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我朋友的T恤。还露出一身的刺青,我不想看都不行。我用了一根树枝挂着它,风一吹,就来回晃悠。”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
“黑莓手机……”
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原来他有卫星帮忙。可我用的却是一个自制的玩具指南针……只是效果都是一样的,布琳暗自思忖。“警察局是不会为这些东西买单的。”
“我猜你是想去那个小道,就是那个若利埃小道,在当时那地方的北边。然后再去州际公路,或者石头尖。”
“我本来是想要去州际公路的。那山是挺难爬,但路近一些,我们只要一上公路,就会碰到很多卡车。”
“你怎么不会迷路呢?”
“那是方向感好,”她仔细地打量着他。“你干吗要做这种事,哈特?”她问,“这是一条绝路。”
“啊,布琳,若论一对一的人质谈判,咱俩都是高手。”
布琳接着说道,“杀人犯能逃得掉的不到百分之二——逃掉的这些通常都还没算贩毒团伙的内讧,那死了人都没有人知道,或者是嫌疑犯太多,不值得去调查。不过今晚……他们不抓到你是绝不会罢休的。你不傻,哈特。”
他似乎又一次受到了伤害。“承蒙夸奖了……不过你这么卖力有点不值。我对你可一直是以礼相待的。”
他说的没错。她都觉得有点歉意了。
他伸了个懒腰,又摸了摸受伤的手臂。那个枪眼就在外套的袖口处。显然没打中骨头和致命的血管。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干的这一行也真够疯狂的,是吧,布琳?”
“我们干的可不是同一行,”她觉得好笑。
“我们当然是同行……就拿今晚来说吧:我们到这儿来都是干活的,那是我们应承下来的活。即便此刻我们的目标仍然是一样的。都是要阻止对方,让自己活着走出这片该死的森林。谁给你开工资支票,谁给我开工资支票,那只是一个技术问题。与我们为什么到这儿来没有多大关系。重要的是我们都在这儿。”
她禁不住笑了出来。
他接着往下说,好像布琳认同了他的说法似的。他一边直视着她的眼睛,一边说着,还挺来劲的,“你难道就不觉得,正因为如此,才有那么多的事情都值得去做吗?就说今晚这些破事吧。我做。我才不会把我的生活去作什么交换呢。你瞧瞧这芸芸众生——不过都是行尸走肉而已,布琳。坐在那儿,心烦意乱地,对着电视上那些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事情在生着气。上班,回家,侃着他们不明白的理,聊着他们不关心的事……上帝啊,烦是烦不死人的吗?要我,早烦死了。我要得到的更多,布琳。难道你不是吗?”他用没有受伤的手揉了揉脖子。“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拜托了。再这么下去就不好了。”
“我告诉你了,你会让我活着吗?”
哈特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不行,这很难做到。不过我有你的电话号码。我知道你有一个丈夫,也许还有子女,这很有可能。如果你告诉我,他们就会没事。”
“你的全名叫什么?”
他摇了摇头,冲着她皱了皱眉。
“行了,好吧,哈特,不管它是名还是姓,你听好了:你被逮捕了。你有权保持沉默。”她一口气说完了米兰达警告【注】。她从未用过保释代理人爱用的那种小卡片。她好多年前就会背这些话了。
【注】:米兰达警告(Miranda Waming),又称“米兰达告诫”,是指美国警察和检察官根据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1966年“米兰达诉亚利桑那州案”一案的判例,最终确立的米兰达规则。即在逮捕和询问刑事案件嫌疑人之前,必须对其明白无误地告知其有权援引宪法第五修正案(刑事案件嫌疑人有不被强迫自证其罪的特权),有保持沉默和要求得到律师协助的权利。
“你是要逮捕我吗?”
“你明白你的权利了吗?”
他觉得很好笑,“我知道你知道她在哪儿。你们在什么地方有一个会合点,是吗?我知道你们有。要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沉默了一会儿,他接着说,“生活真是搞笑,是吧?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无懈可击。计划、背景、搜索、细节。你甚至还注意到了可疑的人为因素。一路畅通无阻,易于逃脱,但你只能忽悠那些欠忽悠的人。只是后来出了点小事。红灯多了,轮胎爆了,一个事故就把交通给堵住了。然后就来了个神经兮兮的保安,他刚刚搞到一把崭新的.44沙漠之鹰手枪,手正痒痒,那天他上班提前了十分钟,那是因为闹铃还没响他就醒来了,那是因为两个街区以外有条狗在叫,那是因为有只松鼠……”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他在看着他戴着手套的手指。动左臂的时候,他微微皱了皱眉头。“你所有的计划都要灰飞烟灭了。不可能出错的计划到底还是会出错。这就是我们今晚的遭遇,布琳。你我都一样。”
“把我的手解开,交出你的武器。”
“你还真以为你在逮捕我啊?就这个样子?”
