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 2)

祈祷安息 杰佛瑞·迪弗 4975 字 2024-02-18

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从铁灰色转为黑色。

“那是什么?那边?”女人指着一处星座,位置在他们庄院尽头一片赤杨木、橡树,间或还有白桦组成的树林上方。

坐在她身旁的男子动了一下身子,把玻璃酒杯搁在桌上。“不确定。”

“是仙后座,我敢肯定。”她把目光从星空移下来,遥望着那片广阔的国家公园。在他们的庄院和公园之间,隔着一块深色空间——那是隐约可见的新英格兰湖。

“也许吧。”

他们在石板铺成的平台上坐了一个钟头,葡萄酒和十一月里少有的好天气温暖了他们的身体。渔网支架上点着的一根蜡烛照亮了他们的脸庞,四周洋溢着树叶腐败时散出来成熟的甜丝丝气味。半英里之内都没有邻居,可他俩谈话时声音极轻,好像耳语似的。

“有时候,”她慢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母亲还在我们身边?”

他笑了。“你知道我对鬼魂有什么看法吗?我总认为鬼都光着身子,你说对吧?衣服是没有灵魂的。”

她朝他看了一眼。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只看见他的灰白色头发和棕黄色便裤。(这正好使他带上了几分鬼气,她想。)“我知道世上没有鬼魂,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举起那瓶加州最好的“雪多乃”葡萄酒,给自己斟了一点。她一失手,酒瓶的瓶颈撞得玻璃杯“当”地响了一声,他们俩都吓了一跳。

她丈夫的眼睛仍望着星空,问道:“怎么了?”

“没事。”

莉丝·艾奇森用修长、红润却布满皱纹的双手漫不经心地梳理了一下金黄色短发,可头发仍是不驯服地散乱着。这个已有四十岁年纪的女人舒展柔软的腰肢,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身后矗立的那幢殖民地时期建造的三层楼房。过了一阵,她说:“我提起母亲,意思是……真不容易说清楚。”然而身为一名教授高雅的“女王英语”的教师,莉丝奉守这样一个信条:不能因为说不清楚就不说。于是她又说:“我的意思是,母亲是一种‘存在’。”

正说到这里,天蓝色支架上的蜡烛光闪烁了一下。

“我不说了。”她朝烛光点了点头,两人都笑了。“几点了?”

“快九点了。”

莉丝又抬头望着星空,心想母亲倒适合当一个鬼魂。她去世才八个月,当时她坐在一把老式摇椅上,探头俯视下边的平台——就是莉丝和欧文现在坐的地方。老太太忽然把身体往前一探,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嘴里说:“哦,那当然,”说完就平静地死去了。

这幢房屋也很适合于闹鬼。这是一栋深色的方形建筑,面积之大,连十八世纪的一个子孙满堂的大家庭住进来都显得空荡荡的。房屋侧面贴着粗糙的鳞状棕色杉木板,已是饱经风霜的模样。门框、窗框等处的装饰面是深绿色。独立战争时期这里曾当过客栈,里面隔成了许多小房间,由狭窄的走道相连。天花板上横竖交叉着布满蛀虫眼孔的梁木。莉丝的父亲说,墙上和房柱上的几排指头粗的小洞是义军在房间里抗击英军时用滑膛枪射出的弹孔。

过去五十年来,她的父母已经在装修上耗费了大量金钱,但不知为什么这幢房屋的设施始终没有完善地配置起来。供电线路只能负担低瓦灯泡,今夜从平台上望去,那些亮着灯的波纹形窄窗像是黄疸病人的眼睛。莉丝心里还想着母亲,她说:“比如,在她去世前不久,她说,‘我刚和你爸爸说过话,他说他很快就要回家来了。’这件事很古怪,那时候老头子已经死了两年。当然这只是她的想像,但是对她来说,这种感觉是真实的。”

