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细微却尖锐的哭声搅得我彻夜难安,究竟是谁在哭泣?我索性点着烟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声渐渐变小直到慢慢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沉寂和黑暗,我努力让自己回忆半年前的事,回忆越深入,我的头就越发疼痛,像被什么人用针狠狠刺着,难以喘息。
知道左逸的遭遇后,我知道有人在暗中想要伤害他,而从左逸的描述中,我也知道这样的伤害必然是致命的。既然没有办法知道那只黑手究竟是谁的,那么只有想办法逃开它。
于是我天真地向左逸提议:“既然那个人让你死,为什么你不真的如他所愿?这样你就在暗处,他就在明处,你可以想办法找出他了。”我依然记得左逸听到我的提议时眼角闪过的兴奋光芒,在说完这句话后,我的手在空中轻轻一挥,像是什么东西即将离我而去。
左逸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
诈死的情节我只在小说中见过,我承认,在提出这个意见时我有点私心,像我这种对犯罪有着特殊爱好的人,能够身临其境地体验小说中的情节是件非常令人兴奋的事情。
但是如果,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如果,我一定会跑回去掐死当时的自己。
我提出诈死后没多久,左逸便找到了我,告诉我完整的计划,也不知他从哪里得到一把仿真枪。几天后,左逸又找来他的法医朋友,他计划等自己“死”后,让法医在尸体上做点手脚,制造他真死的假象。然后,他又安排了一个在报社工作的人,到时候报纸上会刊登心理医师左逸离奇死亡的消息,消息刊登后,那个想要害死左逸的人自然会知道他已经死了。为了使计划更加完善,左逸还巧妙地安排了一个陌生的目击者。
计划正式施行的前一天,左逸拜托我说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尤其是他的妹妹,我了解左逸也了解他的妹妹,况且这件事并不光彩,也许左逸的妹妹根本就不能理解我们的做法,越少人知道越好,我同意了左逸的要求。
那天,天气很不好,天色阴沉,雨将下不下。我和左逸来到郊区的一座废宅,也就是我中学学校旁的老屋。左逸把血包藏在身上,我拿着左逸递给我的仿真手枪站在不远处。对于枪法我有相当的自信,我曾是个射击运动员。我举着仿真枪,几乎想也没想,就对准了左逸身上的血包,下一秒,左逸就倒在了血泊里,我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这一幕真实无比,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怀疑左逸是不是真的死了,因为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完全没了呼吸。我打算走上前查看左逸的呼吸,而就在这时,我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知道来的是那个目击者。
我打算躲进事先准备好的藏身之处,可当我看见目击者的衣角,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竟然是左逸的妹妹、我的女友!
我至今仍记得她看着我的眼神:不敢相信、愤怒、悲伤、仇恨、痛苦……那一刻任何言语都不足以形容她眼神里的内容。我就这样站在了原地,看着她的眼神,我忽然觉得心很难受,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一刻,她是疯狂的,就在她向左逸的尸体靠近时,我一把在身后抱住她,将她硬生生带离了那里。
女友歇斯底里之后变得异常平静,她在我怀中像一个僵硬的木偶。我把她平放在老屋前方的小树林里,她已经晕了过去,样子沉静又安详。
我的胸口越发气闷,回头望向不远处的废宅,那里笼罩在一片阴沉的雾气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心底升了起来。
安排好女友,我迅速回到废宅,要帮助左逸完成最后一步。然而空空的屋子里什么人都没有,左逸不见了。
这是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在目击者确信他已经死亡后,为了不留破绽,迅速离开现场,但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失踪了。
当我回到小树林,我的女友也已经离开。
之后的日子,一种莫名的痛苦一直在折磨着我。女友恨透了我,几次我想开口向她解释但都咽回了肚子里,我忽然升起了无力感,一来我向左逸承诺过不告诉任何人;二来我和左逸是挚交,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找我的女友做目击证人,也许是为了让人更加相信;三来我有点大男子主义,我只告诉女友我和左逸的事是有原因的,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如果女友相信我,她就会回到我身边;如果她不相信我,我们就会越走越远。
我只是在赌她的信任,或者说我在和自己打赌。
事实上女友根本没有相信我,在她对我不信任的同时,我除了痛苦还有深深的失望。
