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对我撒谎。我听得出来。我就是干这行的,别忘了。”
他并不善于使诈。
不像我。
格雷厄姆这下火了。而且更加让人不安的是,他的言语之中开始流露出厌恶之意。“那是怎么干的?在我的车上装窃听器?让你们局里的某个人跟踪我?”
“我有一次看见你了。纯属偶然。就在阿尔伯马尔汽车旅馆外面。还有,没错,我跟踪你是后来的事。你说你去打牌。可又去了那儿……”她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什么?我的心都碎了,格雷厄姆!”
“要伤什么人的心,你多少得拥有那颗心才是。但我并不拥有。我一点也没有赢得你的心。我想我从未有过。”
“这不是实话!这不能成为你欺骗我的理由。”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欺骗,哈……你问过我这事吗?你有没有坐下来跟我说,‘宝贝儿,我们之间出问题了,我很担心,咱们能谈谈吗?能把事情摆平吗?’”
“我——”
“你知道你母亲把凯斯的事都对我讲了。是说你的脸。你知道我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吗?哦,我的上帝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会有多么恼火吗?但后来我意识到,见鬼,没错,我是可以恼火的。我应该恼火。这本来是应该由你告诉我的。我是应该被告知的。”
布琳曾经无数次想对他说,可她还是编了一个扯淡的车祸的事。现在想来:我能告诉他吗?有那么个人勃然大怒了,就把我打了?然后我就哇哇地哭了好几个月?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就吓得直打哆嗦。然后我就像个孩子似的垮了,让我觉得丢人的是我居然还没有离开他,只是抱着约伊出门了。
我害怕。我软弱。
可我迟迟不说,结果更加糟糕。
凯斯……
可即便是现在她也无法把实情都告诉他。
“这又是为什么呀?”
“害怕你会做出什么。不想和我们再谈了,认为我太苛刻,然后掉头就走。或者把一切都控制在你手中,让我在这阵搅和之中找不到我自己……把事情做得好像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似的。”他耸了耸肩。“我是该让你跟我一起去的。可我说不出口。你也看得出来,布琳,时机已经过去了。你是你,我是我。苹果是苹果,橘子是橘子。我们根本就是不同的人。对我们来说,这样最好。”
“可现在也为时不晚呀。不要用昨晚的事来做判断。那只是……那只是一个噩梦。”
这时,让她吃惊的事发生了,他发作了起来。他一把把椅子推到后面,跳了起来。啤酒瓶倒了,泡沫溢了出来。这个一向随和的男人愤怒了。布琳心里一愣,马上想到了与凯斯度过的那些夜晚。她的手又伸向了下巴。她知道格雷厄姆不会伤害她,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这么一个自卫的动作。她看着他,眨了眨眼,仿佛又看到了在州立公园时老是跟着她们的那匹狼。
随即,她就意识到了,他的这阵怒火并不是冲她而发的。而是,她觉得,冲他自己来的。“可我不得不用今晚的事来做判断。以前就是这样,布琳。今晚……”
这话他以前说过。他并没有计划在今晚离开。他这是什么意思呀?“我不明白。”
他做了个深呼吸。“埃里克。”
“埃里克·蒙斯?”
“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你?不,不,我们都知道他很冒失。怎么说也与你没有任何关系呀。”
“有,有关系!所有的一切都因我而起。”
“你在说什么呀?”
“我利用了他!”他那周正而帅气的下巴在颤抖。“我知道你们都以为他是个牛仔。昨晚没有人要去州际公路那边找你。但我知道你走的是那条道。所以我就对埃里克说,如果他想看到点动静,那就跟我走。我知道那些杀手要到那里去。”格雷厄姆摇了摇头。“我把那话扔给他,就像是给一只猎狗扔了一块它最喜欢吃的东西……所以他是因为我才死的。因为我多事了。我这辈子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布琳将身子朝他靠过去。他让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她只好又靠了回去,问道,“为什么,格雷厄姆?为什么你后来也过来了?”
