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在厨房里,想要露两手。布琳端详着自己的丈夫。他正在做通心粉,先前又铺了新地砖。二十平方英尺左右的厨房已经用黄色的警用封锁线围起来了。
“嗨,格雷厄姆。”孩子打了个招呼。
“嘿,小伙子。感觉怎么样啊?”
小男孩十二岁了,长得瘦高瘦高的,穿着条多袋休闲裤,套着件防风夹克,戴着顶黑线帽,一只手抬得高高的。“好极了。”这孩子都快赶上他妈的身高了,五英尺五英寸,圆圆的脸上满是雀斑,这显然不是布琳的遗传,母子二人的头发倒是长得一模一样,都是栗褐色直发。约伊的栗色头发此时就从线帽下露了出来。
“也没弄个吊带吊一吊?那你怎么能得到女孩子们的同情呢?”
“哈哈,”提到了异性,男孩皱了皱鼻子。他是格雷厄姆的继子。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果汁,插进吸管,一口气喝完。
“今晚有意大利面条。”
“很好!”男孩马上就忘了玩滑板时受的伤和班上的异性同学。他冲上楼梯,避开堆在下层楼梯上的书本。那些书放在那里本来是打算找个时间搬走的。
“帽子!”格雷厄姆叫道。“在家里……”
男孩扯掉帽子,蹦蹦跳跳地朝楼上跑去。
“慢点,”格雷厄姆喊道。“你的手……”
“他没事,”布琳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顺手把墨绿色的外套挂进前厅的壁橱里,然后回到厨房。她是一位中西部美女。高高的颧骨,乍看上去有点像美国土著人,其实她是挪威人和爱尔兰人的后代,这从她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得出来——克里斯丁·布琳·麦肯齐【注】。人们看到她一袭披肩直发,有时会以为她以前是一个芭蕾舞演员,退下来后心满意足地过着一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生活。其实布琳一生中从未在学校和舞厅以外的地方跳过舞。
【注】:克里斯丁·布琳·麦肯齐(Kristen Brynn McKenzie),其中Kristen是挪威和丹麦人常用的名字,而McKenzie中的Mc则是典型的爱尔兰人姓氏中的成分。
她也迁就了一下虚荣心,把眉毛拔了拔,并做了漂染,不像以前那样扎眼了。还有很多更长远一些的打算,不过至今还没有付诸行动。如果脸上还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那就是下巴了,正面看有点翘。格雷厄姆说那很迷人和性感。可布琳却觉得这个缺陷挺可恨的。
格雷厄姆这时问,“他的手臂——没断?”
“没有。只是蹭掉了点皮。很快就会好的,这个年龄。”她瞥了一眼烧水壶。格雷厄姆的通心粉做得很好。
“总算松了口气。”厨房很热。六英尺三英寸高的格雷厄姆·博伊德卷着袖子,露出健壮的臂膀,上面还有两个小伤疤。他戴着块手表,上面的金饰很多都已经脱落了。他身上唯一的首饰就是结婚戒指,也已经擦痕累累,黯然失色了。布琳的也是一样,她的结婚戒指就依偎在订婚戒指旁。其实,她的订婚戒指不过比婚戒仅仅早戴了整整一个月而已。
格雷厄姆在开番茄罐头。锋利的奥克索【注】圆形刀片在他的大手下稳稳地切开了罐头盖。他调小火苗。洋葱已在滋滋作响。“累了?”
【注】:美国著名厨房刀具品牌。
“有点儿。”
她早晨五点三十离家的。那时离上班的时间还很早,但她首先要到活动房屋营地去一趟。头天下午那儿有个家庭闹纠纷,需要跟进一下。没有人被逮捕。那对夫妻最后言归于好了,两人抱头痛哭,非常后悔。不过,布琳发现那位女士的脸上涂了太多的化妆品,她需要确认一下那是不是掩盖了什么不愿让警察看到的伤痕。
原来不是。布琳在早晨六点查明,那位女士只是涂了很多蜜丝佛陀【注】。
【注】:美国宝洁公司著名化妆品品牌。
早晨起了个大早,下午她就想早点回家——所谓早点,对她来说,也就是五点。可后来她接到急救中心医疗技术部的电话,是她的一个朋友打来的。那位女士对她说:“布琳,他没事。”
十分钟后,她就赶到了医院,见到了约伊。
她此刻扇了扇褐色的警服短衫。“一身汗臭。”
格雷厄姆正在书架前找烹饪书。书架上有三层放的都是烹饪书,加起来足有四打之多。这些书大部分都是岳母安娜带过来的。她在做了那个手术后就搬了过来。格雷厄姆最近浏览了一下这些书,因为现在的家务活都由他接手了。岳母的身体没有完全恢复,还不能下厨。那么布琳呢?算了吧,这可不是她的长项。
“哎呀,我忘了放奶酪,”格雷厄姆在碗柜里一阵乱翻,没找到。“难以置信。”他又回到锅前,用大拇指和食指将几片牛至【注】碾成碎末。
【注】:西餐中常用的一种植物香料。
“你今天忙了什么呢?”她问。
他告诉她,有个洒水系统出了问题,过早投入使用了。四月就开始用了,天寒地冻的,一下子十几个地方都爆开了。没吓着什么人,倒是把户主吓着了。他回到家,发现他的后院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卡特里娜飓风。
“你进展不小啊,”她冲地砖点点头。
“进展顺利。我说。准备怎么量刑啊?”
