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比·天/现在(2 / 2)

暗处 吉莉安·弗琳 6575 字 2024-02-18

亲爱的天小姐:

你好像没有开通个人网站,但愿这封信能顺利到达你手上。我已经关注你的新闻好几年了,想知道你的近况,也想了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你愿意在公开场合亮相吗?只要你答应,我们社团愿意付你五百美元的出场费。欢迎你随时跟我联络,我很乐意提供你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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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沃斯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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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注:此系合法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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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露点?还是拍A片?几年前出版的那本书里有一章是“丽比的成长过程”,刊登了我从小到大的照片,其中最显眼的是我十七岁那张:我穿着俗气的吊带裙,几乎包不住我颤动的成熟双峰。有好几家杂牌色情杂志征询我有没有意愿出镜,不过他们出价太低,我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就算是现在,五百美元就要我全裸出镜,好像还是太低了。但说不定(凡事多往好处想,乖宝宝!)这真的是一份合法的工作,对方是某某失亲会的成员,希望我去露个面、抛砖引玉,让大家说出各自的心路历程。五百美元换几个小时的同情,可以考虑一下。

信件内容是电脑打印字体,只有最下面一行的电话号码是手写字,字体刚劲有力。我按照上面的号码拨过去,内心祈祷能直接转进语音信箱;没想到,在一段洞穴般的空寂过后,电话接通了,只是没人开口。我觉得很尴尬,好像朋友开派对没邀请我,我却在大家玩得正嗨时突然闯入。

三秒后,电话另一头响起男人的嗓音:“喂?”

“嗨,请问是莱尔·沃斯吗?”美元的鼻子在我脚边磨蹭,急着讨吃的。

“你是谁?”电话那头是一片巨大的空无,他仿佛置身在矿坑底部。

“我是丽比。你之前写信给我。”

“哦哦……不会吧!真的吗?丽比。嗯,你现在人在哪里?你在城区吗?”

“你指哪个城?”

电话另一端的男人(或许是男孩,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知回头跟谁嚷了句什么,好像是“我早就做好了”之类的,接着便回来对着话筒说话。

“你在堪萨斯城吗?你住在堪萨斯城,对吧,丽比?”

我正想挂电话,但那小子开始“喂?喂?”地喊了起来,好像在呼唤上课心不在焉的我。

我说我的确住在堪萨斯城,然后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嘿嘿嘿地笑,好像在说你一定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会有这种事。

“这个嘛,我说过啦,就是想请你亮个相之类的。”

“亮相?”

“嗯,我们这个俱乐部很特别……我们这周刚好有个特别的聚会,然后……”

“什么俱乐部?”

“嗯,我们跟别人不太一样,有点类似地下组织……”

我没接话,让他继续吹牛。我听他一开始讲得头头是道,现在竟然支吾起来。很好。

“嗯,在电话里根本讲不清楚!我能不能,嗯,请你喝杯咖啡?”

“现在喝咖啡太晚了。”说完后我才意识到,说不定他根本没有想要请我今晚喝咖啡,而是想在这周另外找时间,那我接下来五个小时要怎么打发才好。

他问:“那喝啤酒呢?还是要喝红酒?”

“什么时候?”

他顿了一下。“今晚?”

“好。”

莱尔·沃斯的外表很像杀人狂魔,这表示他大概不是杀人狂魔。一个人如果真的变态残酷,会尽量把自己装扮得尽可能像正常人。莱尔·沃斯坐在烧烤店正中央。桌面非常肮脏。克拉克烧烤店是一家低级酒吧,开在跳蚤市场里,向来以烤肉闻名;店面装修过,店里的常客是白发老头和头发垂下盖到眼睛、身穿紧身牛仔裤的瘦巴巴型男,整体画面并不协调。但莱尔·沃斯不是老头也不是型男。他大概二十出头,一头褐色的自然卷发,可能为了抚平自然卷而抹了大量发胶,只可惜抹错了地方,以至于油亮的太油亮、毛躁的还是毛躁。他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会员专属紧身风衣,配上一条紧身牛仔裤——不过就只是很紧而已,并没有帅气的感觉。他的五官很精致,但男人要粗犷才有魅力。男人的嘴唇像花苞是一种罪过。

我走向他,他与我对视,上下打量,一脸茫然,完全没认出我来;等我走近他的桌子,他才把照片跟我本人联系起来:雀斑,小鸟似的骨架,越看越扁的鼻子……

“丽比!”他喊了出来,喊完后似乎觉得太过亲昵,又补上我的姓:“天!”他站起来,为我拉开折叠椅,接着似乎后悔自己太过殷勤,又默默坐了回去。“你把头发染成了金色。”

“嗯。”我冷淡地应了一声。我讨厌别人一开口就聊一些既定事实,这要我怎么回答?对啊,今天真的好热?

我看看四周,想找服务员来点酒。一个女服务员用她美丽的背影对着我们,她穿着紧身迷你裙,丰盈的黑发起伏如波浪。我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她转过身,一张少说也有七十岁的面孔,浓妆艳抹,脂粉全卡在皱纹里,紫色的微血管爬满她的手背。她弯腰帮我点餐,不知哪里的关节“喀啦”一声。我说我只要一杯蓝带啤酒,她就用鼻孔出气。

莱尔说:“这里的牛排很好吃。”不过他自己没点菜,只是一个劲儿吸着奶昔的残渣。

我不吃肉,真的不吃,自从看到我家人遭到开肠破肚后就不吃了。我还在努力忘掉吉姆中午大啖牛肉的模样。我耸耸肩,表示不用,接着便耐心等待我的啤酒,像观光客一样左顾右看。

