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比·天/现在(2 / 2)

暗处 吉莉安·弗琳 4087 字 2024-02-18

“化疗。卵巢癌。”凯瑟琳附在我耳边说。

“……但我们母女同心。她会与世界奋斗到班恩重获自由。”客厅里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还有就是……就是……”她声音颤抖,眼看就要哭出来了,“他真的很好!这一切错得太离谱了。我没办法接受在这世界上像班恩这么好的人居……居然被关在牢里,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

我一咬牙。感觉事态不妙。

“我认为你有必要替你哥的案子翻案。”戴着十字架的女人说话气势汹汹,这里面最不友善的就是她。她连站都懒得站起来,只把身体稍微往前倾。“你必须修正错误,这种事情大家都做过。关于你家人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也替你所经历的一切感到难过,但是你现在必须成熟地面对这一切。”

尽管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段发言点头,但是客厅里弥漫着一致同意的气氛,仿佛众人异口同声地“嗯啊”“嗯啊”,只是这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就像火车虽然远在数里之外,但是声响却惊天动地朝你传来。我瞥了莱尔一眼,他偷偷翻了个白眼。

玛格达移往客厅走道中央,像是在竞选舞台上的红鼻子演讲者般,自信满满地说:“丽比,我们已经不计较你当年所酿成的灾难。我们相信你爸才是真正的凶手。我们掌握了他的犯罪动机,把握住机会……还有很多重要的证据。”她编不出其他法律术语,词穷了。“动机:凶杀案发生前两周,你母亲佩蒂·天针对抚养孩子一事,对你父亲提出诉讼。这是路尼·天第一次必须在法律上对家庭负起责任。加上他还欠下好几千美元的赌债。在这样的情况下,除掉你们一家五口对他的财务状况大有帮助。他去你家的那天晚上,还以为你妈会把遗产留给他。没想到班恩不在,你逃跑成功。其他人都死在他手上。”

我想象我爸呼吸浊重,肩背猎枪,头上那顶肮脏的斯泰森牛仔帽则微微向后翘,大摇大摆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看到我妈便立刻举起十号猎枪。那声怒吼再度在我脑中响起,每次回想当晚的一点一滴时总是这样,我试着想象那声怒吼从我爸嘴里发出来。

“警方虽然在路尼的小木屋里找到你们家里的纤维,但是屡次举证都不被采用,因为那年夏天路尼经常在你们家出入,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班恩身上并未验出受害者的血迹和DNA,警方却一再指称家中发现班恩的血迹。”

“难道刮胡子不小心刮到流血也不行吗?”戴着十字架的女人没好气地说。

其他人好像接到暗号,一齐努嘴冷笑。

“最后,也是最最让我振奋的,就是现在机会掌握在我们手里。我想你也知道,当年你爸有他当时的女朋友帕特里夏替他做不在场证明。正是因为如此,改过自新一点也不可耻,因为帕特里夏正在撤销当年的证词,即使她可能被判五年有期徒刑。”

“不可能。”凯瑟琳热烈地说,“我们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个高高瘦瘦、穿着贴身牛仔裤的女人站了起来,众人报以热烈的掌声。她留着一头短发,上半层烫卷兼挑染,一双眼睛小而呆板,好像两枚在钱包里放了太久的硬币。她看着我,然后移开视线。她拨弄着项链上那颗超大的蓝色石头,正好配她的蓝条纹运动衫。我想象她在家中那沾满水珠的镜子前面,暗自庆幸这条项链跟运动衫还比较搭。

玛格达竟然请来了这么一位贵宾——我爸的女朋友。我瞪着她,用意志力逼自己不要眨眼睛。

“我要感谢你们连月来对我的支持。”她开口说,声音尖细,“路尼·天利用了我,利用了大家。这一点我想你也很清楚。”我过了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跟我说话。我点点头,点完马上就后悔了。

“跟大家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帕特里夏。”玛格达说。我敢说玛格达一定是《奥普拉脱口秀》的忠实观众,她说话的节奏很像奥普拉,但是少了人情味。

“事情是这样的:1月2号当晚,我在路尼的木屋帮他煮晚餐,那天晚上吃的是什锦炒饭,因为是跟路尼一起吃,当然还配了很多啤酒。他喝的是米奇啤酒,喝之前要拉开拉环,但是拉环很锐利,像蟹钳,所以路尼经常被割伤。这你还记得吧,丽比?他开个瓶盖动不动就流血。”

“那晚餐后呢?”莱尔打岔,我等着他转头,想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但是他一直没有回头。

“我们……呃……发生了关系。然后路尼因为啤酒没了,就跑出去买。我想当时大约是晚上8点,因为我正在看连续剧《代罪羔羊》,不过我记得那一集是回放,真扫兴。”

“她看《代罪羔羊》!”玛格达尖着嗓子插嘴道,“这不是很讽刺吗?”

