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的工人在坑里放了一架梯子。萨克斯站在梯子上往下看,不禁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余问道。
“很好。”她故作轻松地说,然后开始进入坑里。她心想着:在桑福德基金会档案室里的幽闭恐惧症跟这个无法相比。到坑底后,她拿出余给她的铲子和镐,开始挖起来。
她浑身是汗,一阵阵的恐惧让她浑身战栗,她一铲一铲地挖着,每挖一下都似乎看到这个坑忽然塌陷,把她埋在里面。
石头滚了出来,硬土也挖松了。
永远埋在泥土之下……
“看到了什么,萨克斯?”莱姆通过无线电对讲机问道。
“泥土、沙、虫子、几个铁罐、石头。”
她在建筑物的下方向前推进了大约一英尺,然后是两英尺。
她的铲子嘣的一下碰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她将泥土拨开,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堵圆形的砖墙,很古老,砖块之间笨拙地抹着的灰泥。
“发现了什么东西,是蓄水池的侧面。”
土坑内侧的泥土纷纷落下,这比一只老鼠从脚边跑过让她更害怕。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幅画面:泥土吞没了她,不能动弹,泥土压上胸膛、塞满了鼻子嘴巴。埋在泥土下……
好了,姑娘,放松。萨克斯深吸了几口气。坑壁上又落下更多的泥土。大约有一加仑的泥土落在她的膝盖上。“你觉得我们应该把它撑一撑吗?”她对余叫道。
“什么?”莱姆问。
“我在跟工程师说话。”
余对喊道:“我认为能支撑得住。这里的泥土潮湿,有足够的黏度。”
也许。
工程师继续说:“如果你想支撑,我们能做到,但建立框架需要几小时的时间。”
“不要紧。”她对他说,然后向着对讲机叫:“林肯?”
停顿了一下。
她吃了一惊,因为发现自己在直呼对方的名字。他们两人都不迷信,但一直严格遵守着一个规则:在工作时直呼对方的名字会带来厄运。
他的犹豫告诉她,林肯也意识到她打破了规则。最后他说:“继续吧。”
沙砾和干土又一次从坑壁落下,掉在她的脖子和肩膀上。砂石泥土打在特卫强防护服上,声音显得更大。她往后一跳,以为坑壁要垮下来了。倒吸了一口气。
“萨克斯?你还好吗?”
她看看四周。没事,墙壁还撑在那里。“还好。”她继续将圆形砖墙上的泥土刮除,用镐凿去灰泥。她问莱姆:“对里面的东西有什么新想法吗?”问这个问题主要是为了听听他的声音,安抚一下自己。
一个有尾巴的球。
“没什么想法。”
萨克用镐用力一击,一块砖头应声而落,接着是第二块,泥土从那个井里倾泻而出,淹没了她的膝盖。
该死,我恨这种事。
更多的砖块,更多的沙砾、鹅卵石和泥土。她停了下来,从跪着的腿上清除了成堆的泥土,然后又继续工作。
“怎么样了?”莱姆问道。
“还撑在这里。”她说着移去了好几块砖。她身边已经有十几块砖了。她转过头,让帽子上的灯光往砖墙背后照去:满是黑土、灰烬、焦炭和碎木。
她开始朝向蓄水池里厚厚的干土挖下去。松软的泥土如流水般倾泻而下,在她头灯的照射下发出反光,她想,这土好像一点粘性都没有。
“萨克斯!”莱姆大叫道,“停!”