他冷冷地笑了一下。“哦,布琳。我靠植树种花为生。你靠提着个枪飞车逮人。我晚上要看电视,你要研究最新的毒品检验工具箱。我在生活上无法与你竞争。我可以肯定在约伊的眼里一定也是这样……昨晚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见鬼。也许在我内心深处发生了一场枪战。我可以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没想到这玩笑开大了。害得另一个人丢了性命……真是该死,那里发生的一切不是我该管的事。连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没有关系。你不要我,布琳。你很清楚你不需要我。”
“不是的,宝贝儿,不是的……”
“是的,”他轻声说。然后举起一只手。那动作的意思是:行了,到此为止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捏了一下。“咱们睡觉去吧。”
格雷厄姆上楼去了,布琳心不在焉地擦着溢出来的啤酒,一直擦到连纸巾都擦碎了。她找来一块干毛巾,把桌子擦干净。又找了一块,想拭去流出来的眼泪。
她再一次听见下楼的脚步声。格雷厄姆拿着枕头和被子。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径直走到那张绿色的沙发前,铺好被子,关上了家庭活动室的门。
“都弄好了,夫人。”
布琳朝那个油漆工望去,那人正指着客厅还有修好的天花板和墙壁做了个手势。
“多少钱?”她四下里看着房间,好像有个支票本就在旁边飘着似的。
“萨姆会把账单寄给你。你信誉好。我们信得过你。”他指了指她身上的警服。他笑了一下就没笑了。“葬礼是明天吗?是蒙斯警官?”
“没错。”
“出了这样的事,我真是很难过。我儿子还帮他油漆过车库呢。蒙斯警官对他很有礼貌。有些人就不行。他们还给他喝冰茶……我真是很难过。”
她点了点头。
油漆工走了后,布琳仍在愣愣地看着光秃秃的墙壁。那些9毫米的弹孔已经踪迹全无了。她想那些照片还应该再挂起来。但她已没有干劲了。屋子里一片寂静。
她看了一眼必须要做的事的清单——几个要回的电话、要跟进的证据、几个要做的询问。有一个叫安德鲁·谢里顿的人打过两次电话——他与爱玛·菲尔德曼有些业务关系,询问在蒙戴克湖的度假屋内找到的那些文件的事。她很想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州检察官办公室的一个什么人听了开那辆SUV车的夫妇说了他们在州际公路上翻车受伤的事。他们要起诉。湖景路2号的房主也提出要索赔。那氨水毁了地板。当然,还有那么多的弹孔。她需要写一份报告。她尽可能地在拖延着时间。
她听见前面的门廊里有脚步声。
是格雷厄姆?
有人在敲门上的木框。她站了起来。
“门铃坏了,我想,”汤姆·戴尔说。
她打开门。“汤姆,进来吧。”
警长走了进来。他注意到新修的墙壁。没说什么。“你母亲怎样了?”
“她没事。就是爱发脾气,你知道的。”她朝关着门的家庭活动室歪了歪脑袋。“我们给她在楼下弄了个卧室。她现在正睡着呢。”
“哦,那我说话小点声。”
“她吃了药,外面开派对她都能睡得着。”
警长坐了下来,揉了揉腿。“我喜欢你用的词。就是说那两个杀手的:弃尸。说得很到位。”
“还有什么吗,汤姆?”
“我就直截了当告诉你吧,没有多少进展。那个被枪杀的家伙叫坎普顿·刘易斯。住在密尔沃基。”
“坎普顿是他的名字?”
“问了他的母亲还是父亲。那家伙是个小混混,阿飞。在码头那一带做建筑工,经常在加油站和便利店干些恫吓啦、还有偷窃扒拿之类的勾当。干的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去年在麦迪逊郊外他和几个家伙试图抢劫一个给自动取款机放钱的保安。他们认为刘易斯应该就是那个负责驾车逃逸的家伙,可是他却把钥匙丢雪地里了。他的哥儿们都跑掉了,他被逮着了。关了六个月。”戴尔摇了摇头。“他的亲戚我唯一能找到的就是他的哥哥。那是他唯一一个在这个州里的亲戚。他哥哥听了这个消息后很伤心,我可以这么告诉你。哭得就像是个婴儿。不得不把电话给挂了,过了半个小时才打过来……也没说什么,可留了个电话,看你想不想和他谈谈。”他递给她一张便利贴纸条。
“哈特呢?”她逐个核查了五个州的罪犯数据库,所有的绰号、所有叫哈特、哈特尔、哈特伊、哈特因……的嫌疑犯的照片都没放过。一无所获。
“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个人……他挺内行。就说指纹吧。无论在什么地方,一枚都没有留。还从木墙里挖出了带有他DNA的弹头。他心里很有数。”