左逸的尸体失踪了,没有办法立案调查,女友向警方交代了案发的所有经过,除了我的存在。一时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我知道这是她最后能给我的东西,也是她的极限。最后,左逸被正式判定为死亡。
从警局出来,女友和我说了最后一句话:“从此以后,我们眼中再没有彼此,都当对方是隐形人。”然后,似乎就没有然后了,女友一直想搬出我们合租的出租屋,在我的暗中阻挠下,一直不能如愿。后来,她似乎变得无所谓了,因为一天天过去,她好像真的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了。我觉得自己变得透明,变得毫无存在感,变得痛苦万分。于是,我也开始假装看不见她,每一分钟、每一天都在提醒自己,慢慢的,她的身影在我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我觉得惊奇,去朋友的医院查看,医师笑着说我没病,只是每一分钟的心理暗示就像自我催眠,短时间没事,如果每时每刻都暗示自己看不见女友,将来保不准真的会看不见她。我提到了女友,医师摇摇头说:“或许她跟你一样进行了自我催眠,也或许她因为哥哥的死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国外有种病例叫作‘左边遗忘症’,患者常常看不见或者忽略左边的东西,你的女友现在的状况极有可能是左边遗忘症的一种特例,才造成对你的短暂性忽略和无视,但你放心,这种情况并不会维持太久,人类大脑的领域还有待我们去探索,或许以后会有一个病例叫做‘徐乔遗忘症’,谁知道呢?”
我的嘴角拉起一抹苦笑,也许,只要看不见就不会有痛苦,只要看不见就可以遗忘那些不高兴的事。在这之后,我强迫自己沉溺于各种恐怖的案情中,一开始也会害怕得想要作呕,慢慢的我发现,恐怖的事情竟然可以让我遗忘很多不开心的事情,渐渐我沉溺其中,享受着那种变态的快感,可是不知为什么,那些死去的人总是出现在我的梦中,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我也许真的会疯掉。
楼上传来的猛烈撞击声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我连忙开门去查看,才走到楼道时,一个异常熟悉的黑影窜进了我的视线。我的脑中一阵嗡鸣,迅速追了上去。
我跟着黑影来到楼顶,这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以及曾在下水道里听见的奇怪声响。
左晨
我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般走在漆黑的马路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已经泛起了微薄的亮光,我才回到出租屋。
二楼楼道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是曲太太,不知道她在那里等了我多久,此时的她,更像一个守株待兔的屠夫,等着我这待宰的羔羊。
她猛然朝我扑来,我没有反抗。一是没力气,二是我压根想不到如何反击。我就这样被她推到楼道旁的窗边,窗边的风是刺骨的凉,让我清醒了不少,也让她喘了几口气。
“我想杀了你。”她咬牙切齿地说,我害怕,但我这次却没哭。接着,她猛然松开了手。
我知道,她没力气了。
二楼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又灭,四周静悄悄的,每一秒钟,都像是凌迟,直到窗外突然掉下一个黑影,接着是“咚”的一声巨响。曲太太连忙向外看去,我也靠在窗户旁,想要看清摔下去的东西——那是一个男人,面朝着地看不到长相,一旁是一个摔坏的轮椅。
“啊!”曲太太忽然发出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响彻楼道。
警察赶到了这里,我被警察扶起,楼下死者的身份也被证实——他是在逃犯人曲明,半个月前因为意外伤到双脚。与此同时,我也从渐渐从平静的曲太太嘴里知道了一个重大的秘密。
“曲明是我丈夫,他是孤儿院院长,被人陷害入狱后,于几个月前逃了出来。”她道,我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女儿死后,我一度陷入疯狂,是曲明每晚回来将女儿的娃娃放在床头安慰我,他不敢让我发现,但我知道,那个暗中陪着我的人就是他!所以我故意说女儿回来的话,不想让大家接近我,我怕他被人发现。”
她还说着,我只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曲太太的脸上渐渐平静下来,我舒了口气,下一秒,她的脸却窜到了我的面前。
我与她只有两厘米的距离,能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污垢。
“左晨你以为你哥哥有多伟大?他的逃避,不过是为了躲我的丈夫!”曲太太的脸上尽是鄙夷和轻蔑,我差点忍不住骂出口:“你没有证据,不要血口喷人!他凭什么躲你丈夫?”我强压下泪水。
曲太太还在我身后不依不饶地喊:“因为我丈夫入狱就是你哥哥害的!而且,你哥哥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债务公司都扬言要把他杀了!”
