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往萨利纳斯的路上,离漂亮的拉古那·赛卡赛车道不远,凯瑟琳·丹斯看见前面有一名建筑工人手举着停车标志,她赶紧踩刹车,把福特车停了下来。前面有两辆庞大的推土机慢慢地驶过公路,把红土甩向空中。
她在跟戴维·莱因霍尔德警官通电话。就是这位年轻的警官把塔米·福斯特的电脑送过来给她和博林的。雷·卡拉尼奥开车迅速来到位于萨利纳斯的蒙特雷县警察局犯罪现场勘查科,留下特拉维斯的那台戴尔笔记本电脑,以备作为证据来处理。
“我已经登录进去了,”莱因霍尔德告诉她,“对它做了指纹等痕迹取样。噢,这有可能不太需要,丹斯探长,不过我也进行了硝化物取样,看看有没有炸药的痕迹。”
计算机有时会设置“饵雷”——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简易爆炸装置,而是用来摧毁包含在文档里的不利数据。
“好的,警官。”
这名警官当然有主动权。她回想起他当时的敏锐眼神以及把塔米电脑里的电池取出来时的机智果断。
“有些指纹是特拉维斯的,”年轻的警官说道,“但也有别人的。我都取了样。有6个是塞缪尔·布里格姆的。”
“那男孩的弟弟。”
“是的,还有几个是其他人的,在指纹库里找不到匹配的。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们有些大,可能是男性的。”
丹斯想男孩的父亲是不是曾经想登录进去。
莱因霍尔德说:“如果你们需要,我会很高兴破解密码进入系统。我学过一些课程。”
“谢谢,不过我们有乔纳森·博林——你在我的办公室见过他——由他来处理这种事情。”
“没关系,丹斯探长,由你来决定好了。你在哪里?”
“我现在在外面,不过你可以让人把它送到加州调查局。让斯坎伦来保管。他会在卡和收据上签字的。”
“我马上去办,凯瑟琳。”
他们挂上电话。她朝四周不耐烦地看了看,等待建筑队的信号手放她过去。她很是惊讶地看到这个地方开挖得很彻底——有十几辆卡车和筑路设备在把地面掘开。上周她开车经过这里时这项工程还没有开始。
这是一项很浩大的公路工程,奇尔顿在博客中曾经写到过。这条公路是通向101号公路的捷径,在帖子链里面被称作“黄砖路”,说明像黄金一样——人们也想知道会不会有人利用这项工程赚黑钱。
她注意到设备属于克林特·埃弗里建筑公司,这是半岛上最大的公司之一。这里的工人都是大块头,工作很卖力,挥汗如雨。他们大多数是白人,这可有些反常。半岛上的大部分体力活是由拉丁裔人在干。
有个工人满脸严肃地看了看她——发现她的汽车是一辆无标志的警用汽车——但他没有特别地关照让这辆车快速通过。
终于,他不慌不忙地挥手示意车辆通过,他用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丹斯。
她把浩大的公路工程甩在了后面,沿着公路前行,来到小路上,最后来到中央海岸大学,这里在举办暑期班课程。一个学生指出了凯特琳·加德纳。她正跟几个女生坐在野餐长椅上。那些女生围在她的周围呵护着她。凯特琳一头金发,很漂亮,扎着一根马尾辫。两只耳朵戴着很有品位的耳钉和耳环。她跟这里上百成千的女生没有什么两样。
丹斯离开布里格姆家后就给加德纳家打电话,从凯特琳妈妈那里获知这女孩在这里上一些大学课程,为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中学的学习挣学分,过几个月她就要在那里升入高中三年级了。
丹斯注意到凯特琳移开目光,注视到了自己。她不知道丹斯是谁——或许以为又是一位记者——她收起书本。另有两个女孩随着凯特琳不安的目光看过来,随后起身想掩护她逃跑。
但她们发现了丹斯身上穿的防弹衣和武器,立马警觉起来,站着没动。
“凯特琳。”丹斯喊道。
那女孩停住了。
丹斯走过去亮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证,自我介绍说:“我想跟你谈谈。”
“她很累了。”她的一位朋友说道。
“并且还有些紧张。”
丹斯笑了笑,对凯特琳说:“我也确实知道你很累很紧张,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谈。希望你不介意。”
“她本来可以不来上学,”另外一个女生说,“但是她出于对特蕾和瓦尼莎的尊重又来上课了。”
“你真好。”丹斯想知道上暑期班为什么能告慰死者。
青少年很奇怪的崇拜偶像的方式……
第一个朋友语气坚定地说:“凯特琳,确实,确实——”
丹斯转向这个褐色鬈发、皮肤黝黑的女孩,态度冷淡,没有了先前的微笑,语气很冲地说:“我是跟凯特琳讲话。”
女孩不吱声了。
凯特琳嘴里念念有词地说:“我想可以。”
“那就过来。”丹斯愉快地说道。凯特琳跟着她穿过草坪。她们在另外一张野餐桌旁坐下。她把书包紧紧拢在胸前,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她摆动着一只脚,用手拽了拽耳垂。
她显得很害怕,甚至比塔米都害怕得厉害。
丹斯想让她放松,“所以,你来上暑期班。”
“是的,我跟朋友一起,这要比打工或者待在家里强。”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语气表明她父母经常吵架。
“你学的是什么?”
