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是这么说的吗?伊佐子歪了歪脑袋。不过,医生的话本身就不好理解,平川的声音又含含糊糊的,所以听得更是不清不楚。
“当然,如果是老年人,也有冠状动脉硬化的可能。不过我问过您丈夫,他没有哮喘,所以这方面也可以安心。”
平川又举出一个病名并加以了否定。其间信弘一直闭着眼睛。
医生离开房间后,伊佐子也悄悄起身追了过去,在走廊赶上后,她把平川拉入了等候室。
“大夫,您刚才说的那个病是真的吧?”
平川频频转动着狭长眼眶中的瞳仁。
“啊,现阶段就是这样……”
“我总有一种感觉,觉得大夫您隐瞒了什么。刚才关于心肌梗死的话也是,总觉得和前面听到的有点儿不一样。”
伊佐子笑了。
“大夫您真是的。心脏病一下子就会要人的命,不是吗?我没关系的,请您告诉我实话。”
平川用手指拨弄着鼻梁上的镜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夫人这么说让我很为难啊。”
“哎呀,果然是这样吗?”
“不,我并没有隐瞒重大事实。如果是很重大的事,我也不可能全瞒着家属啊……其实是您丈夫怕您担心,所以要我别声张。”
“我丈夫……”
“虽然我和您丈夫做了约定,但心里还是觉得让夫人也听一下比较好,所以不由得说出了模棱两可的话,结果就被夫人追问了。”
“请您实话实说。”
“事实上,您丈夫有轻度的心肌梗死。”
“啊。”
“按您丈夫的说法,这次是第二次发作。”
“第二次?第一次的时候他可什么都没说啊,是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是一年前。”
“一年前……”
“您丈夫没来我这里,所以我也不清楚,据说是在S光学的特约医院B医院接受的诊断。那次发作了两分钟,非常轻微。您丈夫说,医院要他住院治疗,但当时公司情况不佳,所以他再三推辞,拒绝了院方的要求。”
这么说来,一年前信弘确实请过两三天假,一直在家里躺着。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背向前佝偻着也好,走路时脚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小幅度地挪动也好,也是从一年前开始的。一直以为他这是上了年纪,身子变弱了,开始注意身体了,其实是知道自己有这个病,所以才处处加以小心吗?听了医生的话,伊佐子又想到了其他种种可资印证的细节。
“大夫,心肌梗死有症状这么轻的吗?”
“当然也有症状重的,不过幸运的是,您丈夫的症状很轻。”
“来个两三次的话,每发作一次,症状难道不会变得更重吗?”
“唔……这个么,总之症状不会变轻……”平川脸上现出为难之色,“说实话,今天给您丈夫做治疗,听他说了一年前的事,我也吃了一惊。想必B医院做过精密检查,所以我想详细病历和检查表应该都保存在那里。只是我这边没有营造安静环境所必需的住院设施,又不能上B医院去看资料。”
“现在这个情况也需要住院吗?”
“因为是第二次了嘛,作为医院来说,总要贯彻安全第一原则的。您丈夫说了,现在住院会很麻烦。说症状很轻,所以要我瞒着家里人,也是因为怕家里人劝他住院吧。”
现在有什么情况会导致信弘不愿住院?盐月也说过,公司准备解除信弘的董事职务,但信弘本人还没有明言。难道说,形势尚处于千变万化之中,信弘若是精神抖擞地上班去就能留下,一旦住院将铁定退任,所以才要这么拼命吗?
“大夫,这个心肌梗死的病因到底是什么呢?”
“能举出的病因除了病灶感染,还有糖尿病。”
“不可能是糖尿病。”
“是啊。刚才我做过检查了。这个病忌咖啡和烟,不过刚才我问了一下,虽然您丈夫喜欢咖啡但已经戒了,烟也只抽半根就扔了。”
没错,是这样。抽烟方式马虎起来,多半也是因为在一年前听到了类似的警告。戒掉喜欢的咖啡也不是因为会睡不着。
“然后就是精神上的过度疲劳了。”
S光学的阵容改革怕是起了不良影响。信弘表面深藏不露,其实很想留任并为此而焦虑的话,就能套上这一条。
“说是精神上的过度疲劳,其实也和年龄有关,年轻人觉得没什么,但老年人就会感觉负担太重是吗?”