曲太太还在我身后吼,我想我表现得应该很坚定,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警局。可是我明白,哪怕我再怎么相信哥哥,这么多的事实摆在面前,所有的证据都在告诉我哥哥的丑恶面孔,这一切让我无处可逃。
徐乔
现在我终于知道下水道里奇怪的声音是什么了,是轮椅和地面的摩擦声。
我躲在楼道旁的小门后,眼睛紧紧注视着楼顶上的两人:一个男人坐在轮椅里,他看起来很烦躁,双手不停地前后移动着轮椅,发出古怪难听的噪音;另一个人,打死我都不会忘记他的样子,那是已经失踪了半年之久的左逸!
我的身体有些颤抖,虽然相隔有些远,但我依然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此时我是愤怒的,甚至需要紧握双手才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知道了左逸的秘密,原来我一直在被他欺骗。
那个死在左逸后备厢里的小孩的确是左逸杀死的,而他却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了曲明——就是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这个男人,孤儿院的院长。之后,曲明因杀人入狱。但几个月前,曲明越狱出逃,这段日子里,曲明一直在找左逸,搜集左逸所有的资料,他发现左逸假死,不仅为了躲避杀人的责任,还因为他欠下了高额债务。
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是,前不久死去的曲小蝶,竟然是曲明的女儿。这件事绝非巧合,在曲明愤怒的叙述中,我隐约听出曲小蝶似乎是当年左逸杀死孩子的目击者。左逸何等聪明,又何等残忍,他故意接近阿志,利用心理暗示教唆阿志杀死了那个年仅十二岁的女孩。
曲明一直在调查和寻找左逸,并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是左逸教唆阿志杀害了他的女儿,他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他将女儿的惨叫声录制在录音笔里,之后放在临时屋里时刻提醒自己的仇恨。最后,曲明故意引左逸的妹妹去老屋,在那里也放上一只录音笔,想要折磨左晨引出左逸,没想到事与愿违,左逸在暗处知道了消息,他找到曲明的老巢,把我扔到下水道里,再放风说我是个便衣警察,企图用我的出现引开曲明,他自己则趁机将妹妹救出。
我站在楼道边,想哭却哭不出来,被人背叛的痛苦如鲠在喉,连指甲陷进皮肉都毫无知觉。我觉得自己很可笑,以为用恐惧能掩盖痛苦,却不知令人痛苦的事情远远高于恐惧,我一直把左逸当作好朋友,甚至为了对他的承诺和女友形同陌路,可在他眼里,我们的友谊一文不值。
就在我走神间,曲明忽然推着轮椅向左逸冲去,惯性使曲明的轮椅打滑,他摔下了楼。我下意识地惊叫出声,左逸的视线落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逃不掉了,只能定在原地质问。
左逸走近我,他的眼神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恐怖,我惊得猛然后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左逸从口袋里拿出一把仿真枪。是当初我打穿左逸身上血包的枪,现在枪口对准了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胸口便是一阵疼痛,我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觉。
左晨
我红着眼睛盯着手中的电话,终于在几个小时后,它猛然震动起来,接着响起了大声铃响,刺耳、尖锐,却更多的让我觉得心慌。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声音,这是我专门委托的私家侦探,果然,他们告诉了我很多哥哥的秘密。
哥哥真的欠了很多钱,可是他的钱却没有留在身边,反而是奇怪地汇到了美国的一家地下医院,那家医院是一家精神病机构,在治疗一种叫作Munchhausen的疾病方面非常出名,而哥哥就是他们的病人之一。
哥哥有心理疾病?哥哥自己可是著名的心理医生啊!就在我还沉浸在震惊里时,电话那端却说出了另一个更加让我错愕的事情。