“化学和生物。”
“这办法很好,把你的暑假给毁了。”
她笑了起来,“并不赖,我理科学得不错。”
“要上医学院?”
“我希望能上。”
“上哪里的?”
“噢,这我还没拿定主意,可能是伯克利分校的本科。我再看看。”
“我在那里待过一段时间,那是一座不错的小镇。”
“是吗?你学的是什么?”
丹斯笑了笑说:“音乐。”
实际上她在加州大学一节课都没上过。她曾经做过街头艺人——在伯克利街上弹吉他、唱歌赚钱——就她的情况来说赚的不多。
“那所有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凯特琳的目光呆住了。她嘟囔着说:“不太好,我的意思是情况很糟糕。那起车祸是其中一个原因。而随后发生在塔米和凯莉身上的事情……太可怕了。她现在怎样?”
“你说的是凯莉?我们还不清楚。她还在昏迷中。”
一个朋友偷听到了,喊道:“特拉维斯是在网上买的毒气,似乎是从新纳粹那里买到的。”
真的还是谣言?
丹斯说:“凯特琳,他失踪了,不知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必须在他造成更多伤害之前找到他。你对他了解多少?”
“不太了解。我们一起上过一两门课。我有时在走廊里看见他。就这些。”
突然,她恐惧地惊了一下,眼睛一下子盯在附近的一簇灌木上。一个男孩正在里面蹿动。他朝四周搜寻着,找到了一个橄榄球,然后消失在树丛中,到另一边的球场上去了。
“特拉维斯很迷恋你吧?”丹斯追问道。
“不是!”她说。但丹斯推断出这女孩实际上就是认为他喜欢她;她可以从女孩升起的语调中觉察出来。一个人的语调可以用来测谎。
“连一点都没有吗?”
“他有可能喜欢。但是很多男孩……你知道会是什么感觉。”她的眼睛扫视了一下丹斯——意思是说:男孩也曾迷恋过你,尽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俩讲过话吗?”
“曾经为了作业的事情讲过。仅此而已。”
“他有没有提到过他喜欢常去的地方?”
“没有讲过很具体的情况。他说他比较喜欢去靠近水的地方。海边会让他想起他玩的游戏里面的一些地方。”
这点很重要,证明他喜欢大海。他有可能藏在某个海滨公园里,有可能是洛沃斯点公园。在这种温带气候中他很容易用防水的睡袋生活下去。
“他有没有朋友可以同住在一起的?”
“我对他确实不太了解。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跟朋友在一起,不像我和朋友那样。他好像总是在上网。他除了不喜欢上学之外什么都可以,也很聪明。即使吃午饭或学习的时候他都会坐在外边玩电脑,只要能接入信号他就会上网。”
“你怕他吗,凯特琳?”
“这个嘛,是的。”似乎这个问题不用问。
“但你没有在‘奇尔顿报道’上或是什么社交网站上讲过他的坏话,是吗?”
“没有。”
那么这个女孩到底紧张什么呢?丹斯读不出她的内心情绪,很极端的情绪,不仅仅是害怕。“你为什么不贴帖子讲讲他呢?”
“因为我不上网,里面都是垃圾。”
“是因为你对他有所歉疚。”
“没错。”凯特琳胡乱捻弄着左耳上的耳钉,“因为……”
“因为什么?”
女孩很紧张。在紧张的情绪下她崩溃了,眼里闪着泪花。她悄声说:“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过错。”
“你是什么意思?”
“那起事故是我的错误。”
“说下去,凯特琳。”
“你知道在当天的舞会上有这样一个家伙吗?我喜欢的一个家伙,叫迈克·丹吉洛。”
“在当天的舞会上?”
“是的。他完全不理睬我,跟一个叫布里安娜的女孩厮混在一起,当着我的面。我想让他吃醋,就朝特拉维斯走过去,跟他厮混在了一起,我当着迈克的面把汽车钥匙给了他,要他带我回家。我当时说的话似乎是,喂,我们先把特蕾和瓦尼莎送回家,你跟我再一起玩。”
“你认为这样会让迈克难受吗?”
她含着眼泪点点头,“这样做太愚蠢了!但他做的事情也太龌龊了,竟然跟布里安娜调情。”她紧张地耸起肩膀,“我不应该那样做,但我当时很受伤害。如果我不那样做,一切就不会发生。”
这就是那天晚上特拉维斯为什么开车的原因。
是为了让另外一个男孩吃醋。
女孩的解释也给出了一个全新的版本。或许在开车回来的路上,特拉维斯意识到自己被凯特琳利用了,或许他对她喜欢迈克很生气。他是不是有意翻车?谋杀/自杀——一时冲动的举动,这种事情在谈恋爱的年轻人当中不是没有听说过。
“他对我很来火,是不是?”
