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天/1985年1月2号,下午6点11分(1 / 2)

暗处 吉莉安·弗琳 4788 字 2024-02-18

劳尔·凯兹把佩蒂猛推到门口,佩蒂仍一直抱歉个不停,突然间,她就站在门阶上,立在寒风中,眼睛眨呀眨的。就在她眨眼的瞬间,就在她动嘴、挤出任何字之前,门又开了,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关上门,所有人全挤在小小的前庭:佩蒂、黛安、丽比和这名中年男子。他水漾的眼睛下方的眼袋比巴吉度猎犬的还垂,灰白头发全往后梳。他一边打量佩蒂,一边用手顺了顺抹着发油的灰发,手上那枚爱尔兰的克拉达戒指[1]闪闪发亮。

“请问是佩蒂·天吗?”他嘴里散发出的咖啡味飘逸在寒冷的空气中,淡淡地褪去。

“是。我是班恩·天的妈妈。”

“我们来是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黛安打岔道,“我们听到谣言满天飞,却没有半个人来问我们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两手叉腰,低头看了看丽比,接着迅速移开视线。“我是警探吉姆·柯林斯,这起案件由我负责调查。我今天来这里找人问话,问完他们当然就要联系你。你让我省了一趟车程。你想到别的地方谈谈吗?这里有点冷。”

他们分两辆车,下公路后找了一家甜甜圈店,黛安压低声音讲起了警察和甜甜圈多密不可分的笑话,接着开始咒骂起凯兹太太:贱人,跟我们多说一句话是会死吗?通常这时候佩蒂会帮凯兹太太说话。黛安和佩蒂就是这样,一个直言不讳,一个满嘴抱歉,改不了的。但凯兹一家完全不需要旁人帮腔。

她们下车时,柯林斯警探已经拿着三杯咖啡和一盒给丽比的牛奶,在那边等着她们。

“不知道你们准不准她吃甜食。”警探说完,佩蒂暗忖:如果她买甜甜圈给丽比,他会不会觉得她这个妈妈很不称职?要是他知道今天早餐还给她吃薄饼就惨了。我以后的人生都要这样了,她心想,不管做什么都要顾虑别人的想法。然而,丽比已经把整张脸贴在玻璃橱窗上,两只脚踮呀踮的,佩蒂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买了一个裹着粉红色糖衣的甜甜圈,用纸巾垫着拿给丽比。她不希望当大人在一旁讨论班恩是不是性骚扰犯时,丽比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只能哀伤地盯着五颜六色的甜甜圈。她又差点笑了出来。她让丽比坐在他们身后,要她乖乖坐着吃甜甜圈,不要打扰大人说话。

“你们全家都是红发?”柯林斯问,“因为有爱尔兰血统吗?”

佩蒂立刻想起她和伦恩总是千篇一律地谈论红发,接着她想起了农场:农场快没了,我怎么差点忘了这事?

“德国血统。”她今天同样的话已经说了两遍。

“你家里还有其他小孩吧?”柯林斯说。

“对。我有四个小孩。”

“同一个父亲?”

旁边的黛安挪动身子发出沙沙声。“当然!那还用说!”

“但你是单亲妈妈,对吧?”柯林斯问。

“对,我离婚了。”佩蒂说,试着让语调和每周上教堂的主妇一样正经八百。

“这跟班恩有什么关系?”黛安上身前倾,大声怒斥。“对了,我是佩蒂的姐姐。我照顾那些小孩的时间跟我妹差不多长。”

佩蒂眉头一皱,柯林斯警探看到了。

“我们试着好好地谈这事吧。”柯林斯说,“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我们还要相处好长一段时间。天太太,你儿子遭到非常严重的指控,令人担忧。到目前为止,总共有四位小女孩指控班恩骚扰她们。”

“可是班恩……”佩蒂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

“十一岁和十五岁虽然只差四岁,可这四年非常关键。”柯林斯继续说,“如果指控属实,班恩就会被当成夺人童贞的危险分子。坦白讲,我们不仅需要找你儿子,还要找你女儿来问话。”

“班恩是个乖小孩。”佩蒂话才出口,立刻憎恶起自己软弱的语气。“大家都很喜欢他。”

“他在学校的口碑怎么样?”柯林斯问。

“抱歉,你说什么?”