“那蜜雪儿呢?她给哈特和坎普的应该是一个假的姓,但我猜蜜雪儿这个名字是真的;哈特和刘易斯找到了她的钱包,大概是看过了。她对我说的也是实话——因为今天早晨按说我就该死了。”
戴尔说,“他们对她更感兴趣——因为FBI断定是曼克维茨雇的她,他们就是想证明雇她的人是他或者他的某个手下。但到目前为止,告发他的人还拿不出任何具体的证据。”
“他们拿了我做的拼图去表演学校和健身房了吗?”布琳断定那青年女子那天晚上说的有关她身世的话都是谎言,目的是要引起布琳的同情,但她说的话也太像真的了,真值得去查一查。
“我想他们现在是想自上而下地去排查,曼克维茨是第一层关系。”
他接着说,他翻看了被哈特和刘易斯杀死的那四个冰毒制作者的档案。他们都犯有杀人罪;但不管怎么说,毒贩子也有权不被滥杀。
4月18日凌晨在马凯特州立公园的那个石坎附近的神秘枪手,无论是与威斯康辛州的冰毒制作集团有关,还是与曼克维茨有关,根本就查不出来。州警找到了那个枪手可能藏身的地方,但他们什么物证也没找到。他拿走了所有的弹壳,连脚印都抹掉了。
“所有的人都是职业杀手,见鬼,”戴尔嘀咕了一句。随即他问道,“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艾米?儿童保护服务中心找不到别的家庭来收养。”
“真惨。”
“倒也不是,汤姆。至少她现在有机会过一种体面的生活了。她跟冈迪和他的老婆在一起肯定是活不下去的,但现在我得说她看上去挺不错。挺幸福的样子。”
“你看见她了?”
“今天早上。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切斯特,给她送过去了。”
“一个新的……”
“玩具。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又像驴又像猴的什么东西。我打算再回一趟公园,找到原来的那个。只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布琳。身体上,她还好吧?”
“行了,没人会有事的。”
“感谢上帝。”
“对了,还记得她脖子上的那些印痕吧?”那晚看过她的医生说,那些印痕就是过去几个小时里给拧出来的。”
“几个小时?你是说,是蜜雪儿拧的?”
“没错。”布琳叹了口气,“艾米当时老是在吵闹,而哈特和刘易斯就在附近。蜜雪儿就把她拉到一边跟她说了几句。她随后就安静下来了。她差点把那可怜的孩子掐死,我有这个感觉。”
“主啊,真是个巫婆。”
“那天晚上艾米吓坏了。我根本就没有想到。”
“可怜的小东西。好在你还去看她了。”
布琳问,“那个查曼克维茨的FBI的家伙呢?他会给我们电话吗?还是他们把我们都当成土包子了?”
“这是个什么词儿啊,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
布琳的一边眉毛扬了扬。
“他们认为我们是土包子,可他们又说有什么事会通知我们的,”戴尔说。
“还是,把他的电话给我吧。我给他打,只是问个好。”
戴尔窃笑了一声,在钱包里翻了翻,找出一张名片。递给布琳,她记下了上面的信息。
“你累了。我还欠你假期呢。我一定要你把这个假给休了,这是你老板的命令,是还给你的假期。有什么事让格雷厄姆先照料一下。男人也应该下得了厨房,进得了杂货店和洗衣房。我主知道,我就能做到。愣是卡罗莱拿着鞭子把我调教出来的。”
布琳笑了起来,但戴尔却没有听出那笑声中的悲怆。“好,我休。保证。但现在还不行。我们的凶杀案还没了结,即便曼克维茨是幕后人,美国总检察官认定他触犯了‘反受勒索影响和腐败组织法’或犯了共谋罪,那也只是个发生在我们郡的一个触犯州法罪而已。”
“你想怎么做?”戴尔问。
“对线索展开追踪。从这儿,密尔沃基,无论什么地方。”她至少会去查一下表演学校和健身房,凡是她能想到的都会去查一查。也许还会去查射击俱乐部。那女人无疑懂得如何用枪。
“我要是说不行好像对我没有什么好处。”
“你可以把我炒了呀。”
他窃笑了一声。
布琳叹了口气。“所有这一切都是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一般说来,你知道,你是无法选择打中你的子弹的。一般说来,你甚至都无法听到它飞来的声音。”
“你和卡罗莱这个周末干什么?”
“也许去看电影。不过只有她母亲过来看着孩子才行。找那些半大孩子?他们一小时要收你十块钱,你还得弄饭给他们吃。我是说,还要吃热和的。你们给多少钱?”
“格雷厄姆和我很少出去吃。”
“这样最好。在家吃饭。没必要出去。尤其是有了有线电视。这样最好。”
“替我问候卡罗莱。”
“好的。也向你妈问个好。祝她身体健康。”
她目送他离开,然后站在那里看了一下她清单上的第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