那么父亲?莉丝有些说不清了。老劳伯歇也许没有灵魂。他死在西思洛机场一间男厕所里,手纸供应器出了故障,他气得用力一拽,就这么断了气。

“迷信。”欧文说。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确回家找她来了。因为过了两天妈就死了。”

“还是迷信。”

“我说的是人们别后重逢的一种感觉,如果他们都认识某个已经去世的人。”

欧文已经厌倦关于死者灵魂的话题,他呷了一口酒,对妻子说,星期三打算出差一趟,不知走之前她能不能帮他把西装拿去洗好。“我要在外面待到星期天,所以如果——”

“等等,那是什么声音?”莉丝骤然转过头来望着一丛丁香树,那茂密的树丛挡住了视线,使他们看不见房屋的后门。

“没有,我好像……”他中断了话音,竖起一个手指,又点了点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的姿态表明他忽然紧张起来。

“听,”她说,“又响了一声。”

像是从车道向房屋走来的脚步声。

“又是那条狗吗?”莉丝望着欧文。

“布歇家的狗?已经关起来了。我跑步时看见的。也许是一只鹿。”

莉丝叹了口气。整个夏天,这一带的兽类啃吃掉的花卉价值二百美元,就在上个星期,野兽啃死了一棵漂亮的日本枫树苗。她站起来,说:“我去吓唬吓唬它。”

“让我去吧?”

“不。反正我得再去打个电话。也许再烧点茶。你要什么吗?”

“不要。”

她拿起空酒瓶朝屋里走去,距离只有五十英尺。通向房屋的小路蜿蜒穿过气味辛辣、修剪得整齐的黄杨木,和光秃的黑色丁香树丛。她走过一方小水塘,水面飘着几片睡莲叶子。她低头看见水中映出的自己,一层楼泻出的黄色灯光照亮了她的脸。莉丝偶尔听人形容她“相貌平常”,但她从来不认为这是贬义的评价。“平常”具有朴实和活力的含义,她认为那也是一种美。她对着水中映出的面庞再次整理了一下头发。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倒影,她继续朝房屋走去。

她再也没听到什么神秘的响声,精神便松弛下来。岭上镇是本州最安全的市镇之一,是一座风景优美的村镇,四周是树木丛生的青山,田野一片翠绿,点缀着巨大的圆砾石,圈养着比赛用的良马,放牧着成群的牛羊,像一幅别致的风景画。这个村镇在最早的十三个州联合之前就已经形成。三百年来,岭上镇的发展不是受经济或思想因素的支配,而是靠满足镇民们生活的方便而自然地发展起来。你可以买到切成小块的披萨饼和冰冻优酪乳,可以租到旋转耕耘机和录影带。然而不管怎么说,岭上镇毕竟还是一个独立的村镇,男人们经营着土地——在土地上盖房屋,出卖和租赁土地——妇女们看管孩子,掌厨。

岭上镇是个平安的村镇,从没有发生过有预谋的暴力犯罪事件。

所以,今晚当莉丝发现装着青绿色厚玻璃小格窗的厨房门大敞开着,她感到的不是担忧而是不快。她停下脚步,手里的酒瓶也不再摆动,静止下来。昏暗的琥珀色灯光从屋门口延伸到莉丝脚下的草坪上,照出一个菱形光块。

她绕到了香树丛后边朝车道望去。没有汽车。

是风把门吹开了,她想。

进屋之后,她把酒瓶放在一张木案桌上,在一楼匆匆巡视了一遍,没有发现肥胖的野獾或是生性好奇的臭鼬。她站住不动,听屋里有什么声响。什么也没听见。莉丝把水壶摆到火炉上,弯下腰来在装咖啡和茶叶的橱柜中翻寻。刚摸到装蔷薇果茶的盒子,一个影子投到她身上。她站起身,惊讶地张着嘴,发现一双淡褐色眼睛正审慎地望着自己。