帕特里夏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反正路尼就这样跑出去了,没有再回来;你也知道那时是冬天,所以我很早就睡了。我被他进门的声音给吵醒,但是屋子里没有表,所以我也不晓得当时几点。不过我确定绝对是半夜,而且一定很晚了,因为我睡睡醒醒的,最后受不了只好下床上厕所;当时天色已经微亮,离路尼进门不过几个小时。”

当这女人上她的厕所,找她八成找不到的卫生纸,然后在晃悠悠回床铺的途中经过马达、电扇、电视时,我却正从雪地一路爬回腥风血雨的家,发现家人全死光了。对此,我永远记恨。

“结果——我的天啊——一早警方就跑来问话,问路尼昨晚12点到凌晨5点人在哪里,问我他在哪里。他从头到尾都坚持说自己很早就回家了,还没12点就到家了。虽然我不这么想,却一味附和他的话。我一味地附和。”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傻妞!”带着宝宝的棕发女孩说。

“我已经一年多没跟他联络了。”

“比我还久。”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心想:如果爸多跟她联络,譬如三个月来一通电话,而不是每八个月才打一通,她说不定就不会这样大嘴巴了。帕特里夏继续说:“我刚才也说了,他手上有刮伤,两只手都有,但是我不敢确定是不是被拉环弄伤的。我不记得他是在出门前刮伤的,还是出门后被抓伤的。”

“只有一位受害者,蜜雪·天,她的指甲缝里验出他人的表皮组织;这相当合情合理,因为她是被勒死的,所以当时最靠近凶手的就是她。”莱尔说。我们安静了几秒,宝宝的牙牙学语声越来越尖锐,简直要哭喊起来了。“可惜那块表皮组织在被送进实验室化验的途中不见了。”

我想象我爸双眼圆睁,那双短手勒着蜜雪的喉咙,越收越紧……“我说完了。”帕特里夏两手一摊,肩膀一耸,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的喜剧演员招牌动作。

“奈德!准备上甜点了!”玛格达对着厨房吼道,奈德急急忙忙跑出来,肩膀耸得快要碰到耳垂。他手上端着只剩半盘不到的果酱饼干,嘴唇上则沾着饼干屑。

“天啊,奈德,不要再吃了!”玛格达气冲冲地说,怒视着点心盘。

“我才吃两块。”

“放屁!才吃两块!”玛格达从扁扁的烟盒中掏出一根烟来点燃。“到商店去帮我买包烟。还有,再多买一些饼干回来。”

“车子被珍娜开走了。”

“那就走着去,反正你需要运动。”

这群女人显然想在这里待上一晚上,但我没这个打算。我站在门口,眼角余光瞄到景泰蓝糖果盘。玛格达怎么会有这么高级的东西?我一边看着莱尔跟玛格达交涉,一边把糖果盘收进口袋里。她真的会去?她知道他的下落?她真的相信?玛格达说着,翻开了支票簿。我每眨一下眼睛,帕特里夏就又离我更近了一点,两个人好像在下诡异的西洋棋。我还来不及逃去洗手间,她就站在我手肘旁了。

“你跟路尼一点也不像。”她眯着眼看我说,“可能是因为鼻子的关系。”

“我像我妈。”

帕特里夏听了似乎不太高兴。

“你们在一起很久了?”

“算是吧,分分合合的。我中间也交过其他男朋友。但他就是有办法跑回来跟我复合,好像我们本来就说好了一样。好像我们早就讨论过,他说他会消失一阵子再回来,然后我们就会像之前一样继续在一起。我真想认识会计师之类的男人。我这辈子就从不知道好男人要到哪里找。你都去哪里找?”

她问得好像这世上真有一座特别的城市,里面聚集着会计师和保险精算师。

“你还住在金纳吉?”

她点头。

“先从那儿搬走吧!”

[1] 圣帕特里克节是每年的3月17日,为了纪念爱尔兰守护神圣帕特里克。如今是爱尔兰的国庆节。——编者注

[2] 比利乔与披头士同为美国有史以来拥有最多“多白金”专辑的歌手,跨越流行、爵士、摇滚、古典及百老汇,缔造全球一亿张唱片的销量,是全方位的音乐创作才子。——编者注

[3] 《美国哥特式》是20世纪以来美国艺术中的著名作品之一,与《自由女神像》《芭比娃娃》《野牛镍币》《山姆大叔》并称为美国文化的五大象征。这幅作品由格兰特·伍德创作于1930年,它的象征内涵一直令人们猜测不已。——编者注

[4] 《越过死亡线》(Dead Man Walking),社会纪实影片,由真人真事改编,女主角是一位天主教徒,她以悲天悯人的关怀角度,披露监狱中不为人知的事,强烈质疑死刑的必要性。——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