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材壮硕、留须谢顶的男人站在法院的附近,他五十多岁,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他观察着面前的混乱景象,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每一个人:警察、保安、平民。
“嘿,警官,你好,有时间吗?只想问你几个问题……介不介意对着录音机说几句话?……哦,当然,我能理解。等一会再找你。没问题。祝你好运。”
莫顿·内格尔看着直升机低空高速飞来,然后减速降落,旋即将受伤的警察带走。
他注视着那些负责搜索的男女警员,观察他们的行动策略——还有他们的面孔——并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这些人从未处理过越狱案件。
他还看着那些惊慌的人群,他们会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的火灾,然后又会怀疑这是恐怖分子所为,最后终于听到了真相,反而变得更加恐慌,似乎制造爆炸的人比“基地组织”更可怕。
内格尔心想,这些人的确应该更害怕。
“对不起,你有空说几句话吗?……哦,当然了。没问题。很抱歉打扰你,警官先生。”
内格尔在人群中来回走动。他用手理了一下缠绕在一起的头发,然后又将松垮垮的裤子向上提了提。他仔细观察着这片区域,注视着消防车、警车,还有在弥漫的烟雾中闪烁着耀眼光芒的警灯。他举起数码相机,又拍了几张照片。
一位中年女士看了看他那件简陋的摄影背心——其实那原本只是件钓鱼背心,上下有一二十个口袋——又瞅了一眼他那只破旧的摄影包。她突然冒出一句话:“你们这些人,就是你们这些记者,你们就像是一群秃鹰。你们为什么不能让警察安心工作呢?”
他笑了一声说:“我可没觉得这会碍他们的事。”
“你们都是一个货色。”那位女士转过身去,继续愤怒地注视着仍在冒烟的法院大楼。
一名警卫走到他身边,问他有没有看到可疑的情况。
内格尔心想,这可是个奇怪的问题。听起来就像是从前某部电视剧的内容。
只是问一些事实,女士……
他答道:“没看到。” 棒槌学堂·出品
他又暗自加了一句,我可没发现什么奇怪的情况。也许你们问错人了。
内格尔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被烧焦的人肉和毛发的味道——而他却出人意料地笑了一声,显得很开心。
他此刻也在思考自己的笑声——丹尼尔·佩尔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发觉自己总是在别人认为不合适、甚至尴尬的时候笑出声来。就像现在:面对着杀戮后的现场。这么多年来,他看惯了充满暴力的杀人场面,而这些景象会令大多数人感到反感。
相反,每逢这样的场面,莫顿·内格尔都会笑出声来。
也许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这种方法可以抑制暴力的影响——他成天和暴力如影随形——防止它吞噬自己的灵魂,尽管他也怀疑,这样的笑声是否已经说明灵魂早就消失了。
这时,一名警官发布了一则通知。人们很快就能获准重返法院大楼。
内格尔提了提裤子,将摄影包背带往肩膀上抬高了一些,然后又扫视了一下人群。他发现一名身穿套装的高个子拉美裔警察,很年轻,显然是某个部门的便衣探员。这人正和一位佩戴陪审员徽章的年长女士说话。他们走到了旁边,周围没有多少人。
很好。
内格尔打量了一下那名警官。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年轻,容易上当,轻信他人。他开始慢慢地走向警官。
距离在拉近。
警官还在向前走,没有注意到内格尔的出现,他还在寻找更多的询问对象。
当他离自己还有10英尺的时候,大块头的内格尔将相机背带套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拉开包的拉链,将手伸了进去。
5英尺……他走得更近了。
突然他自己的胳膊被一只有力的手抓紧了。内格尔猛吸一口凉气,心也剧烈地跳动起来。
“把手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明白吗?”说话的人是一位个头矮小、脾气暴躁的加州调查局探员。
内格尔看了看他脖子上挂的身份卡。
“嘿,什么——”
“嘘。”这个长着一头红色鬈发的警官让他不要做声。“你的手呢?还记得我让你把手放在哪儿吗?……嘿,雷伊。”
那名拉美裔的警官走了过来。他也挂着加州调查局的身份卡。他仔细地打量着内格尔。两位警官一起将他带到法院大楼的一侧,引起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瞧,我不知道——”
“嘘。”那名精干的探员再次制止他说话。
拉美裔警官对他进行了仔细的搜查,然后点了点头。接着他把内格尔胸前的记者证举起来,给旁边那位身材较矮的警官看。
“嗯,”他说,“已经过期了,你说是不是?”