“我要做的是在你家外面安排一名警员。”
“真的需要吗?”
“当然,暑期班才刚刚上,是吧?你还不会马上就考试,会不会?”
“不会,我们才刚上。”
“那好吧,你为什么还不赶紧回家?”
“你这样认为?”
“对,一直待在家里,直到我们找到他。”丹斯记下女孩的家庭住址,“要是你能够想出更多的事情来——关于他的行踪的事情——请让我们知道。”
“当然。”女孩接过丹斯的名片。她们一起走回到她的那个小团体中间。
她的耳畔飘荡着豪尔赫·坎布为南美乌鲁班巴乐队伴奏的印第安直笛的乐曲。这音乐让她内心平静下来。让丹斯有些遗憾的是,她的车子已经开进了蒙特雷湾医院的停车场,她把车停下,暂停了音乐。
抗议者中只有一半留了下来。菲斯克神父和红发保镖都不在了。
有可能是去追踪她的妈妈了。
丹斯走进医院。
几名护士和医生走上前来表示同情——两名护士看到同事的女儿竟然当即哭了起来。
她走下楼梯,来到安保负责人的办公室。房间里空荡荡的。她沿着走廊朝重症监护室望去。她直奔过去,推门进入。
丹斯转向胡安·米利亚尔死去的房间。她很惊讶。房间用黄色警戒线隔离了起来。牌子上写着“勿入犯罪现场”。这都是哈珀一手弄的,她心里想到,很是气愤。这真是愚蠢。这里只有5间重症监护病房——其中3间有病人——检察官竟然封住其中一间?要是有更多的病人需要入住怎么办?况且,她心里想,犯罪已经发生了将近一个月,自从那以后,这间病房已经有十几个病人住过,更不用说被细心的工作人员打扫过。不可能搜集到更多的证据。
都是为了哗众取宠和公关之用。
她匆匆离开。
她差点撞上胡里奥,胡安的弟弟。他曾经在这个月的早些时候袭击过她。
他皮肤黝黑,矮小壮实,一身深色的衣服,拿着一沓文件。他猛的一下停住,眼睛盯着她。两人相距只有四五英尺。
丹斯紧张起来,略微后退了一下,腾出时间以便用上辣椒水或手铐。如果他再次袭击的话,她准备自卫,尽管她可以想象得到媒体会怎样报道:帮人实施安乐死的谋杀嫌疑人的女儿用辣椒水对付接受安乐死的受害人的弟弟。
但胡里奥只是用好奇的眼神盯着她——不是愤怒或痛恨的眼神,而是一种巧遇她之后的兴奋,“你妈妈……她怎么会?”
这句话好像是练习过的,似乎他就等着机会来临,好把这句话讲出来。
丹斯正要说话,可是胡里奥很显然不想得到什么回答。他慢慢走出门,朝后面的出口走去。
仅此而已。
没有粗暴的语言,也没有威胁,更没有动粗。
她怎么会?
这次尴尬的遭遇气得她心脏怦怦直跳。她回想起妈妈说过胡里奥早些时候来过这里。丹斯奇怪他为什么现在又回来。
丹斯看了最后一眼警戒线离开特护病房,朝安保负责人的办公室走去。
“噢,丹斯探长。”亨利·巴斯科姆说,有些惊讶。
她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他们竟然用警戒线把房间围了起来?”
“你去过那里?”他问。
丹斯马上觉察出这人的姿势和语调透出紧张。他快速地思考着,有些不安。这是为什么呢?丹斯有些纳闷。
“封上了?”她重复道。
“是的,没错,夫人。”
夫人?丹斯听见这个正式的称呼差点笑出来。她、奥尼尔、巴斯科姆,加上先前的一些伙伴,几个月前还在渔人码头一起喝啤酒,吃玉米粉饼。她决定开门见山,“我只有一两分钟,亨利。跟我妈妈的案子有关。”
“她现在怎样?”
丹斯在想:你要比我清楚,亨利。她说:“不太好。”
“替我带给她最美好的问候。”
“我会的。我现在想见胡安死亡时候值班的医生,看一下当天的前台日志。”
“没问题。”其实他的意思是很有问题,下一句才是他想说的,“但情况是我没有权力。”
“为什么?亨利。”
“有人要求我不能给你看任何东西,包括文字材料。我们甚至连和你说话都不应该。”
“是谁下的命令?”
“董事会。”巴斯科姆用试探性的语气说。
“还有呢?”丹斯继续逼问。
“还有嘛,就是哈珀先生,那位检察官。他跟董事会通过气,还有人事处长。”
“这些都是可公开信息。辩方律师有权知道这些。”
“噢,我知道。但他说你要想看的话必须通过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