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特拉维斯把手伸进口袋,递给弟弟一包M&M巧克力豆。
“耶!”萨米很小心地打开包装,往里面看去,然后眼睛盯着哥哥,“池塘今天很平静。”
“是吗?”
“是的。”萨米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抓着巧克力豆。
特拉维斯说:“他看起来不太好。他有没有吃药?”
他妈妈侧脸看去,“药……”
“爸爸因为价格上涨没再去按处方拿药是不是?”
“他认为药不太起作用。”
“药很有作用,妈妈。你知道他不吃药会是什么样子。”
丹斯朝萨米的房间望去,看见孩子的书桌上摆满了复杂的电子元件,都是电脑和工具上的零件——还有适合比他小得多的儿童玩的玩具。他懒散地倚在椅子上读一本日本漫画小说。小家伙抬眼专注地盯着丹斯,打量着她。他浅浅地笑了笑,又低头看书。丹斯看到这个神秘的动作后也笑了笑。他又开始读起来,嘴唇翕动着。
她发现过道的桌子上放着塞满了衣物的洗衣篮。她敲了敲奥尼尔的胳膊,朝最上面的一件灰色运动衫看去。那是一件连帽运动衫。
奥尼尔点点头。
“你感觉怎样,”丹斯问特拉维斯,“在那起事故之后?”
“还好,我想。”
“那起事故很严重。”
“是的。”
“你难道没有伤得很重?”
“不算重。你知道,车里有安全气囊,我也没有开得太快……特蕾和瓦尼莎。”他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她们要是系了安全带的话都会没事的。”
索尼娅又重复道:“他爸爸马上就要回来了。”
奥尼尔继续不动声色地说:“就几个问题。”他随后走回客厅的角落,让丹斯问。
她问道:“你上几年级?”
“刚上完三年级。”
“在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中学,对吧?”
“没错。”
“你在学什么?”
“我记不清了,都是些无聊的课程。我喜欢计算机科学和数学,还有西班牙语。你知道,跟其他人学的差不多。”
“史蒂文森这个学校怎样?”
“还行,比蒙特雷公立学校或是胡尼佩罗学校强。”他回答道,心情不错的样子,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睛。
在胡尼佩罗学校要穿校服。丹斯认为衣着符号比起严格的基督徒教育和繁重的家庭作业来说是这所学校更令人憎恨的地方。
“有没有黑帮?”
“他没有参加黑帮。”他妈妈说,一副好像她想让他参加黑帮的样子。
他们没有理她。
“不严重,”特拉维斯回答说,“他们不惹我们,不像在萨利纳斯。”
提这些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寒暄。丹斯问这些问题意在确定一下这个男孩的行为底线。问了几分钟这些温和的问题,丹斯对这个男孩的印象不错,他没有说谎。那么接下来她要问的问题就涉及到了那起袭击事件。
“特拉维斯,你知道塔米·福斯特吗?”
“那个后备箱里的女孩,新闻报道了。她上的是史蒂文森中学。我跟她从来没有说过话,更别说什么交往了。有可能我们在一年级一起上过课。”他直视着丹斯的眼睛,不时用手撩一下脸,但她无法确定这个动作是不是一个阻挡动作,说明他在说谎,或者因为脸上长粉刺而不好意思。“她在‘奇尔顿报道’上面贴了一些关于我的帖子。她讲的不对。”
“她讲了什么?”丹斯还是问他,尽管她能回忆起帖子的内容,说他试图在拉拉队排练后对着女生更衣室拍照。
男孩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弄明白她是不是在套他的话,“她说我偷拍照片,当然是女孩的照片。”他的脸沉了下来,“我当时只是在打电话,你知道,是在聊天。”
“确实是的,”他妈妈又说,“鲍勃马上就要到家,我要等他来。”
但是丹斯急切地想问下去。她非常明白,如果索尼娅的丈夫回来了,他会马上阻止询问。
特拉维斯问:“她不会有事吧,塔米?”
“似乎没有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他朝斑驳的咖啡桌望去,上面放着一只脏兮兮的空烟灰缸。丹斯感觉她已经有好多年没有在客厅里看到烟灰缸了。“你认为是我干的?想伤害她?”他那两双深陷在眉毛下的黑色眼睛很容易就抓住了她的眼神。
“不是的。我们只是想跟了解情况的人谈谈。”
“情况?”他问。
“你昨晚在哪里?11点和凌晨两点之间。”
他又甩了一下头发,“大约10点半的时候我去游戏厅了。”
“那是什么地方?”