“他人缘好吗?”

“他朋友很多。”佩蒂含糊地说。

“这恐怕不好说吧,天太太。”柯林斯说,“据警方所知,班恩的朋友不多,甚至有点独来独往。”

“那又怎么样?”黛安的口气很凶。

“是不怎么……呃……请问你是?”

“我姓克劳斯。”

“是不怎么样,克劳斯小姐。不过综合各种事实,加上他又没有严厉威武的父亲看管,我难免会认为他比较容易受到负面影响,例如酗酒、抽烟,结交一些使用暴力、制造麻烦的小混混。”

“如果这是你担心的,我告诉你班恩没有跟不良少年往来。”佩蒂说。

“那告诉我他有哪些朋友。”柯林斯问,“说说看他都跟谁出去玩,说说看他上周末跟谁在一块儿。”

佩蒂舌头打结似的坐在那里,摇摇头,双手交叠,差一点沾到别人留在桌面的巧克力糖霜。这次拖得也真够久了,但是她的真面目还是被揭穿了:总之她就是一个生活乱七八糟的女人,每天危机不断,手上永远缺钱,睡眠严重不足,应该要照顾班恩的时候却放任不管,应该要鼓励他培养爱好、参加社团,而不是当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或是整个晚上不见人影时却谢天谢地:终于少一个小鬼要照顾。

“看来你管教不力。”柯林斯叹了一口气,好像对整件案子了然于心。

“不管警方接下来有什么动作,还是你要找人问话,都得先等我们找到律师再说。”黛安插嘴道。

“坦白说,天太太,”柯林斯继续说,连瞄也没瞄黛安一眼,“换作是我,如果我家里有三个宝贝女儿,我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更想知道真相。骚扰女童这种行为不是想戒就可以戒掉的。我就直说吧,如果指控属实,我想你女儿很有可能就是班恩最早下手的对象。”

佩蒂回头看着丽比:她正在舔甜甜圈上的糖霜。她想到丽比多喜欢缠着班恩啊!这些孩子帮她分担了多少家务事,有时甚至一整天都和班恩一起在谷仓里忙着,一进门三个小女生就嘟着嘴,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但是……那又怎么样?她们还那么小,当然会累也会发脾气。她恨不得拿起咖啡就往柯林斯的脸上泼过去。

“容我说句实话?”柯林斯说,他的声音让她纠结。“我无法想象身为母亲的你,听到这种事情会有多……震惊。不过你听我说,我们的心理医生一对一找那些女生谈过,我可以把他的话转述给你听。他说从这些小女生口中问出来的事,除非亲身经历,五年级的学生是不可能知道的,性方面的事。他说她们是典型的被人虐待。你知道麦克马丁幼儿园的案子吧。”

佩蒂隐约有点印象。好像是加州的一个幼儿园,家长指控老师性骚扰幼童。她还记得当天的晚间新闻报道:镜头是阳光明媚的加州的一间漂亮洋房,然后斗大的黑字打在洋房上:地狱托儿所。

“你有证据吗?”黛安对着柯林斯吼道,“除了那群十一岁的小女生之外,你找得到其他证人吗?你自己有小孩吗?你知道小孩的想象力有多丰富吗?小孩子成天都在做白日梦。所以除了那群丫头和那位无所不知、让你们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哈佛心理医生外,你还有谁可以证实这些谎话?”

