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2 / 2)

强蚁 松本清张 5102 字 2024-02-18

“就像遗嘱里写的那样。”佐伯朝手提包努了努嘴,“这两三年来,夫人和泽田先生之间什么也没有,夫人把自己说成僧尼,花言巧语哄骗了泽田先生吧?读完遗嘱后,我可同情泽田先生了。他真是个好丈夫。”

“他是好人,告诉他事实的话未免残酷。相信自己爱得死去活来的妻子是个修女,泽田会因此而感到幸福。搅乱老年人的心,我于心不忍。”

“看了遗嘱里的话,我非常感动。”

“你的感动越深,我就越像一个恶妻是吧?”

“你这一通抢白也很让我伤脑筋。我对夫人的自卫手段也非常了解……说实在的,我也是一身冷汗啊。我是第一次见泽田先生,心里还想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和夫人的关系了。这种时候,大多数女人都会心神不定,然后受到怀疑,而夫人你却泰然自若,佩服佩服。”

“我不这么拼命还能怎么办?让泽田看出来就好了?”

“不不,那就糟了。”

“你说话还真是前言不搭后语,这个就叫互相防范吧?”

“岂敢岂敢。所以你才能得到泽田先生的所有遗产嘛。劝丈夫说一定要把遗产分给两个女儿,这个人情卖得好啊!”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啊,对不起,对不起,照这个趋势下去,今后泽田先生也多半不会有分遗产给女儿的念头。”

“你的意思是不会改写遗嘱?”

“不会改了吧。你看,一个日期他都唠唠叨叨写了一大堆。搞不懂这到底是遗嘱还是情书呢。”

“对了,关于这一点,”伊佐子面容一正,“改写遗嘱是常有的事吗?”

“据说偶尔也有。西方人做得多,但日本人比较感性,很少会改写,除非情况有了巨大变化。在写遗嘱的阶段,日本人总觉得这是自己的最终决定,而且又抱着死板的信念,认为不该更改自己的遗嘱……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儒教精神的传承吧。”

“他会不会改遗嘱呢?”

“看他那决心,没问题的。泽田先生也是个老派的人……再说我们约好了,更改时是用新的替换我手中保管的旧的。泽田先生是搞技术的,为人一丝不苟,不按正式手续办是不会安心的吧。”

“话是这么说……不走正式程序也能更改遗嘱?”

“可以的。只要是本人亲自执笔,并写上执笔年月日,就可视为有效。”

“这种时候需要见证人什么的吗?”

“不需要,有当然最好,但没有也行……看你担心成这样,到底是担心什么呢?”

“担心前妻的两个女儿啊!特别是妹妹妙子,不能掉以轻心。没准儿她会责备老爹,叫他写新遗嘱。这女人就是这么厉害。”

“她不知道这份遗嘱的内容吧?”律师的视线扫向了手提包,也不知是第几次了。

“就算不知道,这女人也能想象出来啊。她这人别扭得很,总是说什么泽田完全成了我的俘虏。她很可能会趁我不在,像一只偷腥的猫似的来医院,死乞白赖地要泽田改遗嘱。”伊佐子的呼吸急促起来。

“担心这个的话,夫人可就不能不加小心,老让病房空着了。”

“可不是吗,不能让病房空着。”

“每天一个昼夜,自然也都不能离开你丈夫了。”

“……”

“哈哈哈,这个行不通吧?”

“……”

“要是能找个人代为监视,女儿一来就负责赶她们走就好了。”

“没有这样的人。”

“给泽田先生做口述记录的速记员怎么样?就说是夫人的吩咐,叫她坚决挡住闯进病房的女儿。当然,就算是这样,最多也只能维持到晚上七八点吧。”

“是啊,那女人骨子里倒是挺硬的……不行,不行,还是不行,旁人是靠不住的。”

“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尽早把病人带回家的。在家里的话,他女儿也就不会来了。”

“那倒多半是不会来了。不过,医院方面不是说接下来的一周还不能回去吗?”

“说是这么说,但需要绝对安静的时期已经过了,应该可以在家里静养了吧。你去找你哥哥求求情。”

“我去求吗?这个有点儿难办啊。他要是问我,夫人出于什么理由要我来求他,我可回答不了。”

“那就算了。我直接找他谈判去。”

“就这么办……可以去谈,只是我哥哥其实人很固执。在没完全了解情况的时候,他肯定会说出院是绝对不行的。在忠于医德方面,他是个老顽固,所以以前还和病人的家属吵架来着。夫人要是跟医院吵起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对夫人也不利。”

“你的意思是?”