“这种地方你可以打电子游戏,像一个游乐中心。你知道在哪里吗?就在金考联邦快递公司附近。先前是一家老电影院,后来拆掉了,改建成了游戏厅。这家不是最好的,连线设备不太好,但就这一家关门比较迟。”
丹斯注意到他是在扯闲话,就问道:“你是一个人?”
“还有其他孩子也在那里玩。但我是一个人玩。”
“我还以为你在家里呢。”索尼娅说。
他耸了耸肩,“我在家过,又出去了。我睡不着。”
“在游戏厅你上网没有?”丹斯问。
“好像没有。我打的是弹球游戏,没玩角色扮演游戏。”
“没玩什么?”
“角色扮演游戏。射击游戏、弹球游戏还有驾车游戏,这些不需要上网玩。”
他解释得很耐心,虽然对她不知道这个区别似乎有些吃惊。
“那么你就不需要登录,是吗?”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在那里待了多长时间?”
“我不清楚,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
“玩这些游戏要花多少钱?几分钟要花50美分还是1美元?”
看来这才是索尼娅关心的:钱。
“如果你打得好,它会让你继续打下去。整个晚上我花了3美元。我花的是我挣的钱。我买了一些吃的,还有两罐红牛饮料。”
“特拉维斯,你还能回想起你在那里见到过谁吗?”
“我记不起来了。或许我得想想。”他眼睛盯着地板。
“好吧。那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凌晨1点半的时候,也许是两点。我记不清了。”
她又问了一些有关星期一晚上以及学校和他的同学的问题。他没有游离开他的底线太远,所以她无法确定他有没有讲实话。她又想起了乔恩·博林给她讲的那些关于虚拟世界的情况。如果特拉维斯的心思还在那里而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话,那么底线分析就没有什么用。大概要对付像特拉维斯·布里格姆这样的人需要一套全然不同的规则。
接下来,索尼娅的眼睛闪向门口,男孩的眼睛也看了过去。
丹斯和奥尼尔转过身,看见一个大块头的男人走了进来。他高个头,宽肩膀,穿着男式工装裤,上面沾满了一块块的污渍,胸部绣着“中央海岸景观设计”的字样。他不紧不慢地挨个儿看了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浓密的棕色刘海下面的黑色眼睛很镇定,但也不友善。
“鲍勃,这两位是警察——”
“他们不是为了保险的事情来的,对吗?”
“是的,他们是——”
“你们有搜查证吗?”
“他们来这里是——”
“我在跟她说话。”他朝丹斯点头。
“我是加州调查局的丹斯探长,”她把警官证拿给他,但他没有看,“这是警长奥尼尔,蒙特雷县警察局的。我们就一起案子找你儿子问几个问题。”
“那不是案子,只是一起事故。几个女孩在事故中身亡,所发生的就是这些。”
“我们来这里还与其他事情有关。有个人贴的帖子涉及到了特拉维斯,而这个人受到了袭击。”
“噢,那堆博客垃圾。”他几乎是咆哮着说,“那个叫奇尔顿的人是社会的危险分子。他像是他妈的一条毒蛇。”他转向妻子,“在码头那个地方,乔伊差点把枪顶在嘴里自杀,就是因为受不了奇尔顿说的那些话,他对我也讲这些话。他也污蔑其他的孩子。人们不看报纸,也不读《新闻周刊》,但他们读奇尔顿博客这堆垃圾。有人应该……”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他转向儿子,“我告诉过你,我们没有律师,不能向任何人讲任何话。我没有告诉你吗?你他妈的跟不该讲的人说不该讲的话,我们会被起诉的。他们会把我们的房子拿走,还有我用来过后半生的一半的钱。”他放低声音,“到时你弟弟只能被送进精神病院。”
“布里格姆先生,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那起事故,”奥尼尔提醒他,“我们是来调查昨天晚上的那起袭击事件的。”
“没什么大问题,是吧?情况会做笔录归档的。”
他好像关心的是这起事故的责任问题,而并不在乎他儿子会不会因为谋杀未遂而被逮捕。
他完全忽视了他们的存在,对妻子说:“你为什么让他们进来?这不是纳粹德国,还没有到那个程度。你可以让他们走。”
“我本想——”
“没有,你没有,你一点也没有动动脑子。”他又对奥尼尔说,“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如果要回来的话,你们最好带着搜查证。”
“爸爸!”萨米喊叫着从房间里跑出来,吓了丹斯一跳,“它运转起来了!我想让你看看!”他举着一块线路板,上面伸出来几根电线。
布里格姆的坏脾气一下子消失了。他搂着小儿子,很和善地说:“我们吃过晚饭再看。”
丹斯观察着特拉维斯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怔怔地看着父亲对待小儿子那副父子情深的样子。
“好吧。”萨米迟疑了一下,走出后门,砰砰地走下门廊,朝棚子走去。
“不要跑远。”索尼娅喊道。
丹斯注意到她没有告诉丈夫刚刚发生的破坏事件。她害怕讲这个坏消息,她讲的是萨米:“或许他应该吃药了。”她眼睛向四处看着,就是没有停留在丈夫身上。
“买这些药是在诈我们的钱,太贵了。你有没有听我的?要是他整天都待在家里,难道还需要吃药?”