那女子大约三十五岁年纪,臂上搭着一件黑茄克,穿一身宽松的白缎罩衫,一条闪亮的短裙,脚下是一双系带的低跟皮靴,肩上背着背包。

莉丝喉头蠕动一下,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两个女人对望一阵,都没讲话。莉丝首先扑过去抱住了那个比她年轻的女子,喊了一声:“波霞。”

那女子卸下背包,放在案桌上,挨着那只酒瓶。

“你好,莉丝。”

两人又沉默了好一阵。莉丝说:“我以为,……我猜想你到达之后会从车站打电话给我们。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我拨电话给你,只听到你的电话答录机声音。见到你真高兴。”她听见自己急冲冲地讲了这一堆话,就尬尴地沉默下来。

“我搭人家的便车过来的。我想,何必麻烦你们接呢?”

“那算什么麻烦。”

“刚才你们在哪儿?我上楼没找到你们。”

莉丝没说话,只是望着那年轻女子的脸,和她那用黑色束发带系向脑后的金发——跟莉丝头发的颜色完全一样。波霞皱了皱眉头,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

“哦,我们在湖边坐着呢。天气有些反常,是吧?已经十一月了,今晚还这么暖和。你吃饭了吗?”

“没有。三点钟时候我吃了一餐。李昨晚上在我那儿过夜,我们今天起得很晚。”

“到外边来吧,欧文在那儿。来喝点酒。”

“不,真的。我什么也不喝。”

她们顺着小路一前一后往平台走去,两人都一声不吭。

莉丝问起一路乘车的情形。

“火车晚点,可总算是到了。”

“你搭谁的车回来的?”

“二个男的。我记得他儿子是我的中学同学。他老在说起鲍比,好像他不用说出鲍比的姓我就该知道他是谁。”

“那是鲍比·凯尔索。他跟你一样大。他父亲是个高个儿,秃头,对吧?”

“好像是。”波霞心不在焉地望着黑黝黝的湖面。

莉丝望着她的眼睛。“你有多久没上我这儿来了。”

波霞像是笑了一声,又像是只吸了一下鼻子。在到达平台之前,两人再没有说话。

“欢迎,”欧文招呼一声,站立起来亲吻一下小姨子的脸颊。“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

“嗯,临时有几件事,没抽出时间给你们打电话,抱歉。”

“没关系。我们在乡下都很随便。喝点酒吧。”

“她是搭厄夫·凯尔索的车过来的,”莉丝说。她指着一张草坪椅说:“坐吧。我再开一瓶酒,咱们好好叙一叙。”

可是波霞没有坐。“不,谢谢。时候还早,咱们先处理那件事好不好?”

大家沉默下来,莉丝把眼光从妹妹转向丈夫,又回过来望着妹妹。“不过……”

波霞说:“除非做起来相当麻烦。”

欧文摇摇头,“那倒不会。”

莉丝迟疑了一下。“稍坐一会好吗?明天还有整整一天呢。”

“不,说做就做,”她笑着说。“像广告里说的那样。”

欧文转向那年轻女人,他的脸在阴影中,莉丝看不见他的表情。“那好吧。咱们得去书房。”

他起身引路,波霞朝姐姐瞥了一眼,跟着他走去。

莉丝在平台上待了一会。她吹熄蜡烛,拿在手里,也朝房屋走去,鞋尖从草坪上带起晶莹露珠。在她头顶上的夜空中,仙后星座逐渐变得黯淡,然后隐没在一块乌云后边。

他走在布满沙砾的车道上。每隔十五英尺就有一盏老式壁灯从凸凹不平的花岗岩墙壁上伸出,他从壁灯泻下的一束束灯光中穿行,脚步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从上方高处传来一个女人凄惨的哀哭。他只知道那女人是223-81号病人,她在为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某桩祸事而哭泣。

他走到装卸平台旁边一扇钉着铁条的木门前停了下来。这个中年男子将一张磁卡插进银色的塑料箱中——这颜色在这幢近乎中世纪的古建筑前显得很不协调。门打开了。门里面六七个身穿白衫或蓝工装的男女望了他一眼,又都神色紧张地把眼光转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