处理不处理都很名贵,值。我说,大哥,什么无价之宝啊,我送给男朋友,他都不肯要的。上市公司总裁哈哈哈大笑,说,不奇怪不奇怪,我见的女人千姿百态,你遇的男人天壤之别,人有三六九,世界大不同。”
我的心都快痛碎了。我站在路灯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掉下来。蓬蓬咬着牙看着我,一会儿也陪着我掉泪。过了好久,她说,我不要再见你了。以后,我真的就见不到她了。她退学走了,听同学说,她当了那个男人的情人,被总裁派到他的广东分公司上班。我没有阻拦她的勇气。我恨透了自己,即使是一个街头的小痞子,也能为了女友与别人打一架,挥舞挥舞刀子。我为什么不能到大富豪夜总会去把她揪出来?可是每当我产生这样的冲动时,我的退堂鼓就敲响了——即便我这样做了,可是我
揪出她之后又怎么办呢?我彻底地崩溃了,每天在图书馆对着一大本油画画册发呆,在被窝里昏天暗地地睡觉。我就是那时候迷恋上捷克和波兰人的艺术的,摄影,油画,黑白线条画,当然还有墨西哥人的血色绘画。我发觉了这三个民族与其他所有民族,在表达上的迥异。是不是因为他们更脆弱,记忆里埋藏更多的伤害,灰暗,和苦闷。他们在我的想象中,一如我自己,那般游离不定,身处夹缝,时常无所适从。我对着他们的作品发呆,在图书馆摊开的地图上睡觉。我的大学就这样,一呆一呆地过去了,一觉一觉地过去了。
我以为我一生就会这样过,事实上,一直到毕业,毕业之后的两年,到接到亚布力思的一个油画获奖通知,我就是这样度过的。为什么我会遇到安芬,然后不知不觉地跟着她,满亚布力思闲奔呢?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野外的夜晚,我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自己,并进入安芬的身体,狂热地从自己的过去突围了出来?是什么力量在修复我,怂恿我,成就我呢?“生活要有为什么,不能太多为什么。”安芬又一次成功拦截住我的思绪。她说,“不想那么多了,不想那么多了,天亮了,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说走咱就走啊,天上的太阳像笆斗啊。”
她不断地伸展着身体,打着哈欠。不断用手再来睡袋,抚摸一下我的身子。我不断地被电着一般。她说,“可能,你就是为等我,才从沉睡中醒来的。说不定,我就是马力,你青春伤痛中的马力,我从那里回来,把你救出来。”
“你当然不是马力。”我哈哈地笑起来,说:“马力跟我是同学啊,她死了多少年了,就算生命出奇迹,她没有死,也不会是你这么老的女人。”
“放肆放肆。”安芬叫起来,“说我老女人,我找把刀去,切下你的小弟弟,做一道荤菜野炊。”
闹腾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高,帐篷里越来越热。我们俩都从睡袋里钻出来。我穿了衣服,安芬看着我,目光含着温情。“在阳光下,你有些陌生。”她说。她不穿衣服,在睡袋上坐着,说:“我要一个日光浴。你也好好地看我,把我的身体记到你心底里去。”
安芬的身体,就是我糅杂了无数绘画人体审美记忆里的身体。在阳光的照耀下,肌肤干净,色调晕红。过了一会儿,她出汗了,肤色更有滋润的光泽。塑料棚在野外果然精彩,安芬的创意,使我们突破了与世界之间的某一些屏障。当我们彼此看见自己的一部分时,我们就能够彼此进入一部分。对她的身体,现在我一点也不感到生疏。她在眼前散发出的气息,如今夜看到的光团是一样的吧。她唤起我的亲切,感动,温馨,唤起我的爱和能力。她也许就是从我的纸上走下来的,从我的记忆里复活来的。我觉得她的每一根线条,其实都在我的记忆深处,灵魂深处。
我一直在那里呆呆地欣赏安芬的身体。安芬应该是我认真注视过的第四个身体吧。前面大概有穿着裙子的小女孩马力,美院人体写生课上的不知名模特儿,大学里追求过我的女生蓬蓬。可是,马力可能还不能算,模特儿大概也不能算。至于蓬蓬留给我的缭乱记忆,宛如穿过一方荆棘,最终伤痕累累最后依然没有能够突围。安芬带给我的,也许才真算得上我第一次激情而又坦然的面对。
