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见伊佐子,便点头施礼,说道:“夫人,我这就去您家一趟。”
“是吗,辛苦你了,你已经问好笔记本在哪儿了?”
“是,大致听了一下,我觉得能找到。”
“那我就在你快到的时候,给家里的用人打个电话吧。”
“那就拜托了。”
“你走好。”
两人交谈时,盐月一直面朝窗户站着。素子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以目致意,而是跨着小碎步向电梯走去。
“刚才的那个人是谁?”素子的身影从走廊消失后,盐月远离病房,低声问伊佐子。
“就是给泽田记录自传口述的速记员。”
“哦哦。”
盐月点点头,看他的表情,像是心里想到了什么。刚才的医生和护士结束巡视,从边上的病房出来了。
“你认识那个人?”
“你一说速记员,我就想起来了。有一次杂志社在我们公司搞对谈,是她来做速记的。刚才我就觉得在哪儿见过这个女人。”
“她有没有记住你的脸呢。”
“应该记不住吧,都已经是一年半前的事了,对谈的对象又是社长,我只是一声不响地坐在旁边而已。那个速记员也没表现出认识我的样子嘛。”
“也是。”
素子对盐月连个注目礼也没有。因为伊佐子和他站在一起,所以素子故意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这也不是没可能,不过看她当时的神色,似乎对盐月确实是毫无印象。
“速记员也是到处跑的,见过很多人,不可能把每张脸都记住吧……好了,总之我们还是早点儿离开这个地方吧。”
盐月胆怯起来,催着伊佐子迈开了脚步。电梯的门前不见素子的身影。标记显示电梯正从楼下慢慢地升上来。
在电梯里盐月什么也没说。外来患者和等着取药的人挤满了大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后,盐月询问了信弘的病情。但是,他对这个话题并不热心,脑子里似乎在想别的事。伊佐子觉察得出,他正在为舅父的肝癌发愁。
不过,有盐月在身边,伊佐子还是感到了安宁。这种安心感在佐伯等人身上是体会不到的。这种安宁来自与盐月长年的缘分,也源于他不会令人感到危险的性格。他的“无害”常使人不满,只有在摆脱险境时见到他,才会明白这种安宁的珍贵。
“你舅父病情如何?”伊佐子问盐月。由于身在医院,搬出这个话题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唔,好像是慢慢地在变好。”盐月当即回答道,“从前天开始有食欲了。人也精神了不少,跟来探望的人谈得很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相比明朗的语气,盐月的脸色却显得很忧郁。
“也就是说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听说主治大夫啊,还对我舅父打包票说他能活到九十岁。”
难不成在病人面前说你肯定能长寿是医生的习性?通过佐伯的私密话也可以看出,那位政治家罹患肝癌多半是事实。医生诊断为癌症,却打包票说能活到九十岁,自然是为了不刺激患者和家属。不过,为了摆脱“误诊”的误解,患者去世后,医生会及早发布公告,表示病人得的其实是癌症,想表示他们对患者的死期也早已有所估计。医生会这么向遗属解释:病人怀疑自己得了癌症,要求我告知真相,这种场合,如果病人正当壮年,我就说能活到七十岁,如果是老年人,就说八十岁或八十岁以上,以此来鼓舞患者。医生的这样瞪眼说瞎话,理应得到人们的原谅、得到遗属的感谢吧?盐月的舅父明显就是这种情况。
这么一想,医生保证信弘会有八十年寿命的话也不足为信了。岂止如此,从医生对政治家的鼓励可知,信弘反倒是没几天可活了。
“你听我说,老爹,我准备让泽田给我写遗嘱。”伊佐子低声说道。
“嗯?什么?”盐月凑过耳朵,听明白后,他看着伊佐子的脸问道,“泽田先生想写遗嘱了?”
“上次我这么一说后,他说他会写。我不是因为他病情恶化了才说的,反倒是因为他好转了,觉得比较容易说出口了。”
“那是自然,也好,确保财产对你来说是头等大事,能让他写下遗嘱,你也就安心了。”
“我并不是要得到全部财产。只要涩谷的那片地全归我就行。”
“你也是铁了心啊。”
“‘铁了心’这种奇怪的词就不要说了。你想想,泽田不在了我怎么办?又没有孩子,年纪也大了。泽田也有责任保障妻子老了以后的生活啊。老爹不也赞成我三年内在那里开店的计划吗?”
“那是自然,这个所谓的三年,也是以泽田先生到时候有个三长两短为前提的嘛。不过,这跟你现在就让他写遗嘱有关系吗?”
“当然有了。”
“哦,既然泽田先生有这个心,那就让他写好了。”
“我问你,遗嘱要写成什么样才行?有没有固定的格式?”
“应该没什么固定的格式,全部由本人执笔,再在上面署名、盖章应该就可以了。”
“这么简易不要紧吗?难道没有在法律上绝对有效的格式?”
“你说的是那种形式吧,在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写好遗嘱,把它交给律师保管?”
“不然总觉得不清不楚的。”
“我没继承过遗产,也没到写遗嘱的时候,当然是不知道详情了。因为这种事与我无缘嘛。”
“有律师在场,就显得比较正式了。我想委托律师。老爹你认识熟悉这方面业务的律师吗?”
“律师啊……还是委托佐伯律师吧,你看怎么样?”