“Munchhausen又名闽希豪生综合症,通常表现为病人认为自己有病四处求医,以达到住院目的,成功后稍不如意就出院,辗转于多个医院……医院的医疗费用不菲,如果左逸真的得了这种病,肯定会有一种不进医院不罢休的架势,所以一直在按照医院的指示汇款,以达到住院的目的。”好友顿了顿,“就是因为这样,你的哥哥才欠下巨额债款,他失踪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债款。你仔细想想,他消失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的记忆追溯着和哥哥在一起的日子,他看起来很正常,不对,他有时候会伤痕累累地回家,每当我问起他时,他总说是因为他的病人不配合治疗。渐渐的我好像习惯了,虽然会心疼哥哥,但听见他说着对工作的热爱,看见他脸上幸福的笑容,我又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之后呢?哥哥总说自己出差,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
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如果我当时愿意多问一句,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但是还有一点很奇怪,不知道该不该说。”侦探犹豫的语气从电话那头传来,我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侦探根本看不见,遂又“嗯”了一声。
“这家医院之所以这么隐秘,沦为地下医院,是有一个见不得光的原因。它有一个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很强大,强大到实验室几乎就是医院的全部精华。但是这间实验室也是为什么医院会成了地下不透明的原因了,因为……”侦探顿了顿,我拉长了脖子,“因为这间实验室一直进行着见不得人的实验。他们找了很多孩子,将他们虐待出不同的心理疾病,接着再寻找最直接最有效的治疗疾病的方式来治疗他们!”侦探变得有些激动,电话这端的我跟着瞪圆了双眼。
我突然想到哥哥收养了那么多的孩子,可是大多到八九岁后便不见踪影,那时候哥哥解释说,是将这些孩子送给其他人领养了,我并没有多心去问,直到今天,我才猛然发现这不对劲。
我不敢多想,我怕我将自己束缚进一个圈套转不出来。我只好强迫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开,随手查起先前那个摔到地上死去的逃犯的资料。
可是在我看到他的资料后,我再一次后悔了……
他叫曲明,是一家孤儿院的院长,被判刑的原因是因为他杀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叫圆圆,一个小男生,有着圆圆的小脑袋、圆圆的大眼睛。他长得很可爱,我认识他,因为他是哥哥收养的孩子之一。我记得在两年前圆圆突然无故失踪,那时候我问了哥哥他去哪里了,哥哥只是说,圆圆生病了被送出了国。
哥哥收养的孩子实在太多了,多到哥哥都没有精力去一一照顾周全。圆圆生病了我很难过,但是却也无法去怪罪哥哥的不细心。可是现在呢?难道说,当时圆圆是已经被人杀死了?可是为什么哥哥不告诉我?
我的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握着鼠标的手跟着颤抖起来,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龌龊的情节,这让我接近崩溃,直到一旁的手机突然响起,我看都没看直接接起。
电话那端是沉默的,我原本还颤抖的手在一瞬间顿住,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窜开。我不知道他是谁,又好像知道他是谁。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在我脑中闪过。接着电话那端响起了让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才说了几个字,便被强行挂断。
这一次,拨打电话的人是手机真正的主人,我笃定。一种莫名的喜悦感将我冲晕,夹杂着我对哥哥复杂的心思,接着一种奇怪的心悸油然而生。我用手背擦干眼泪,抓起包就朝着他说的地方冲去。
徐乔
我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鼻端浮着熟悉的恶臭味,待双眼终于适应了黑暗,我意识到自己又被带到了那个我差点死掉的下水道里。我动了动身体,发现身上被绳索绑住,嘴也被人用东西塞住了,而左逸就站在不远处,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左逸,发泄着自己的不满和疑问,他的手上正在把玩一把小刀,他的眼神很平静,因为我的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不满的哼哼声来询问这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