“但他并不是老待在家里。那是——”
“那是因为特拉维斯应该照看他而没有照看。”
那男孩无奈地听着,对这一指责显然无动于衷。
奥尼尔对鲍勃·布里格姆说:“发生了一起严重的犯罪事件,我们需要跟所有与事件有关的人谈谈。你儿子就有牵涉。你能确定他昨天晚上是在电子游戏厅吗?”
“我当时不在家。但这不关你们的事。听着,我儿子与任何的袭击事件都没有关系。你们来到我家是非法侵入,难道不是吗?”他挑起浓密的睫毛,点了一根烟,把火柴晃灭,准确地扔进了烟灰缸,“还有你,”他朝特拉维斯呵斥道,“上班要迟到了。”
男孩走进了他的卧室。
丹斯有些困惑。他是头号嫌疑人,但她却连他脑子里想什么都搞不清楚。
男孩又回来了,拿着衣架,上面挂着一件棕米色的工作服夹克。他把工作服卷起来塞进了背包。
“不能这样,”布里格姆吼道,“你妈妈把它熨好了,要穿上,不能这样弄皱了。”
“我现在不想穿。”
“对你妈妈要尊重,她为你操了那么多心。”
“只不过是一家面包店,谁在意?”
“这不是重点。穿上。照我说的做。”
男孩僵在那里。丹斯看着特拉维斯的脸,倒吸了一口气。他眼睛睁得很大,耸着肩,瘪着嘴唇,像一只咆哮的野兽。特拉维斯朝他爸爸发起了火:“穿上这件工作服就是他妈的愚蠢。我穿上它走在大街上别人都笑我!”
父亲前倾着身子说道:“你不要再这个样子跟我讲话,更不能在外人面前这样!”
“我已经受够别人的嘲笑了。我就是不穿!你他妈的不明白!”丹斯看到男孩几近疯狂的眼神飘忽着掠过房间,停在了那只烟灰缸上,他想必会把它当作武器。奥尼尔也注意到了,紧张起来,担心两个人会动起手来。
特拉维斯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气得发了疯。
年轻人的暴力倾向几乎总是由愤怒引发,而不是因为看电影或电视……
“我没做错任何事!”特拉维斯吼叫着,转过身去,冲过纱门,门啪的一声很响地弹了回来。他冲进侧院,将靠在破损篱笆上的自行车拎起,沿着后院旁边的林中小道走了。
“你们两个,谢谢让我们这一天过得他妈的这么糟,请你们出去。”
丹斯和奥尼尔淡淡地说了声“再见”,朝门口走去,索尼娅眼睛里流露出对不起的怯懦神情。特拉维斯的爸爸大步迈进厨房。丹斯听见冰箱门打开,接着是瓶子被打开时的嘶嘶冒泡声。
来到门外,她问道:“你怎样?”
“还好,我想。”奥尼尔回答道,手里举起一簇灰色的织物。这是从洗衣篮中的汗衫上面撕下来的,是他当时走到一边让丹斯负责询问时撕下来的。
他们坐进奥尼尔巡逻警车的前排,两边的车门同时砰的一声关上。“我要把这束纤维给彼得·贝宁顿化验。”
这样做是不允许的——因为他们没有搜查证——但这样做至少可以告诉他们,特拉维斯很有可能就是嫌疑人。
“如果能对上的话就对他实施监控?”她问。
他点点头,“我要在百吉面包店停一下。要是他的自行车停在外面我就从车印上面取些土样。如果土样能和海滩犯罪现场上的对起来的话,我想治安官会拿着搜查证去的。”他朝丹斯看了看,“你是凭直觉?你认为是他干的?”
丹斯争辩道:“我所能说的是,我只发觉了他两次发出过欺骗信号。”
“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当他讲他昨天晚上在电子游戏厅的时候。”
“那第二次呢?”
“是在他说什么坏事都没干过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