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金纳吉镇立学校一路从幼儿园念到八年级,虽然他现在站在中学部,身上沾满中学部的垃圾,但其实他对小学部比较有感情。
他想推开其中一扇蓝色大门,到幽静的小学晃一晃,不知不觉就走了过去。只是对老地方打声招呼而已。
班恩听到身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里的墙是柠檬黄色,更多的布置在每间教室外。金纳吉镇很小,每个年级都只有一个班。中学就不一样了,因为加收了其他乡镇的学生,所以人数是小学的两倍。
小学永远都是那么亲切又舒适。他在墙上瞥见一幅微笑的太阳,旁边的名牌写着:蜜雪·天,十岁。还有一幅画着一只穿背心的猫,猫的脚上穿着有扣饰的皮鞋(也许是高跟鞋)。总之,猫笑着,手上拿着礼物,送给一只端着生日蛋糕的老鼠。这幅画旁的名牌写着:丽比·天,一年级。班恩四处张望,但都没有看到黛比的画,仔细想一想,黛比会画画吗?记得有一次她帮妈烤饼干,因为出气太大声,面糊溅得食谱上到处都是,她吃掉的面糊远比她烤出来的饼干多。黛比才不是那种会有作品被贴出来的小孩。
走廊两边立着给小学生摆放个人物品的黄色储物柜,上面都贴着写有小朋友名字的彩色胶带。他探头看一看丽比的柜子,里面有一颗含过的薄荷糖和一根回形针;黛比的是一个有着烟熏香肠臭味的褐色纸袋;蜜雪的则是一袋干掉的马克笔。为了打发时间,他又看了看其他柜子,发现其他小朋友的东西可多了,有整盒六十四色无毒蜡笔、电动玩具车、电子洋娃娃、厚厚一叠彩色纸、钥匙圈、贴纸本、一包又一包的糖果。好惨。班恩心想,这就是孩子生太多又养不起的下场。每次他提到家里的窘境,黛安卓就会说:哎呀,那当初就应该少生一点啊。黛安卓是独生女。
班恩掉头走回中学部,却发现自己正浏览着五年级的储物柜。她就在这里——那个暗恋他的小女孩可丽希。
她的名字是用鲜绿色的笔写的,还在名字旁画了一朵雏菊。可丽希就是“可爱”的代表,就像玉米片广告里的小女孩,金发蓝眼,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不像他的妹妹们,可丽希所穿的牛仔裤永远合身、干净、烫过,衬衫和袜子(或发夹等)永远是同一个色系。她不像黛比有口臭,也不像丽比满手脏兮兮。她的手上都涂了粉红色的指甲油,一看就知道是她妈妈帮她涂的。他打赌她的柜子里一定都是草莓女孩[1]的玩偶和其他可爱的小玩具。
甚至连她的名字——可丽希·凯兹,都那么完美、有点儿酷又不会太酷。等到她上中学,一定会加入啦啦队,一头金色长发垂在腰际,到时候她也许早已忘记自己曾经迷上一位名叫班恩的学长。那时候他都几岁了?二十岁?说不定他会和黛安卓从威奇托市开车回母校看比赛,可丽希在啦啦队跳到一半回眸时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兴奋地朝他挥手;黛安卓像马嘶鸣般仰天大笑,说:“威奇托市一半的女人都爱你还不够,竟然连可怜的中学女生也不放过吗?”
可丽希比蜜雪高一个年级,他原来根本无缘认识她,但是学期初的某天,一直很喜欢他的娜吉儿老师请他帮忙监督当天的美术课后辅导,因为那天课后辅导老师刚好没来。他知道应该回家,也知道妈妈不会因为他去帮忙而骂他,平常在家她都托他照顾妹妹;再说,比起挑粪,混合水彩颜料多让人心动。可丽希就是他课后辅导课的学生,但是她好像对画画不感兴趣,只是随便用笔刷蘸一蘸颜料,直到整张纸被涂成屎褐色。
“你知道这像什么吗?”他问。
“大便!”说完她咯咯笑了起来。
小小年纪就懂得放电,一看就知道她是天生招人喜欢,认为大家都会喜欢她。嗯,他真的喜欢她。他们在长长的死寂之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住哪里?”
挥洒、涂涂、抹抹。刷子蘸一蘸水,再度挥洒、涂涂抹抹。
“萨莱纳市附近。”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这里上学啊?”