不管安芬的身姿如何变化,我发觉她总是用右手护住她左边的乳房。那样子看起来,她像是为自己做一场虔诚的祈祷。这种祈祷有些像欧洲中世纪尊贵者的外交礼仪,也有些像信徒正对着上帝做信誓,不,应该是伊斯兰教徒对真主说着心语。安芬发觉我在打量她这个动作,把眼睑低垂了下去,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我有些不解,试图问询其中的寓意。安芬抬起目光制止我发话。
“这里是我不想让你看到的地方。”她说。然后她用另一只手去寻找她的衣服。我赶紧过去为她穿上内衣。内衣套住安芬的半个身子时,她才肯把她的右手从左胸前拿出来。
“还要等等,你才可以看。”她解释道,“我要确信哪天,我会有勇气平静地把这里的故事讲出来。”
“好的。”我接受着她对我额角的亲吻,边说,“一切顺其自然,和你的愿意。”
趁着她一件件穿衣服时,我去帐篷外找了一块平滑的卵石,找了一块尖厉的石头。然后我回到帐篷。重新在安芬面前坐下来。我用尖厉的石头在平滑的卵石上刻画安芬。等我粗略地刻写出作品的轮廓后,我改用工具刀,认真地雕琢作品。我的双臂充满了从未曾有过的力量,画作很快就刻制完成了。线条深入石头里,至少有两个毫米。我说,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安芬的怀抱》。
“太具体了吧。”安芬接过石头,边把玩,边动脑筋的样子,然后才说,“石头是不朽的,以后就是岩画了。哈。应该叫,叫怀抱,或者叫爱吧。可是,我张开双臂,抱的是什么呢?我怀里什么也没有啊。”
“有的。”我指着画面,那上面安芬被画得肥硕些、宽大些,她打坐着,一双腿交叉成一个莲花座。她的胳膊在自己的胸前环成一圈,做紧紧搂抱状。乳房的一小部分在胳膊后面跳跃着,整个乳房就很容易被欣赏者想象成火苗,那么也许我们会把两个乳头,附会成火种。有了火种,由乳房和胳膊环抱成的怀抱,也许才真正算得上温暖的吧。
安芬说的没错,看起来她怀抱里并没有什么。“抱一个人容易。”我说,“没有爱,灵魂一定不会永远在此停留。”
“你是说,我抱的是灵魂?”
我说是。安芬再次搬回石头,看了半天,说:“这个灵魂是你吗?你是说你是一个灵魂?像今夜的光团里的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微粒?”
我点点头。然后我们两个都忍不住笑起来。安芬说矫情啊矫情。我说为赋新画强作情啊强作情。安芬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咬破手指,把血往画作的乳房上涂。
“我听说岩画就是这样传下来的。”安芬懂的还挺多,“古人就是用血,涂在刻痕上,血色浸入到石头的肌理里面去,几百年上千年,都会有颜色。当然他们用的大概是猎物的血,也不排除用敌人的血,或者阵亡同族的血,甚至自己爱人的血。”
我也用刀划了一下手指,把血滴在画作上。
“一定会是爱人的血。”安芬坚定地说。
看起来这已经是一件完全的艺术品,凝聚着我们两个的鲜血。安芬示意我把刀交给她。她接过刀,用刀尖指着画作中左边的乳尖,那两只夸张了的肥硕的乳房上的鲜红的乳头里的一只,说:“如果这是画的我的话,这里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刀尖坚决地切下去,半个乳头便被铲掉,露出半截白色的伤口。
“为什么啊?”我惊讶地看着她。
她冲我笑了一下,说:“因为我就是这样的,这是刚才我捂住身体,不让你看到那一点的原因。”
我的心轰隆隆地响起来。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安芬左边的乳房,乳头是有残缺的。
“这像是我青春的图腾。”安芬拉开衣服,我看到了她左边的乳房,的确有半个乳头残缺掉了。“它是我的记忆书,过于深切,所以要留在身体的显著部位。”
我把头在安芬的胸前埋下去。我轻吻着她的残缺。
“我们走吧。”不知过了多久,安芬站起来,并顺手把我也拽起来。
然后,安芬把途中捡的那块石头,跟这块一起,摆放到地上。我们收拾东西上路。安芬建议不要拆帐篷,留在这里做个纪念。我觉得这个主意好,说说不定今天还会绕回来住。
“最迟到中午,我们必须返回,没吃的了。”安芬说,“藤乡能找到的希望毕竟是渺茫的。我是过来了好多次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