她倒抽了一口气,“什么——”
“我刚才又看了一遍那起纵火事件。上面说当时在酒馆里的地下室曾发生爆炸。当年的手榴弹就是装了引信的圆球。查尔斯当时肯定带了两颗在身上,就是井里那个圆球!你身边就是尚未引爆的一个。这东西和硝化甘油一样不稳定。这就是那条狗感觉到的东西!爆炸物!赶快离开。”
她抓住井边,想借力站起来。
但是她抓的砖块忽然崩塌,她仰面朝天摔了下去,而从那井里忽然涌出的泥土像潮水般往竖坑灌了进去。她的四周都是石头、沙砾和泥土,压得她身体弯曲,埋住了她的双腿,并且扑向她的胸口和脸部。
她大叫起来,拼命想站起身。但是她做不到,泥土已经没过她的手臂了。
“萨——”头上的无线电通话器被扯掉时,她听到了莱姆的声音。
更多的泥土如瀑布般倒在她身上,重量将她困住了。
接着,萨克斯又尖叫一声——她看见那颗圆球在泥土的带动下,从砖墙的缺口掉了出来,滚到她动弹不得的身躯旁。
贾克斯离开了他的地盘。
他将哈莱姆留在身后,留下了那个地方和那里的精神状态。离开了那放满了威士忌酒瓶的空地;离开了那家商店家前的帐篷;离开那张被风雨侵蚀而褪了色的“红魔鬼碱液”海报,在马尔科姆·X的时代,黑人常用这种东西来使头发变直;离开那些一心想成为闯空门者的青少年,以及在嘉维公园举行的打击乐器演奏会,还有那些卖玩具、拖鞋、廉价首饰,挂着织物和壁饰的摊子。他离开了所有重新开发的新建筑,离开了那些游览车。
这是少数他不曾涂过“Jax157”标记或画上快速涂鸦的地方之一,这里是西中央公园的高级住宅区。
他瞪着吉纳瓦·塞特尔现在所在的建筑物。
在靠近她位于一一八街住处附近巷子里发生了意外事件后,看到吉纳瓦和那名男子坐进了灰色汽车,贾克斯便钻进另一辆出租车,跟着警察的车来到这里。他不知道是谁住在这里:房子前面停着两辆警车,从楼梯到人行道都有斜坡,仿佛是为了坐轮椅的人而设计的。
他跛着脚慢慢地穿过公园,眺望着那幢建筑物。那个女孩到底在里面干什么?他想要张望一下,但是窗帘都放下来了。
另一辆车——是警察常开的那种皇冠轿车——停了下来,两名警察从车上下来,拿着一只由胶带封起来的廉价衣箱,和一箱箱的书籍。他猜,也许是吉纳瓦的;她搬进来了。
她被保护得更加严密了,他沮丧地想。
他走进灌木丛,想趁门开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一点,但就在此时,另一辆巡逻警车慢慢驶过。里面的警察似乎在扫视着公园和人行道。贾克斯记下了建筑物的门牌号码,转身消失在公园里。他向北走,回到哈莱姆。
他感觉到袜子里的枪,也感觉到在北方两百英里之外的假释官的力量,他这会儿可能正想着要对他在布法罗的公寓来上一场突袭。贾克斯忽然想起那个喜欢靠在任何一个东西上的埃及小法老拉尔夫曾经问过他的一个问题:你所做的一切,值得你冒这些风险吗?
现在他想到这句话,立刻转身回家。
而且他想:二十年前所冒的风险,在中央公园大道时速六十英里的车流上方三十英尺高的天桥上,在一根六英寸铁架上,留下“Jax157”的标记,值得吗?
六年前所冒的险值得吗?将十二发子弹推上枪膛,在抢劫时将枪口对准装甲车司机的脸,最后只是为了抢五六万美元。这些钱能帮他熬过难关,让他的生活重新回到正常轨道吗?
而且他知道,妈的,拉尔夫的问题本身并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它表示了一种选择权。当时或现在,对或是错,都不重要。阿朗佐·贾克斯·杰克逊将会一直向前。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他将重新过起正当的生活,在哈莱姆,在他的家里,无论如何,那个地方造就了他——他在那里创造了他的签名,还在那里贮放了数千罐的喷漆。他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情。
小心。
在皇后区安全屋里,汤普森·博伊德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器和厚厚的手套。他慢慢地将酸和水混合,然后检查浓度。
小心……
这就是最难处理的部分。旁边放着一堆氰化钾粉末,当然是危险的——足够杀死三十到四十人——不过在干燥的时候它还相当稳定。就像他放在警车里的那个毒气弹,那白色的粉末必须和硫酸混合,以产生能致命的硫酸毒气——这就是纳粹在他们的毒气室使用的臭名昭著的齐克隆B【注】。
【注】:齐克隆B(Zyklon-B),是氰化物的化学药剂,原本用作杀虫剂,但被纳粹用来在集中营进行大屠杀。
但最大的变数是硫酸。浓度太低,产生毒气的速度会很慢,让被害人闻到气味后脱逃。但如果酸性太强——浓度超过百分之二十——会导致氰化物在溶解前先爆炸,从而达不到需要造成的致命效果。
汤普森要尽量使浓度接近百分之二十,原因很简单:他要放置这一装置的地方——吉纳瓦·塞特尔现在所在的西中央公园的一幢老建筑——不是密封的空间。在知道女孩藏匿的地点后,汤普森观察了那幢房子,注意到那里的窗户不是密封的,空调系统也很旧。要把这幢大房子变成一间毒气室,可是一项挑战。
……哦,现在你必须了解我们正在进行的事情。它和生命中每件事一样,不可能百分之百成功。事情不一定都如我们所料……
昨天他告诉雇主说,下一次取吉纳瓦的性命一定会成功。但是现在不是那么有把握了。这些警察的确十分厉害。