莱尔的指甲很脏,这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件事。服务生大婶的假发歪了,露出底下汗湿的白发,一绺一绺黏在颈背上。大婶把白发塞回去,再从加热灯底下拿了一包酥脆的薯条。我们隔壁桌坐了个胖子,一面啃牛排一面检视他从跳蚤市场买来的战利品。那是一只俗气的旧花瓶,瓶身画着一条美人鱼。他用油腻的手指玷污了美人鱼的胸部。

大婶一声不响地把啤酒放在我正前方,然后转头去招呼隔壁桌的胖子,娇媚地叫了他一声“帅哥”。

“请问你们社团是做什么的?”我主动发问。

莱尔满脸通红,开始在桌子底下抖脚。

“嗯,你知道有些男人喜欢搜集棒球卡,或是组梦幻足球队?”我点点头。“有些女人喜欢看八卦杂志,八卦到对明星的大小事全都如数家珍,连他小孩叫什么、老家在哪里都知道。”

我把头斜向一边,警觉地点了一下。

“嗯,我们社团差不多就像这样,只是,嗯,我们的名字比较特别,叫‘杀手俱乐部’。”

我灌了一大口啤酒,鼻子上冒出汗珠。

“听起来很怪,但其实还好。”

“听起来真他妈的怪。”

“你知道有人就是喜欢解不开的谜,有人就是沉迷于犯罪纪实的报道。我们社团有很多这种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着迷的案子,像莱西·彼得森[2]、杰弗里·麦唐诺[3]、莉兹·波顿[4]……你和你们全家。你在我们社团太红了,真的很红,比选美小皇后琼贝妮特还红。”他看到我的脸皱了一下,赶紧补上一句:“悲剧,这一切都是悲剧。还有你哥,他被关了……多久?二十五年有吧?”

“不用同情班恩。他杀了我们全家。”

“嗯。没错。”他含着一颗奶昔冰块。“那,你跟你哥聊过这件事吗?”

我突然起了戒心。有一群局外人坚称班恩是无辜的。他们会把班恩的报道剪下来寄给我,但我从来没读过,一看到他的照片就直接扔进垃圾桶。记得照片里的他红发披肩,跟耶稣的发型一样,刚好搭配他容光焕发的安详脸庞。他快四十岁了。这些年来我从没去监狱探望过他。他被关在我老家堪萨斯州金纳吉镇[5]的郊外,就是当年凶案发生的地方,我去探监也方便,但我毕竟不是恋旧的人。

班恩的拥护者大多是女性:耳朵很大,牙齿很长,头发烫卷,穿着裤装,一个个抿紧了嘴,一副义正词严的坚毅模样。她们偶尔会出现在我家门口,眼神里闪动着执拗的光芒。她们说我的证词有误,说我那时候脑筋糊涂了,我才七岁,一定是受人强迫才会出卖我哥,竟然一口咬定他就是凶手。她们通常会口沫横飞,对着我吼叫,有几个甚至扇我巴掌。她们满脸通红外加歇斯底里,眼神充满轻蔑、嘲笑以及刻薄,如果她们对我好一点,也许我还会说实话。

“没有,我跟班恩没有联络。如果你们找我是为了这个,那我没有兴趣。”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你只要人来就好,这有点类似我们的社团聚会,你听我们发问就可以了。你真的从来不会去想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吗?”

“不会。”

“那你可能会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我们社团里有一些粉丝……嗯……专家,他们比警探更了解这件案子,其实这也没多难。”

“这么说你们社团里有一堆人想说服我班恩是无辜的。”

“……大概吧。不过你也可以说服他们班恩有罪。”我觉得他的口气有点过于自信。他凑近我,耸着肩,很兴奋的样子。

“我要一千美元。”

“我可以给你七百。”

我扫视室内一圈,没有说出我真正的想法。其实不管莱尔开价多少我都会收,不然我很快就得找事做了。我一点都不想工作。我没把握可以一周连上五天班。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哪怕让我连续五天下床都有困难。连续五天固定吃三餐也很不容易做到。要我每天都到办公室报到,一坐就是八个小时(一天待在外面整整八个小时!)我做不到。

“七百就七百吧。”我说。

“太好了。到时候会有很多收藏家过来,你最好多带一些纪念品……呃……多带一点你小时候的东西来卖,包你轻松就赚两千美元。有信的话就带信,内容越私人越好,接近案发日期的更好。1985年1月3号嘛。”他很熟练地说,“或是你妈的任何东西都好。大家都对你妈……很感兴趣。”

大家都对我妈很感兴趣。大家都想知道,什么样的妈妈会被亲生儿子杀死吧?

[1] 此处的堪萨斯城(Kansas City)指的是密苏里州西部的一座城市,位于密苏里州与堪萨斯州的交界处,面对堪萨斯州的堪萨斯城。——编者注

[2] 莱西·彼得森(Laci Peterson,1975—2002)在怀胎七个半月时,与儿子一起离奇失踪,其丈夫史考特被指控为凶手,电影《与杀手共枕》(The Perfect Husband:The Laci Peterson Story)即根据此真人真事改编。——编者注

[3] 杰弗里·麦唐诺(Jeffrey MacDonald,1943—)1970年谋杀怀孕中的妻子和两个女儿,当事人辩称凶手另有其人,检方亦因证据不足而撤销对麦唐诺的诉讼,经过漫长的调查,直至1979年才将其定罪。——编者注

[4] 莉兹·波顿(Lizzie Borden,1860—)美国马萨诸塞州人,她的父亲及继母在1892年被人以手斧砍杀,莉兹·波顿是首要嫌犯。媒体追踪报道每一场审判,此案举国哗然,后来莉兹·波顿因罪证不足而被释放,却成为民间传说当中的恶女象征。——编者注

[5] 金纳吉镇为作者虚构的美国地名。——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