“你看,按现在这个遗嘱的内容,社会上未必不会出现恶评,说夫人硬要让病人出院是存心的,是为了缩短病人的寿命。特别是二女儿,我想如果她真是个厉害角色,就极可能会抖出这种话。”

“求你哥哥也没用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他会怎么说,但他为人谨慎,所以不太可能让病人比预定的早一个星期出院……你能不能坚持一下呢,就一个星期。”

“一想到两个女儿可能会在父亲耳边说些什么,我就越来越放心不下。”

“你这是强迫症。没关系的,不会有事的。目前为止没发生任何问题,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也不可能出什么事。再说泽田先生吧,他也是今天刚写完遗嘱交给了我。像他这种固执的人,就算女儿再怎么死缠烂打,也不可能在一周内修改遗嘱,而且他又打心眼里认为,委托律师保管遗嘱才是正统的做法。他不是叫我在遗嘱里写上了我这个见证人的名字吗?那玩意儿虽然在法律上没什么意义,但他是病人,为了让他安心我才写的。我干这行也算是阅人无数了,根据我的经验,人在这种事情上表现出来的性格是不会错的。”

伊佐子默默地听佐伯的雄辩。

“还有,夫人把泽田先生带回家后,就不能再住旅馆了。我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和夫人一起过夜了。延长自由的时间,哪怕是一个星期也是好的吧?”

“泽田现在就死掉的话,倒是正好。”话语从伊佐子的齿间迸发出来。

佐伯抬眼一看,只见伊佐子的嘴唇发白了。

“这个怎么说呢,人的寿命嘛……”

佐伯的语声中含着胆怯。他畏畏缩缩地想劝解几句,但说到一半便气若游丝,也许是觉得不能太多嘴吧。他动了动身子,把即将消散的话语连上了另一个话题。

“另外,关于石井君的事……”

伊佐子的眼睛动了一下,但神情中并未显示出兴趣。

“前不久关于安眠药的鉴定,我不是叫两个证人来法庭做询问了吗,一个是解剖乃理子的宫田法医,另一个是鉴定这份鉴定书的法医学专家山村教授,是我这边申请的证人。两个证人之间的辩论相当有意思。原先毕业的大学就是互相对立的,所以争论起来也是热火朝天。托这个的福,我通过山村教授的讲义成了一个毒物‘专家’。这次法院那边请来的证人,做的鉴定相当不错,是一个叫春永的法医学教授。”

伊佐子默默地听着,看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想别的事。

“换言之,就是对双方言论进行判定的一种鉴定。春永教授是从中立的大学里选出来的。他的鉴定出来后,昨天法院也给我看了。里面说,根据乃理子脑部解剖的结果,可认定有脑震荡,但很难判定是致命伤。另一方面,安眠药的药片,也就是留在胃里的残片,法医没有取出并做精密检查,这个从严密检查的意义上说,确实有可指责的地方,但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这项疏漏大大影响了死因的判断。总之,意思就是,这点程度的偷懒是很平常的事。”

“那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伊佐子也终于转入了关心模式。

“教授是中立者,要保全双方的面子,所以他的措辞与其说是慎重,还不如说是含糊不清,害得人心急火燎的。不过看他在鉴定里的表述,其实就是死因不明,也即证据不足。”

“那就是无罪了?”

“会判成无罪吧。而且,要问春永证人的意见偏向哪一方,那还得是安眠药中毒死亡。关于这个嘛,下面是我个人的猜想,负责解剖的宫田证人在法庭上所做的证词中,有一部分是在诽谤山村教授。好几天前,我给过夫人一份速记笔录的复印件,你还记得吗?”

“读过,但是记不清了,基本上都是一些晦涩的医学术语。”

“在那里面,宫田证人是这么揭发的,‘山村教授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的鉴定书提到了脑髓中的钙化,他问我钙化究竟是什么,关于钙化我都读了哪些文献。所以,虽然山村鉴定书对我所鉴定的钙化相当存疑,但从上述电话问询来看,也可知山村教授多半对钙化是一无所知的’。换句话说,宫田法医是在挖苦式地表示,这种无知者的鉴定是不能相信的。这一点似乎给法院一方的春永证人留下了不良印象。春永教授为人谨慎正直,他觉得一个学者不该在法庭上进行这种人身攻击。况且毕业的学校虽然不同,但宫田法医毕竟比山村教授年轻,理应恪守一个后辈的礼节。另有一点也对宫田的鉴定不利,关于他很得意的术语‘钙化’,春永教授吐露说他也不太清楚这方面的学说。春永教授是温厚长者,所以没再细讲,不过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认为‘钙化’这个用语只是宫田法医故弄玄虚……综上所述,正如我所设想的那样,石井君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已经非常接近现实了。”

想来佐伯是见伊佐子思虑过度,尝试着让她转换心情,才搬出了石井审判的话题。然而,石井将无罪释放,这使伊佐子感到浓重的忧郁正在向自己逼近。

第二天早晨,伊佐子被电话铃吵醒了。佐伯一脸吃惊地看着她。

“是一个叫盐月先生的人打来的。”

交换台也不问伊佐子是否方便,立刻接通了线路。

“喂。”

“啊,早上好,已经起来了?”

“嗯。”

伊佐子没说“咦,是老爹啊”,只是让听筒紧紧地贴住耳朵,用眼神示意佐伯不许出声。佐伯翻着大眼珠,一动也不动。

“怎么电话来得这么早啊?”

“唔,是早了点儿,有点儿事想通知你。是这样的,我舅舅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挨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