左逸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他近乎自言自语地说出了一个我永远无法想像的真相。
在我眼里他是疯狂的,他用伪善的外表将自己包装得善良无害,而在私下却做着那些邪恶肮脏的事情,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只是为了医治自己身上那种怪异的心理疾病。这种疾病左逸并没有为我做详细的描述,他说只有国外的一家地下医院或许有办法帮助他,而任何事情都是等价的,医院帮助他的前提除了大量的金钱外,还要左逸提供各种配合实验的孩子。在这之后,外表光鲜的左逸,其实已经变成了空壳,他向债务公司借了大笔的钱来弥补自己的亏空,到最后根本无力承担。
那个死在左逸手里的孩子叫作圆圆的,就是因为不愿意跟左逸去美国,而被左逸失手杀死的。
左逸提到圆圆,脸上的表情有了轻微的改变,他掏出烟点上,然后拼命地吸了一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不是故意杀死那个孩子的,也不想把那么多孤儿送去做实验,要知道我也是个正常人,我会害怕,可是如果我的病治不好,如果被人发现高级心理医生也有心理疾病,我的一生就毁了,你知道我一生能救治多少个心里有缺陷的病人吗?仅仅用几条小生命换来更多人的健康,难道不值得吗?”左逸边说边看着我,而我的眼里肯定写满了鄙夷,在我看来他这些所谓的托词全是借口,一个自私的借口而已,所以左逸又迅速移开了视线。
“圆圆死后我很害怕,曲明一直询问我圆圆的事,还在暗中调查我。如果事情败露,我的一生就毁了!”左逸又看了我一眼,我的心底升起了强烈的愤怒,闭着眼睛,不想让愤怒爆发出来。
“如果曲明消失,我不就没事了?不会有人发现我杀人,这样我就可以治好病,还可以为更多的人治病。于是我设计安排,把这件事嫁祸给了曲明。哪知道曲明背后的朋友一直在找我麻烦,债务公司也一直向我催债,我要被逼疯了,只好编故事引诱你为我制造假死避过风头。就这样,我以为一切就要风平浪静。没想到三个月前,我无意中知道,在我处理圆圆尸体时,被一个因为被母亲责骂而躲在停车场的小孩看见了,那个小孩就是曲小蝶。女孩因为亲眼目睹尸体,心理受了极大刺激,无法说话甚至无法正常思考。前不久,曲小蝶的母亲还带着她找过一个我经常藏身的心理医生朋友的诊所,我无意中看见女孩的画,发现她画的就是我当年杀人的场景,还有一枚我常戴的特殊戒指。如果让人知道杀人凶手是我,我的苦心经营全部会毁于一旦。于是,我想办法接近阿志,给他做心理催眠,引导他杀死曲小蝶。可是我没想到因为阿志,让我的行迹暴露了。”说到这里,左逸的脸变得扭曲凶悍,这是我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
慢慢的,我已经从震怒慢慢转为平静,我茫然看着前方,原来左逸这样的人也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或许只要早一点承认,事情就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我清楚你又要怎么处置我。”
左逸眼底的痛苦更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似乎想看出我眼底的害怕,可惜要让他失望了,死亡的恐惧不及我心中的痛苦,我早就把灵魂与死神进行了交换。
左逸向我靠近,就在这时,屋里多出一个人——她是我的女友,同时,她也是左逸的妹妹左晨。
左晨
楼道漆黑,墙面上被人画上了诡异的符号,楼的顶层有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那里堆着各种杂物,它们就像黑暗里的脸,静静地等着你走近。
小时候,我和哥哥就住在这附近,每天放学,胆小的我总要哥哥下楼来接我走过这段路。哥哥便一边骂我胆小鬼一边又安慰我。可如今我长大了,竟然还是这么胆小,以至于走到那个仓库旁还是害怕得停下脚步,直到仓库边出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微短的头发,英气的眉毛,坚挺的鼻子下是一张总是微扬起好看弧度的唇。他的五官配合得是那么的好看,让我不仅是觉得舒服,更是定心与安全。我看着他,哪怕是在如此一个让我惊恐的环境,我也觉得舒心与美好。
“哥!”
