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1 / 2)

弃尸 杰佛瑞·迪弗 5706 字 2024-02-18

格雷厄姆·博伊德俯身坐在绿色的沙发上,眼睛却并没有在看电视屏幕,而是在看旁边的一张古色古香的桌子,上面点缀着白色和金色的斑点,桌子下面放着一只盒子,里面有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那是他迄今所知布琳编织的唯一一件衣服——是给她侄女织的,几年前又不织了,袖子已高高低低地织了六英寸。

安娜抬起头,放下她正在编织的东西。“我把这先放一会儿吧。”

女婿扬了扬眉毛。

她将蓝色的大号编织针放在一旁,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低。格雷厄姆又一次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坚强的品质,这从她那卷曲的头发和打着粉底的脸上淡淡微笑中是看不出来的。

“你还是告诉我吧。我迟早也会要你告诉我的。”

见鬼,她在说什么呢?他朝一边望去,看着平面电视上正在播放的胡说八道。

安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是那个电话,对吧?那个从学校打来的电话?”

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说了。“比我刚才说的要严重一点。”

“不出所料。”

他把约伊学校中心部导师的话复述了一遍——什么孩子逃学啦、造假啦、旷课啦,甚至还有去年秋天的停学啦等等。“他还另外打了几次架。我都不好意思向他的导师细问。”

这个,你说的是哪次?……

“啊,”安娜点点头,“我有感觉。”

“你感觉到了?”

她又拿起她的编织活。“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格雷厄姆耸耸肩,往后一靠。“本想找他谈谈。但还是让布琳来处理这件事吧。”

“你一直在为这事烦心,我看得出来。你在看杜鲁·卡瑞【注】的节目的时候一次都没有笑。”

【注】:美国著名喜剧演员、脱口秀主持人。

“如果这事发生过一次,那么以前就发生过。逃学?你说呢?”

“很有这个可能,带孩子我有经验。”安娜深有感触地说。布琳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一个做老师,一个卖电脑。都是快乐、善良、爱玩的人。很传统。布琳比她的哥哥、妹妹要更上进一些。

安娜·麦肯齐的神情此时就像换频道一样,换掉了标志性的贺曼频道【注】,平常如果需要的话她总是以这种神情示人。她说话的声调一变,就像是由白天变到了晚上,“我要说的是:你从来不管教他,格雷厄姆。”

【注】:美国著名电影频道。

“前面有了个凯斯,我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做这,该怎么做那。”

“你不是凯斯。感谢上帝。不用担心。”

“布琳不让我管,或者是我接收到了这个信息,所以我也就从来也不强求。我不想挖她的墙角。他是她的儿子。”

“不仅如此,”安娜马上就提醒他,“他现在也是你的孩子。你已经背上了这个大包袱——这里面甚至还有一个难伺候的老太婆,这是你以前想都没想到的。”

他笑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要小心为妙。约伊……你知道的,他爸妈离婚后,他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

“这事摊上谁会好受?这就是生活。但既然他摊上了,那你也不能就像一朵枯萎的紫罗兰一样缩手缩脚呀。”

“也许你是对的。”

“我就是对的。起身,去看看他。就现在,”她接着说,“也许这就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布琳晚上去处理那个电话的事去了。你们两个正好有机会聊一聊。”

“我说什么呢?我是想说点什么的。真笨。”

“你就跟着直觉走吧。如果感觉是对的,没准那就是对的。我以前跟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情做对了,可有些事情做错了。显然是这样。”

最后一句话语气很重,耐人寻味。

“你真这么看?”

“我真这么看。得有人负起责任来。他不行。布琳嘛……”安娜说了半截不说了。

“你给指点指点?”

安娜一笑。“他是孩子。你是大人。”

格雷厄姆觉得,这话虽是真知灼见,但却似乎于事无补。

显然,她看出格雷厄姆有点不知所措。“见机行事嘛。”

格雷厄姆深吸一口气,朝楼上走去,每走一步,魁梧的身躯都压得楼板咯吱作响。他敲了敲孩子的门,没等应声,便走了进去,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

约伊长着一张圆圆的脸,脸上生满了雀斑。他坐在桌前,抬起头。桌面被一个很大的平面显示器占据了大半。他反戴着线帽,活像一个说唱歌手。或是黑帮打手。他正在和一个朋友网聊。网络摄像机正开着。格雷厄姆不喜欢这种东西,他的朋友会看见他,看见房间。

“作业做得怎么样?”

“做完了,”他手上敲击着键盘,眼睛并没有看键盘,也没有看格雷厄姆。

墙壁上挂着格斯·范·桑特【注1】的电影《迷幻公园》【注2】里的几张图片,都是波特兰人玩滑板的镜头。这些图片一定都是约伊打印出来的。那是个不错的电影——只是对成人而言。格雷厄姆反对带孩子去看。但约伊对这部片子特别着迷,所以就生气了,最后布琳只好默许。结果,影片才放到第一个特别恐怖的镜头,他们就被吓得从电影院里逃了出来。格雷厄姆嘴里没有借机说些果不出其所料之类的话,但实际上差不多已经告诉妻子,下次她得听他的了。

【注1】:美国著名导演,其作品《大象》获戛纳影展最佳影片、最佳导演奖(2003),《迷幻公园》获戛纳影展评委会特别奖(2007)。

【注2】:美国著名导演格斯·范·桑特执导的一部惊悚片。“迷幻公园”是一座位于波特兰的滑板公园,也是滑板爱好者的圣地。一个喜爱滑板的少年Alex失手杀了人,他的生活从此便在迷惘、流离、逃避和推卸责任中挣扎,谎言成了他最大的庇护伞。该片几乎所有演员都为非职业演员,早在2006年7月,格斯·范·桑特便通过MySpace募集本片演员。片中有一些非常精彩的滑板动作。

“那是谁呀?”格雷厄姆望着电脑屏幕问。

“谁?”