她皱了皱眉头。
“约伊。滑板。”
“哦,我叫他三天之内别碰滑板。”
格雷厄姆没说话,聚精会神地在弄沙司。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太仁慈了?她说,“嗯,也许还要多几天。我说了,得看看再说。”
“他们现在玩这些东西玩得也太无法无天了,”他说,“溜栏杆?腾空跳?真是疯了。”
“他只是在学校的院子里玩来着。碰到个台阶。就三级台阶,下面是停车场。所有的孩子都这么玩,他是这么说的。”
“他得戴上头盔才行。我见那头盔老在那里放着。”
“没错。他得戴上。我也跟他说过。”
格雷厄姆的目光顺着男孩刚才跑过去的过道看到他的房间。“也许是该我来找他谈谈了。这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事。”
“我是不该这么操心的。我可不想老管着他。他知道我的意思。”
布琳拿了瓶啤酒,一口气喝了一半。又吃了半把全麦小薄饼。“对了,今晚是要去玩牌吗?”
“我想可能吧。”
她点点头,看着他用两只大手在捏肉丸子。
“亲爱的,”有人叫道。“我们的孩子怎么样哪?”
“嗨,妈。”
安娜,七十四岁,站在门道里,衣着整齐,像往常一样。今天的打扮是黑色裤套装,外套金色的背心。短发是昨天让美发师刚做的,显得很得体。每周四是她去发廊的日子。
“只是蹭掉了几块皮,有一点肿。”
格雷厄姆说,“他踏着滑板溜台阶。”
“哦,天哪!”
“就一两级台阶,”布琳赶紧纠正,又喝了一口啤酒。“没事。他下次不会了。不严重,真的。这种事我们谁都免不了。”
格雷厄姆问安娜,“她小的时候都玩什么?”他朝妻子那边点点头。
“哦,那可说来话长。”可她从来就没说过。
“我要带他去玩彩弹射击之类的东西,”格雷厄姆说,“疏导疏导他过剩的能量。”
“这个主意不错。”
格雷厄姆撕了一些生菜。“吃意大利面好吗,安娜?”
“你做什么都好吃。”女婿给她倒了一杯霞多丽【注】葡萄酒,安娜接了过去。
【注】:葡萄酒的一种著名品牌,原是一种著名的葡萄品种,原产于法国勃艮第。
布琳看着丈夫从碗橱里取盘子。“我想那上面有灰吧?你在铺地砖。”
“我用塑料封把这儿都封起来了。完事后才撕掉的。”
不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用水冲了冲盘子。
“你们有谁今晚可以送我去丽塔家?”安娜问,“梅根要去接她儿子。只要一个半小时左右。我保证清洗浴室。”
“她怎么样?”布琳问。
“不是很好。”安娜和她的好朋友是一块儿被确诊的。安娜的治疗很成功,丽塔的情况却不好。
“我送你,”布琳对她妈说,“没事。什么时间?”
“七点左右吧。”安娜回家庭活动室去了,那是布琳小屋的心脏地带。她的小屋就坐落在洪堡的郊外。晚间新闻正在播放。“瞧,又是炸弹。这些人。”
电话响了。格雷厄姆拿起电话。“嗨,汤姆。怎么样?”
布琳放下了啤酒。望着丈夫,他的大手正捏着听筒。“对,我看了。那场打得还不错。我想,你是找布琳吧……你等着。她在这。”
“老板,”他轻声说,递过听筒,回厨房去了。
“汤姆?”
警长问候了一下约伊。她以为他也是要来跟她唠叨滑板的事,但不是,他说了一下蒙戴克湖那边出的状况。她仔细地听着,不断地点头。
“需要人过去看一下。你离那儿比别人近,布琳。”
“埃里克呢?”
格雷厄姆在肯摩尔灶具【注】上点燃一个火头。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注】:美国知名灶具品牌,是美国西尔斯(Sears)公司的产品。
“我可不想让他去。你知道他是怎么干事的。”
格雷厄姆在锅里搅了搅。锅里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罐头里倒出来的,但他还是像配了手工调料那样搅拌着。家庭活动室里男播音员的声音换成了凯蒂·库里克【注】的声音。安娜大声说道,“这还差不多。新闻就应该这么播。”
【注】: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著名女主播,据称是美国最高薪的女主播。
布琳在争辩。后来她说,“那你欠我半天的时间,汤姆。给我地址吧。”
格雷厄姆闻声扭过头来。
戴尔把电话转给另一位警官,托德·杰克逊。他交代了方位。布琳都记下了。
她挂了电话。“蒙戴克湖那边可能出问题了。”她看着啤酒。没再喝了。
“噢,宝贝儿。”格雷厄姆说。
“对不起。这事我推不掉。我今天是提前下班的,因为约伊。”
“可汤姆也没说什么呀。”
她犹豫了一下。“是没有,他没说什么。问题是我离那儿最近。”
“我听你提到埃里克。”
“他自己就有问题。我跟你说过他的事。”
埃里克·蒙斯爱读《命运战士》【注】,腿上会绑另一把枪,就像是行走在底特律的大街上。他会四处暗查冰毒制毒窝点,而那个时间他本该去查醉酒驾车和敦促孩子们在晚上十点之前回家的。
【注】:美国的一种雇佣兵杂志。
安娜的声音从门道里传来,“我是不是该给丽塔打个电话?”
“我想我可以送你过去。”格雷厄姆说。
布琳往啤酒瓶口塞了个木塞。“那你不玩牌了?”
丈夫犹豫了一下,笑道,“再说吧。反正约伊又伤了,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得盯着他。”
她说,“那你们吃你们的。碗就放那儿。等我回来洗。一个半小时左右就差不多了。”
“好吧,”格雷厄姆说。大家都知道,最后还是他洗。
她穿上皮夹克。夹克比警局发的连帽皮大衣要轻一些。“我到那儿后会给你个电话,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回来。对不起,误了你打牌了,格雷厄姆。”
“再见,”他说。他没有回头,手里正在朝锅内放面条。锅里的水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