我下意识叫出口,声音是比往常高了一度,是惊喜,却也莫名带着一丝颤抖。他的脸上挂着一抹微笑,在他身边,一个男子被紧缚着四肢,半跪在地上。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觉得异常熟悉,直到他猛然转过头,我的心狠狠一抽。
徐乔看着我,我看着他,接着他瞪大双眼,我下意识前进了两步。然后就听见哥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阿晨,到我这里来。”哥哥向我伸出了手,那手黑漆漆的,不知为何,我喜悦的心思突然一断,换来的竟是害怕地闪了一下,我的动作落在了哥哥眼里,他眼底受伤的表情深深刺伤了我:“阿晨,你知道哥哥做的事情,不要哥哥了吗?”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我不想听哥哥说话,不敢听见哥哥亲口说出真相,我甚至胆小到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这种痛与怕,比死亡都来得猛烈,我只能站在原地握紧拳头。
哥哥的声音继续在我头顶传来:“你不理哥哥了吗?现在徐乔也知道真相了,如果他说出去,我就毁了,我要不要杀了他?”
哥哥的话像针一样刺进我的心,我的眼睛莫名一酸,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流。我下意识看了面前的徐乔一眼,他也正看着我,眼神中是心疼,却又很复杂。而我含着泪看着他,眼神又慢慢转回了左逸身上。
“阿晨。”哥哥喊了一句。
这两个字我多久没听到了,这次听来却像刮骨一样疼痛:“哥哥,你到底要错到什么时候?”
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哥哥突然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笑了起来,一瞬间,我似乎看见了曾经温柔的哥哥,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如同曾经般。
“现在好了,真相大白,我再也不用隐瞒,再也不用偷偷躲起来看我的阿晨了,终于又可以出现在阳光下了。”
“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你有心理疾病可以和我说,我们一起承担一起治疗,我小时候的心理疾病不是也是你治好的吗?”我强忍着泪水看着眼前曾经熟悉的人。
哥哥看着我却苦笑了一声:“阿晨,有很多事你是不会明白的,我这么做,其实并不是为了我自己,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知道吗?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心理疾病,只是有些人没发现,有些人将其无限放大了。徐乔,你说呢?”哥哥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徐乔一眼,我不懂他的意思,却看见他又温柔地看着我:“阿晨,我只希望你——我的妹妹永远做个健康快乐的人,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其实我一直想重新开始的,可是来不及了。”哥哥说着,我的眼泪不停落下。
夜越发深了,外面的路灯昏暗,丝毫照不亮来路。哥哥走到窗户面前,看着漆黑的窗外,眼神越发清冷。
“阿晨。”他又喊了一句我名字,“阿晨,阿晨,阿晨……”他不断地念着,小声地反复着,像是要在两分钟内念完一辈子,接着他又突然顿了顿,不再念我名字,“如果我现在要离开,你会不会陪我?”话音落,哥哥忽然走到窗边,他把窗户打开,冷风一下吹了进来。
外面很黑,似乎能包容所有的一切。不远处,警笛声渐行渐近。
这是我报的警。
“阿晨,你长大了。”哥哥像一个看着孩子好不容易长大的长辈般对我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我抑制不住大哭出来。
我的哥哥终究是我的哥哥,哪怕他做过多少错事,当望着我笑时,依然温柔。他朝我伸出手,我便不顾一切往哥哥的怀抱里拥去……
“但是,一切还没有结束。”说完,他便纵身跳出窗外,像是好不容易脱离束缚的鸟儿般,我发疯地吼着哥哥的名字,他微笑着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伸手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我的脚竟然脱离了地面!直到徐乔挣脱开绳索,紧紧从身后抱住我。
哥哥最后将我狠狠推进徐乔的怀里,他的身体消失在了黑暗里,就像从未出现过。
“不……”我撕心裂肺地喊着,夜风如刀刮在我的脸上,我想抓住哥哥飘起的衣角,像儿时般。徐乔却在身后抱住了我,那力量将我死死按在原地。他在我耳边喃喃着那些我听了不下百遍的话,然后我再一次崩溃地大哭,然后他再一次紧紧抱住了我。
我们终于再一次看见阳光,我们终于再一次能看见对方。所有的记忆都回到了我的脑中,这感觉真的很奇妙,被放空的脑袋被各种情绪所塞满。
这个被我误会了,被我故意视而不见的,被我当作鬼怪的男友,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他微笑地看着我,喊着我的名字,然后,就像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般,朝我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