“说到证据,那些女生说班恩把她们的内裤带回家当纪念品了。”柯林斯对佩蒂说,“如果你让警方到你家搜一搜,案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不行,要先找律师。”黛安对着佩蒂咕哝。

柯林斯灌了一大口咖啡,握紧拳头捶打胸口以抑制打嗝,对着佩蒂肩后的丽比哀伤地一笑。他的鼻子像醉汉般通红。

“现在只要保持冷静就对了。我们会询问案件的所有相关人士。”柯林斯依然不理会黛安。“今天下午我们才找了班恩的小学、中学老师来问话,不过,问到的结果并不乐观。天太太,你知道西尔弗老师吧?”

他看着佩蒂的眼睛以确认她听过这个名字。佩蒂点点头。西尔弗老师向来喜欢班恩,他是她最钟爱的学生。

“就在今天早上,西尔弗老师看到班恩在可丽希·凯兹的储物柜附近打转。现在是圣诞假期,而他却出现在小学校园里。这让我很不安。”

他从眼皮底下看着佩蒂,盯着她红红的眼眶。“西尔弗老师说他显然很兴奋。”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黛安破口大骂。

“警方搜查可丽希的柜子,结果在里面发现带有性暗示的纸条。天太太,从我们的询问结果来看,你儿子是大家口中的怪胎、边缘分子,也就是异类,甚至被认为是定时炸弹。有些老师还觉得他很可怕。”

“可怕?”佩蒂重复他的话。“他们为什么怕一个不过才十五岁的男生?”

“那是因为你不知道警方在他的储物柜里找到什么。”

警方在他的储物柜里找到什么?佩蒂以为柯林斯要说色情杂志之类的,或者,如果上帝怜悯,可能只找到违法的爆竹。班恩把烟火藏在背包里,这就是她想象中的大麻烦。这状况她还可以接受。

柯林斯油腔滑调地吊她胃口:天太太,这东西让人很恐慌,我劝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佩蒂心想:那大概是枪吧。班恩喜欢枪械,就像他喜欢飞机、喜欢砂石车一样,只是他对枪械的喜爱一直持续到现在。他们常常一起去射击、打猎,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也许班恩把枪带去学校炫耀吧!八成是那把他最喜欢的柯特左轮手枪。没有她的允许,班恩不准擅自到枪柜里拿枪,但如果他真的拿了,到时候再看着办。所以,就是枪吧!

柯林斯清了清喉咙,用令人想凑近的声音说:“我们发现……尸体……在你儿子的储物柜里。某个器官。我们本来以为是婴儿身上的某个部位,但那似乎比较像动物的尸体,用塑料袋装着,好像是从猫或是狗身上割下来的。你家里有猫或是狗失踪吗?”

听到警方竟然以为班恩在柜子里窝藏婴儿尸体,佩蒂感到一阵晕眩。原来警方以为班恩心理异常到让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猜他杀婴。她垂下眼睛,看着零星散布在桌面的五颜六色的甜甜圈糖霜,突然明白,班恩要坐牢了。如果警方对他的误会这么深,恐怕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没有。没有任何宠物失踪。”

“我们家族以农牧狩猎谋生。”黛安说,“我们一天到晚与动物为伍,处理动物尸体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就算他柜子里有动物器官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真的吗?你会在家里存放动物尸体?”这是柯林斯第一次用正眼瞧黛安,他狠狠地盯了她几秒,接着又别过视线。

“存放动物尸体犯法了吗?”黛安吼回去。

“天太太,献祭动物也是恶魔血祭仪式的一环。”柯林斯说,“我想你应该也听说了劳伦斯市附近的牛群遭人用斧头开膛破肚,我们认为这次的性骚扰案和牛群屠杀案有关联。”

佩蒂的脸都绿了。完了,这下真的死定了。“那你要我怎么办?”她问。

“我跟你回去,和你儿子好好谈谈,好吗?”柯林斯说到最后有如父亲哄小孩般,尾音还上扬。佩蒂感觉到一旁的黛安握紧了拳头。

“班恩不在家。我们也在找他。”

“天太太,我们真的需要跟你儿子谈一谈,你知道我们可以在哪里找到他吗?”

“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黛安插嘴道,“我们跟你一样毫无头绪。”

“你会逮捕他吗?”佩蒂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