“这种情况确实很多。青壮年人觉得不过如此,到老人那里反应可就大了,而且还得把长年积累的疲劳也考虑在内。”
“这种疲劳会突然以心肌梗死的形式表现出来?”
“不,诱因往往是极度的忧虑啊,吃惊和打击什么的。夫人,您丈夫最近有这种精神上的急剧变化吗?”
“这个么……”
伊佐子思考着信弘可能受到的打击。
翌日午后,伊佐子把盐月叫到昨天那家A宾馆的大厅里。上午她打过一次电话,把信弘的事大致告诉了对方。
“那么,泽田先生情况如何?”盐月叼着烟斗,皱起眉头问道。
“现在在家里躺着,什么事也没有。”
“哎呀,发作完了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了。但是心肌梗死什么的,得了这个病可是很麻烦的。”
“会马上死吗?”
“症状严重的,完全有死亡的可能。”
“真讨厌。要是现在挂了,我可就麻烦了。”
“果然是夫妻情重啊。”
“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计划会泡汤的。老爹光是在嘴上说说,又不会把我领回去……”伊佐子盯视着盐月那张局促不安的脸。
“这边这个老爹也是朝不保夕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赶下副社长的位子。到那时就只能让你流落街头了。”
“这边这个老爹才不会有事呢。毕竟背后有个大靠山嘛。光是一个副社长的头衔,就算什么都不干,也能给公司带来巨大利益吧。公司里的那帮董事哪敢怠慢你啊。”
“别给我戴高帽儿了,哪有这么厉害。”
“老爹,你现在还是先积累一点儿财产比较好。”
“谢了。我也想啊,但是没那个才能。”
“也是啊。老爹是不成了。你能和你舅舅稍微混合一下就好了。”
“我倒是觉得我一直跟你掺和在一起,应该会变好一点点。”
“掺和得还不够?”伊佐子笑道。
“这个程度刚刚好吧。这也是为了节制身体……”
“你看,马上又逃避话题了不是?”
“这么说来,你和泽田先生的掺和也确实很少吧,生了那种病的话……”
“是啊。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
“一年前在B医院经过诊断,得知生了这个病。这以后一直对心脏保护有加,是这样吧?”
“没错。我还想起了当时的一些情况。那时他就非常小心谨慎。我总以为是因为他上了年纪。这次是第二次发作,他肯定是吓了一跳,还求医生一定要对我保密呢。”
“这份心情真是令人伤感。那你昨天把他从医院带回去后,有没有跟他提起这件事?”
“看他那样子就讨厌,所以我故意没说,什么都没问他。”
“这样比较好。你要体谅他不愿让你知道病情的心态。”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想让你看到永远健康的自己。娶了个年轻妻子的老人,心情我是知道的,因为我自己也刚步入老年人的行列。泽田先生很努力,他不想向你展露自己虚弱的一面啊。”
“再勉强也没用啊,生了病还能怎么办?”
“在年轻妻子面前逞强是老年人的特点。”
“讨厌,老是说什么年轻妻子年轻妻子的……”
“这是事实,你有什么办法?总之,你必须体谅泽田先生这份酸楚的心情。”
“也不能老是体谅他吧。我这边怎么办?要是他现在死了,我的计划就会大大受挫。遗嘱也还没写呢,土地也不会都归我吧?”
“没有遗嘱的话,按照法律遗产是分三分之一给配偶,其余三分之二由子女平分。泽田先生和前妻之间有两个孩子对吧?”