“你叫IMing?”

“是别人。”

“约伊。”

“托尼。”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格雷厄姆的秘书每分钟能打120个词。约伊似乎打得更快。

格雷厄姆担心那可能是一个成年人,于是便问,“托尼是谁?”

“是我们,你知道的,班上的。托尼·梅泽尔。”听他那口气,好像格雷厄姆认识那个人似的,其实他根本不认识这么一个人。“我们正在,像什么,进入‘超级星球’。他过不了第六关。我都打到第八关了。我正在教他呢。”

“好了,已经很晚了。今晚IMing就到这儿吧。”

约伊继续敲着键盘,格雷厄姆在想,他是不准他玩下去呢,还是干脆跟他说声再见。若是不顺着他,会吵架吗?他的手心出汗了。他会开除偷东西的雇员,他会挺身面对闯进办公室的窃贼,他会阻止工人们的持刀械斗。可处置那些事,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呀。

又是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电脑屏幕随即返回到了桌面。男孩抬起头,显得挺开心。问,“什么事?”

“手怎么样?”

“挺好。”

男孩又抓起了游戏控制器。飞快地按着键,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约伊有十几个电子小玩意儿,像什么MP3、iPod、手机、电脑,等等。他好像有很多朋友,但与他们的联系多是通过手指,而不是面对面的交谈。

“你要点阿司匹林吗?”

“不用,没事。”

男孩全神贯注地在玩游戏,他的这位继父看得出,他已经有点戒心了。

格雷厄姆一开始是想用话套出他旷课的事,但现在看来按照安娜说的那样指望直觉是指望不上了。脑子里又回到了洗碗时候的想法:对话,不是对抗。

男孩在那里一声不吭。唯一的声响就是控制器上的按键声和游戏声道里的电子重音的节拍声。游戏里,一个卡通人物正走在一条奇幻的路上。

没事,上。

“约伊,我可以和你谈一下你逃学的事吗?”

“逃学?”

“为什么?是老师有什么问题吗?还是某些同学?”

“我不逃学。”

“我听学校说的。你今天逃学了。”

“没有,我没有。”他继续玩着电脑。

“我看你是逃学了。”

“没有,”男孩信誓旦旦地说,“我没有。”

格雷厄姆心里明白,这次对话就要出现裂痕了。“你从来不逃学吗?”

“我不知道。就像是,有一次我在上学的路上生病了,然后就回家了。妈在上班,我联系不上她。”

“你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呀。我的公司到这里只有五分钟的路程,到学校也就只要十五分钟。我可以马上就到的。”

“但你没法签字让我请假呀。”

“可以,我可以的。我在那个名单上。你母亲把我加进了那个名单。”难道这孩子不知道?“跟我说说,约伊,把那个关掉。”

“关掉它?”

“对,关掉它。”

“我都快……”

“不行。快点。关掉它。”

他还在玩。

“那我拔了。”格雷厄姆站起身,伸手去拽电源线。

约伊瞪着他。“不!那会把内存弄坏的。别。我存盘。”

他又接着玩了一会——一段难熬的二十秒,然后他又敲了几个键,几声电脑生成的放气声之后,屏幕凝固了。

格雷厄姆在床上坐下,坐在男孩的身旁。

“我知道,你和你母亲已经谈了今天的事故。你告诉她你逃学了吗?”格雷厄姆心里在想,是不是布琳已经知道,而没有告诉他。

“我没逃学。”

“我和拉迪茨基谈过了。他说,你伪造了你母亲的字条。”

“他撒谎。”目光在躲躲闪闪。

“他为什么要撒谎?”

“他不喜欢我。”

“听他那口气,倒是挺关心你的。”

“你根本就不明白。”他显然觉得这不是证明他无辜的正当理由,于是便扭过头去,看着画面已经凝固的屏幕。一个什么生物在那里上下跳动。一会儿又在原地跑动。男孩的眼睛盯着游戏控制器。但没有去拿。

“约伊,学校有人看见你旷课的时候在埃尔顿大街。”

男孩眨了眨眼睛。“他们也在撒谎。是拜德,对吧?别听他瞎掰。”

“我认为他们没有,约伊。我认为他们是看见了你在滑板上,以每小时四十迈的速度在埃尔顿大街上冲,你就是在那时候摔倒的。”

男孩一下子跳了起来,从格雷厄姆身边一头扎到床上,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这么说,你没有告诉你妈,你没去上课,也没有告诉她,那是旷课,是吗?”

“我没有旷课。我只是在玩滑板。我是在停车场的台阶上摔倒的。”

“那是你今天出事的地方吗?”

片刻的犹豫。“倒也不是。但我没有旷课。”

“旷过没有?”

“没有。”

格雷厄姆完全不知所措了。老这么样也不是个事啊。

直觉……

“你的板呢?”

约伊瞟了一眼格雷厄姆,没说话。继续看书。

“在哪儿?”这位继父的语气十分坚定。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