“我家附近的学校还没盖好。明年我就可以上家附近的学校了。”
“坐车要坐好久啊。”
椅子嘎吱一阵,双肩重重一沉。
“对呀。好讨厌。放学后要等好久爸爸才会来接我。”
“这样啊。上美术课不错啊。”
“也是。不过我更喜欢芭蕾,我周末都在跳芭蕾。”
“周末跳芭蕾”说明了许多事。她大概是那种家里后院有游泳池的小孩,或者就算没有游泳池也有戏水池。
他本来想跟她说他们家养牛,看看她是否喜欢动物,不过他觉得自己太急着讨好她了。她年纪小,应该是她来跟他炫耀才对。
后来他自愿帮忙带那个月的课后辅导课,一边嘲笑可丽希画的画(你画的那是什么东西啊?乌龟吗?),一边听她讲芭蕾舞的事。有一天,这个勇敢的女孩溜到中学部,站在他的储物柜前面等他。她穿着口袋有亮片蝴蝶的牛仔裤和粉红色衬衫,衬衫上两颗像软糖一样的胸部凸起。没有人理会她,只有一位有妈妈味的女同学想护送她回到学校的另一边。
“我没事。”她告诉那女生,并顺手拨一下头发,转头对班恩说,“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她递给他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纸条,正面用蓝笔写着他的名字。她得意扬扬地走了,虽然周遭都是身高高出她一半的学长、学姐,但是她丝毫不以为意。
<blockquote>
我在美术课认识了一个男生,
他名叫班恩,
火红的头发,
雪白的皮肤,
我想要,
赢得他的心。
说,说你爱我吧。
</blockquote>
纸条最下面是个“长”字,最后那一捺的上方写着“信晚点”。他看过朋友的朋友收过类似的信,自己却是一封也没收过。去年情人节他总共收到三封信:一封是导师给的,因为她不得不给;另一封是个好女孩写的,大家都有一封;最后一封是追他追到都好像要哭出来的胖妹给的。
黛安卓偶尔也会写纸条给他,但是她写的纸条一点也不可爱,不是脏话连篇就是怒气冲天,而且都是她留校察看时乱写来打发时间的。从来没有女生为他写过情诗,而且她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还太小,这更显得她清纯可爱。隔天她在美术教室门口等他,问他可不可以陪她在楼梯上聊天,他说可以,但是不能太久,最后两个人在阴暗的楼梯间说说笑笑了一个小时,中间她还一度搂他的手臂,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他知道应该制止她,但是感觉如此甜蜜,并不过火,只觉得舒服,不像黛安卓又抓又吼,也不像他妹妹只会打闹,女孩子就该像可丽希这样,甜得刚刚好。她擦着闻起来很像泡泡糖的唇蜜,班恩穷到根本没钱买泡泡糖,泡泡糖总是让他垂涎。
他们过去几个月来都延续相同的相处模式,周中一起坐在楼梯间等她爸爸来接她,周末则不联络。她偶尔也会忘记要等他,只留他一个人站在楼梯间,手里握着打扫学生餐厅时捡到的绮果彩虹糖。可丽希喜欢吃甜食。他的妹妹们也是,像甲虫一样,哪里有甜的就往哪里钻。有一次他回家还撞见丽比直接从罐子里挖果酱来吃。
黛安卓完全不知道他和可丽希的事。偶尔她来上学,下午3点16分一到马上冲回家,准时收看连续剧和《唐纳修脱口秀》(她通常都边看边挖搅拌盆中的蛋糕糊来吃,女生不吃甜食会死吗?)。就算黛安卓知道也不会怎样,他就像可丽希的小老师,教她功课、跟她聊一聊中学的事。说不定他很适合念心理学,或是当老师。
他和可丽希就只有一件事比较暧昧。那是圣诞节之前的事,而且只有一次。当时他们坐在楼梯间,舔着青苹果口味的水果糖,并互相推挤彼此;突然间,她靠得比平常更近,青苹果的香气哈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她紧黏在他身上,一句话也不说,就只是呼吸;而他的肱二头肌可以感觉到她扑通扑通的心跳,像一只小猫;她手指游移到他的腋下,一张小嘴突然凑在他耳朵旁边,哈得他的耳朵都湿了;他的牙龈因为糖果香气一跳一跳的,感觉那两片嘴唇顺着他的脸颊往下移动;一阵颤抖从他手臂传来。在两人都还没意识到怎么一回事时,她那张小脸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小嘴巴贴上他的唇。两个人一动也不动,感受着频率一致的心跳,她整个身体在他的大腿间,他的手僵硬地贴在身侧,浑身是汗。
[1] 草莓女孩是卡通片《草莓乐园》的女主角。——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