“两个女儿。自从我和泽田在一起后,她们连家也不来了。其实两个女儿不是去公司找他,就是在外头与他见面,这些泽田都瞒着我……怎么能让这种女儿拿走三分之二的遗产呢!这样的话,我的计划会变得一团糟的。”
“还要拿走六成的遗产税呢。”
“那么多?”
“遗产税本来的目的就是没收不劳所得、均贫富。这是战后美国人过来搞的一套东西。”
“美国什么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就是不甘心。至少现在的土地我要全部拿走。这是为了我自己的生活。一坪土地都不会给她们的!”伊佐子的下唇角向内卷着。
“很执着啊。”
“老爹你也有责任!你要帮我,作为你把我送给泽田的惩罚。”
“哎呀呀,又说这个啊。不过,能让泽田先生写遗嘱的人只有你,这不是我力所能及的。”
“我该怎么做?”
“真的还没写吗?”
“以前他就暗示要写,可一直没写。看样子他是在我和女儿之间游移不定。说什么现在还不要紧,过段时间再写。”
“但是,这次心肌梗死的事已经很清楚了。你来看看这个。我接了你的电话后,紧急从公司医务室的书上抄下了这个病的要点。”
盐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似乎是请秘书课的人抄记下来的。
心肌梗死:冠状动脉或其分支产生血栓、塞栓、紧缩,血液急剧减少,严重时人会迅速死亡;没到致死程度时,血栓及塞栓部位的末梢神经会急速陷入营养不良,之后结缔组织增生,最终形成胼胝。
原因:与病灶感染、烟、咖啡、精神上的过度疲劳、糖尿病等有较大关联。但是,作为病发的直接诱因,肉体上的辛劳、忧虑、震惊等精神层面的激烈变化与之关系最为紧密……
预后:第一次发作即死亡的比率高达20%以上。另有第二次发作时死亡的病例,发作期间亦有梗死、心室破裂、心力衰竭的危险,鲜有生存数年以上者。
伊佐子觉得自己的脸上没了血色。虽然与平川医生说的差别不大,但这段话可要吓人得多。
“这可不得了啊,老爹。”
“真是可怜。”盐月从烟斗里吐出一团烟。
“麻烦大了。我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好啦好啦,镇静。我看了这个也吃了一惊,就问了我们医务室的医师。医师说,这段说明指的是情况最严重的患者,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也有症状很轻很轻的人。这个事必须重视,但也不必惊慌失措。”
“是吗?”
“事实上,泽田先生直到现在不是都很稳定吗?”
“是的。我出来的时候他还睡着。”
“我就说吧。不过呢,第二次发作的话,照医师的说法就是不容乐观,需要严加防范。医师说最好是让病人住院。”
“我想泽田是不愿意住院的。现在他在公司里的地位不是很微妙吗?所谓的忧虑,我想也是老早就有的公司里的那些纠纷吧。眼看着自己因此要被辞退了,所以才变得像这张纸上写的那样,很‘震惊’吧。现在入院铁定会被解雇,而且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已经拒绝住院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造成了现在的后果,好在程度比较轻。”
“老爹,我问你,泽田真有被解雇的可能?”
“唔……还什么都不好说。硬要说的话,被解雇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那边的高层人事好像还很不稳定。”
“那我想他更会拒绝入院、拼命努力了。这么一来,就有可能一下子死掉。没写遗书就死的话可就糟了。如果遗书写好了,那么像这里写的‘鲜有生存数年以上者’简直是最理想不过了。”
“呵,呵呵……”盐月像是被烟呛着了,又是咳又是笑的,“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他住院。估计住了院,他自己也会下定决心写遗嘱的。”
“对啊……不过,B医院不行。那里是S光学的特约医院,我这边的情况全都会泄露给公司的人,而且泽田本人也不太愿意。”
“这样啊……”盐月想了一会儿,“你看这个行吗,就是昨天在这里见过面的那位佐伯律师,他哥哥在本乡经营一家医院,去那里住院怎么样?”
说着,盐月看了看伊佐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