伊佐子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跳动。不过,很快她便若无其事地回应道:“咦,佐伯先生不是专攻刑案的吗?”随后又不露声色地观察起盐月的样子来。
“就这么点儿事,无所谓刑事民事的,什么律师都行。”
这语调也好,表情也罢,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盐月属于喜怒形于色的类型,看这情形,他好像还什么都不知道。虽然佐伯是盐月介绍的律师,但也只是一个从舅父那条线上推到他面前来的人,之前双方并不认识。在A宾馆结束三方会谈后,佐伯不过是出于义务,时不时地向盐月报告石井一案的情况,两人之间没有交往。因此伊佐子推断,盐月多半以为佐伯也只是事务性地向她报告审判进展而已。另外,佐伯的姿态中带着一点儿生意人的气息,又很会演戏。
“可是,找佐伯先生的话,会比较麻烦。”
“为什么?”
“我们已经委托佐伯先生当石井的辩护人,不是吗?不管怎么样,也不能让他和泽田见面啊。”
“原来如此。”
盐月也意识到了不妥,苦笑起来。石井的事一直瞒着信弘,所以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一种疏远感,以至于盐月都淡忘了石井的存在。
“不过呢,我觉得像写遗嘱啊、委托保管之类的私人事务,还是别找不太认识的律师为好。特别是你这种还跟人家女儿有纠纷的人。”
“话是这么说……”
“还是找佐伯君好啊。律师这种人已经养成习惯了,绝不会说出业务上的秘密。就算他见到泽田先生,也不可能把石井的事透露出去。你看佐伯君是不是一脸的正经相啊。这方面他自有分寸。”
毕竟是盐月,早已把握佐伯的特质。可以说,正因为佐伯有那样的表现,才使得盐月对两人的事毫无知觉。
“佐伯先生应该不会对泽田说什么,可是托他办了石井的案子,又让他去见泽田,我总觉得有点儿羞耻。”
“不会的,律师这个行业啊,别人家那些更稀奇古怪的事,都不知道见过多少了,早就习惯了。对你家的事他才不会有什么想法呢。”
“是这样吗?”
“当然了……而且这里的院长是他哥哥对吧?写遗嘱的时候,有院长的弟弟在场,泽田先生也会比较放心吧,所以不是正好吗?”
“能让泽田早点儿动念头写遗嘱的话,委托佐伯先生也行。”
“你就这么做,这样好。”盐月对自己的方案大加推荐。
只有在谈这件事的时候,盐月显得情绪高涨,这个话题一结束,他的神情又回到了原先的闷闷不乐。动作也很安静,也没有夸张的举止。
“对了,老爹,还有一件事……”
“嗯?”
“就是上次提到的,请你舅舅出面斡旋,让涩谷的那块地卖到两三倍市价的事,是不是不成了?”伊佐子试探盐月的反应。
“嗯,那个不成了。”盐月立刻答道。他仗着舅父的政治背景,一向喜欢夸耀自己的厉害,决不会马上说不行,然而这次却明确表示了无能为力。可以确定政治家得癌症一事是真的了。
“最重要的是,那块地还不能马上变成你的东西。”
“没错,所以我重新思考了一下,那个事先放一边,先说说高得吓人的遗产税吧,能不能想办法减免一点儿呢?能不能请你舅舅给大藏省的高级官员捎句话呢?”
“唔……”盐月弓起背沉吟了一声。
“你舅舅帮忙说个情的话,大藏省什么的还不马上变脸?”
“怎么说呢,多少会有所不同吧。”盐月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咦,只是‘多少会’吗?这怎么可能,上次你舅舅一声吼,把那些官员吓得直哆嗦,拖拖拉拉没个完的项目一会儿就完工了。我还以为能让遗产税接近零呢。”
“这可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舅舅没做过大藏省大臣。农林省和建设省里倒是有很多老部下,他在大藏省那边还没到能发号施令的地步。”
“可他是一个大党派的领袖啊。就算是大藏省的官员,也像怕老虎似的怕你舅舅吧?我想,里面肯定还有几个局级干部在求你舅舅安排退休后的出路呢。”
“唔,说起来是这样没错,不过……好吧,现在我舅舅还在住院,等他好了我去说一下,请他想点儿办法。”
“拜托了。”伊佐子说归说,但从盐月缺乏自信、想要逃避的态度看,大政治家罹患重病的事是不会有错了。
“我问你,你今天忙不忙?”
“嗯?嗯。”盐月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和老爹也有些时候没见面了。”
“嗯,过几天我会找个时间的。今天我接下来还得去舅舅住院的地方。”
“是吗?真是够呛。”
“舅舅住院后,他家里的杂事都推给我了……总之,你再等我一段时间。”盐月郑重其事地说。
“好啊……这有什么办法呢。”
盐月目不转睛地望着伊佐子的脸,最后还是死了心似的,发出“嗨”的一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总之,什么时候再见吧。这段时间我动不动就会外出,不过你还是打我公司电话好了。”
离别时盐月做了个笑脸,随后他用硕大的身躯挤开人群,走出了玄关。明亮的阳光洒上了他的西装,背影却显得十分渺小。
伊佐子回到电梯前,站了片刻,见两名护士推来了一张移动病床。头露在毛毯外的患者约莫六十岁,脸色惨白,闭着眼睛。他的嘴痛苦似的张着,嘴唇煞白。护士一边说着“马上就到了”,一边关注他的脸色。电梯门一开,移动病床率先进去,剩余的空间只装下了伊佐子和另外四个人。在电梯里,护士仍不停地对虚弱的患者说话。伊佐子决心已定,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信弘答应写遗嘱。
刚回病房,床上的信弘便睁开双眼,凝视着向自己走近的伊佐子。信弘的眼睛仿佛在说,他明白妻子来自己身边是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