我们只好再做一次,并且不断努力。我们不能对它产生情绪。
好吧,他没有情绪,或者说,也不担心。但他需要激烈的手段——从各个方面。如果往那幢房子里灌入毒气能将吉纳瓦杀死,很好。但这不是他的主要目的。他至少还要干掉屋里其他几个人——那些调查他和他雇主的人。杀了他们,让他们昏迷、脑部受损——都可以。重要的是削弱他们的力量。
汤普森再一次地检查了液体的浓度,稍做调整,因为空气会改变酸碱平衡。他的手有点不稳。因此,他走开去,让自己平静下来。
嘶……
他吹的曲子变成了《天梯》。
汤普森往后靠,想着该如何将这枚毒气弹放进那幢房子。他想到了几个办法——包括一两个他认为肯定能奏效的方法。他又一次测试了液体的浓度,并且下意识地从面罩的呼吸口中吹出曲调。分析仪所显示的浓度已经到了19.99394%。
完美。
嘶……
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新旋律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中的《欢乐颂》。
“你们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吉纳瓦很快地说。
“是,我们是不知道。但这是合理的推论。”莱姆解释说,“他的信上说,他要到波特园去,还带了他的科尔特左轮。那是一把内战时期的手枪。它和今天的手枪不同,现在我们可以从弹仓的后方装弹,但在当时,你必须从前方装弹丸和火药。”
她点点头,眼睛盯着那些褐色和黑色的骨头,以及没有眼睛的头骨。
“我们在资料库里发现了一些这种枪械的资料。这是一把点三六口径的手枪,但是内战中的士兵大都使用点三九口径的子弹。比枪管稍大一点,可以塞得比较紧,射击的准确度也比较高。”
萨克斯拾起一个小塑料袋。“这是在头骨的洞里发现的。”袋子里是一颗小小的铅球,“而这是一颗点三九口径的子弹,是从点三六口径的手枪里发射的。”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任何事。”她瞪着那个头骨前额上的小洞。
“不,”莱姆和蔼地说,“它指出,非常明确地指出,查尔斯杀了他。”
“那这个人是谁?”吉纳瓦问。
“我们不知道。即使他身上装有身份证明,也早就和衣服一起被烧毁或分解了。我们找到子弹,还有一把可能是他带着的小枪、几枚金币和一只上面有字的戒指……是什么字,梅尔?”
“Winskinskie。”他举起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一枚金质的印章戒指。字的上方刻着一个美国印第安人的肖像。
库珀很快就发现在德拉瓦尔印第安人的语言中,这个词的意思是“看门人”或“守门人”。这也许是那个死者的名字,但他的胸骨结构看起来并不像是美国原住民。莱姆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兄弟会、学校或居住点的标语,库珀已经发出电子邮件,询问一些人类学家和历史学家是否听说过这个词。
“查尔斯不会这么做,”他的后代低声说,“他不会杀人。”
“子弹打中这人的前额,”莱姆说,“并不是从后方射击的。而且萨克斯在蓄水池里发现的那把手枪可能是属于被害人的。这说明开枪可能是出于自我防卫。”
虽然事实说明查尔斯是带着一把枪自愿到酒馆去的,但他可能也预料会出现某种暴力。
“我当初根本就不应该开始,”吉纳瓦低声说,“愚蠢。我不喜欢过去,完全没有意义。我恨它!”她转过身,跑到走廊里,然后上了楼。
萨克斯跟了过去。过了几分钟后,她回来了。“她在看书,她说想一个人待着。我想她会好的。”但是,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肯定。
莱姆看着那些资料,这是他所勘察过的最古老的犯罪现场,一百四十年。搜寻目的是能够发现一些线索,引导他们找到雇用不明嫌疑犯一○九的人。但是得到的却是吉纳瓦的祖先可能是杀人凶手的消息,而且这差点让萨克斯送了性命,也让吉纳瓦很失望。
他端详着那张倒吊人塔罗牌的复印件,牌上的人也平静地从证物板上望着他,似乎在嘲弄莱姆的沮丧。
库珀说:“嘿,这里有些东西。”他盯着电脑屏幕。
“Winskinskie?”莱姆问道。
“不是。听着,是我们那种神秘物质的答案——就是阿米莉亚在不明嫌疑犯伊丽莎白街的安全屋以及在吉纳瓦姑婆家附近找到的东西。”
“是该有回音了。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毒素?”莱姆问道。
“我们这个坏男孩患有干眼症。”库珀说。
“什么?”
“是妙灵。”
“眼药水?”
“是的。组合成分完全相同。”
“好。把这条加到证物板上,”莱姆命令托马斯,“也许这只是暂时性的——因为他使用酸剂。如果这样的话,对我们就没什么帮助。但是它也可能是一种慢性病;很好。”
鉴定科学家喜欢有生理疾病的嫌疑犯。莱姆的书里有一部分专门提到如何通过处方笺或柜台销售药品、一次性皮下注射器、处方眼镜、整形病人戴的特殊矫正器等,来追查疑犯的踪迹。
这时,萨克斯的电话响了。她接起听了一会儿。“好,我十五分钟内到。”她挂了电话,看着莱姆,说:“嗯,这个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