“从技术角度来看,是过期了,但是——”
“先生,它已经过期四年了。”拉美裔警官指出了问题所在。
“从技术角度来看,这可是相差了一大截啊。”他的搭档说。
“我一定是拿错了证件。我干记者这一行已经有——”
“这么说,如果我们给这家报社打电话,他们会证明你是一位有资质的记者吗?”
如果他们真的按证件上的号码给报社打电话,那也应该是个已经停机的号码。
“瞧,我可以解释。”
矮个子的警官皱起了眉头。“你知道吗,我可真想听听你的解释。瞧,我刚和这里的物业管理员谈过,他告诉我,有一个跟你的体貌特征很相符的人曾在今早八点半左右出现过。当时这里还不曾有其他的记者。怎么会有呢?因为那会儿还没发生脱逃事件呢……早在新闻发生之前,你就赶到了这里。这可真是——雷伊,这个该怎么形容?”
“独家新闻?” 棒槌学堂·出品
“对,这就叫独家新闻。好吧,在你解释之前,先转过身去,把手放到身后。”
在法院二楼的会议室里,TJ把从莫顿·内格尔身上搜到的东西递给丹斯。
没有武器,没有纵火的导线,也没有关于法院或逃跑路线的地图。
只有一些钱、一只钱包、照相机、录音机和厚厚的笔记本。另外还有三本记录真实罪案的书籍,封面上都有他的名字,封底还有他的照片(看上去年轻许多,而且头发也更浓密)。
“他是个平装本畅销书作家。”TJ借用了一句歌词唱了出来,不过他的声音却对不起披头士的原唱。
在那三本书的作者生平介绍中,内格尔被描述为:“曾经担任过战地记者和警务记者,现从事罪案实录的创作。居于亚利桑那州的斯科特斯德,曾写过13本非虚构类作品。他声称自己的其他职业包括流浪、游牧、行吟。”
“这些还不足以让你摆脱干系。”丹斯厉声说,“你在这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会在纵火案发生之前出现在法院里?”
“我可不是来报道越狱案的。我一大早来这里是为了采访一些人。”
奥尼尔说:“采访佩尔吗?他可不接受。”
“不,不,不是佩尔。我想采访的是罗伯特·赫伦的家人。我听说他们会来这里向大陪审团提供证言。”
“那么你的假通行证怎么解释呢?”
“好吧,四年前我一直受雇于杂志社或报社。这四年来我的全职工作是写书。不过,如果没有记者通行证,我就什么地方也去不了。没人会看日期的。”
“应该是几乎没人看。”TJ微笑着纠正他的说法。
丹斯翻了翻其中的一本书。书里写的是几年前发生在加州的彼得森谋杀案。貌似写得不错。
TJ从笔记本电脑上抬起头来。“老板,他没有嫌疑。至少没有前科。车辆管理局的照片也比对过了。”
“我正在写一本书。这一切都是合法的。你们可以调查。”
他向他们提供了自己在曼哈顿的编辑的姓名。
丹斯随即致电这家大型出版公司,和这位女编辑通上了话,她的态度见怪不怪:“哦,见鬼,莫顿这次惹了什么麻烦?”但她证实内格尔的确签过合同,准备写一本关于佩尔的书。
丹斯对TJ说:“打开他的手铐。”
奥尼尔转身面对作家,问:“这本书有什么内容?”