“你没在听我的话。我已经逮捕你了。”
他又伸了个懒腰。“你也不像我以前那样年轻了啊。”他摸了摸受伤的左臂。“你结婚多久了?”
她没有理会他,但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戴着手套的手。
“婚姻不适合我。也不适合你吧,布琳?……行了,蜜雪儿对你算什么呀?”
“算我的工作。她就是我的工作。”
“工作又算得了什么呢?”
布琳嘲弄地皱了皱眉——脸还很疼。“你知道我的回答是什么。”
他欲言又止。脑袋垂了下来。歪了歪脑袋,不想再争辩了。
“你也许和我的丈夫说过话,不过你并不了解他。他现在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不是那种一边看着晚间十点新闻一边就能呼呼大睡的人。”
失望再一次回到他的脸上。“你撒谎了吧,布琳。”
她缓缓地吸了口气。“也许是吧,”她喃喃地说。“行啦。好吧。不要再撒谎,哈特。格雷厄姆也许这时早就睡了。不过他凌晨四点的时候会醒来上洗手间。这一点他准确得就像闹钟一样。如果他看见我还没有回来,他就会给我的老板打电话。我的老板就会马上给州警打电话,州警就会闻风而动。你还有点时间,但已经不多了。差不多已经不够你从我这儿问出蜜雪儿在哪里了。这可不是撒谎。”
“既然如此,我们所能做的也只能是……”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布琳大笑。“你也准备对我撒谎,是吗?”
“是啊,没错。”他咧嘴一笑。
“想给点希望给我,对吧?”
“是这样。但感觉不太对劲。”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地图。在他们中间展开。他指着他们现在所在的这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啪的一声打开车顶灯。“她在哪儿,布琳?”
她注意到图上的一个蓝色的小点,那是个湖,蜜雪儿就在那儿等着。她说,“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他摇了摇头。“好吧,我不会伤害你。那也太小气了点。我也不会伤害你的家人。”
“这我知道。”
他拔出枪。瞥了枪一眼。“不过……你也明白。”
她意识到,他不想开枪,这让她很吃惊。但最后他还是会开枪的。真是好奇怪,她觉得在这场游戏的这一环节,她已经赢了。不过她也知道,她同时也输了,为此她深感痛苦。那倒不是因为她要死了,而是因为她有一打其他的理由,但这些理由却都远在这货车、这森林、这公园之外。
一阵别扭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就像一对男女第一次约会快要结束的时候一样。
“哈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大笑起来。
“呼911吧。我是当真的。我会请求检察官对你宽大处理。咱们之间就别再撒谎了,哈特。我是认真的。”
他的脑袋垂了下来,心不在焉地摸着那把黑色的手枪。
“你准备投降吗?”她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不会。”
两人对视着,惨淡地一笑。
这时哈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怎么——”
汽车在动。正在朝山下滑动,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刚才就在哈特爬进车内的那一瞬间,布琳用捆着的手把变速杆拉到了空挡位置,松开应急脚刹,然后靠后坐好。他们在谈话的时候,她的一只脚就一直踩在主刹车的踏板上。当她最终确信无法劝说哈特投降的时候,便抬起了脚。货车,向着山下,直冲而去。汽车冲过停车场上的一个用作停车护栏的铁路枕木,弹了起来,随即东倒西歪地朝陡峭的、长满灌木和小树的山坡下冲去。
“基督啊,”哈特嘀咕了一声。他伸手去抓方向盘和变速杆,但布琳侧身猛地撞向他受伤的那只手臂。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汽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咔嚓一声撞在一堆岩石上,汽车转而向左边冲去,随后,以每小时二十英里的速度,侧滚了起来,副驾驶那边的窗子朝内爆开了。
布琳撞到了哈特的胸口,货车发了疯似的向没有尽头的山下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