“它不同于你们以前读过的罪案实录。它所表现的并不是杀人凶手。这些早就写过了。我要写的是丹尼尔·佩尔的受害者。他们在凶杀案之前的生活状态,以及他们中的幸存者,还有这些人现在的状况。明白了吧,电视上或书本里大部分的非虚构类节目往往只关注凶手本人以及罪案本身——血痕之类的东西,挺可怕的。那都是些廉价的东西。我讨厌它们。我这本书写的是特雷莎·克罗伊顿——就是那个幸存下来的女孩——以及她家的亲戚和朋友。我打算将书名定为《睡偶》。人们就是这么称呼特雷莎的。我还想把佩尔的所谓‘家人’也写进来,就是那些被他洗过脑的女人。还要包括佩尔所有其他的受害者。如果你仔细思考一下,真的有数百位这样的受害者。在我看来,暴力犯罪就如同是在池塘里扔进一块石头。其后果就像激起的涟漪,绵延不绝,永无止尽。”
他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他就像个布道的牧师。
“这个世界充斥着暴力。我们被它们淹没,变得麻木不仁。上帝啊,想想伊拉克战争吧?加沙地带?阿富汗?在你们变得漠然之前,你们曾见过多少惨象:被炸飞的汽车,哀号的母亲?”
“作为战地记者,我报道过中东战争,还去过非洲和波斯尼亚,因此变得麻木了。其实你们根本不需要身临其境,就能和我一样的漠然。你们只需坐在起居室里,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或那些可怕的影片,就能有同样的效果——只不过这种暴力并没有真实的后果。但是如果我们想要得到和平,如果我们想阻止暴力和战争,那才是人们需要经历的过程,我是指亲历那些后果。呆呆地看着血淋淋的尸体,这还不能算是亲身经历;你得关注那些被罪恶永久改变的生命。”
“起先,我只想写一本关于克罗伊顿案件的书。但是后来我发现佩尔还杀害了其他人——就是这个罗伯特·赫伦。我还想把受他的死亡影响的所有人都写进来:朋友,家人。现在,我还了解到,两名警卫也殉职了。”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可那是一种充满悲情的笑,凯瑟琳·丹斯意识到,作为一位母亲和重案调查员,她自己曾经办过许多起强奸、袭击和凶杀案件,因此她对内格尔的悲伤深有同感。
“现在,情况又出现了新的波折。”他指了一下周围的景象。“如果案件调查处于停滞状态,追寻受害者及其家人是很难的。赫伦大约于10年前被害。我在想……”内格尔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眉头紧锁,不过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无法解释的神采。
“等一下,等等……哦,上帝啊,佩尔和赫伦的死并没有任何关联,是不是?他之所以招供,是因为他想离开凯匹透拉监狱,以便从这里逃走。”
“我们不知道这个情况,”丹斯谨慎地说。“我们仍在调查当中。”
内格尔并不相信。“他是否伪造了证据?或者找人站出来替他撒谎?我肯定他是这么做的。”
迈克尔·奥尼尔用低沉而平稳的语调说:“我们不希望出现任何可能妨碍调查的谣言。”每当这位首席治安官用这种语调提出建议,听者总是小心接受。
“好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非常感谢。”丹斯说,接着又问,“内格尔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对我们有帮助的信息?比如,丹尼尔·佩尔可能去往何处?他下一步可能作何举动?谁是他的帮凶?”
内格尔长着啤酒肚,头发稀疏,笑容可掬,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中年精灵。他把裤子向上拎了拎。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在大约一个月前才开始这个写作项目。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搜集背景资料。”
“你曾提到,你还计划描写佩尔家族里的那些女人。你和她们联系过吗?”
“联系过其中的两位。我问过她们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采访。”
奥尼尔问:“她们已经出狱了吗?”
“哦,是的。她们和克罗伊顿谋杀案没有牵连。她们的刑期很短,主要是因为与盗窃相关的罪行。”
奥尼尔说出了丹斯的想法:“我在想,会不会是其中的一个女人,或是两人一起,充当了佩尔的帮凶?”
内格尔想了想,“我觉得不会。她们都觉得佩尔是她们一生中最可怕的灾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