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我只是觉得应该亲自去看看他比较好。所以——你们希望我打电话找詹尼弗,还是找卡瓦诺奶奶?”
“卡瓦诺奶奶!”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罗比立刻笑逐颜开。卡瓦诺奶奶就住在附近,帕克每周二与邻居打会儿扑克牌时,都会请她过来带小孩。
帕克站起来,周围的玩具泛滥成灾。
“你会在十二点之前回来吧?”罗比问,“对吗?”
(“如果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对孩子作出承诺。”)
“我保证会尽量赶回来的。”
帕克抱抱两个孩子,之后转身走向门口。
“爸爸?”斯蒂菲叫了一声。她穿的是松松的黑色牛仔裤,上身是凯蒂猫的T恤,天真无邪地说:“我给你的朋友画一张卡片祝他早日康复,他会不会喜欢?”
对孩子撒谎,令帕克觉得非常内疚:“不用了,斯蒂菲。我觉得他更希望你今晚能玩得开心。”
此时,文件室的门突然被打开,打断了令他难过的回忆,走进来的是一位身材瘦削、相貌英俊的探员,金发全往后梳。“我是贝克,”他一面说,一面走向帕克,“你是帕克·金凯德吧?”
两人握手致意。
他望向研究室的另一边:“卢卡斯。”他打着招呼。卢卡斯对他点头。
“你是战略专家对吧?”帕克问他。
“是的。” 棒槌学堂·出品
卢卡斯说:“贝克找了一些S&S的人待命。”
她指的是“搜索跟踪监视组”,帕克想起这个名称。
“还找了几个神枪手,”贝克说,“他们正摩拳擦掌,希望有机会轰一轰那个浑蛋。”
帕克在灰色的椅子上坐下,对卢卡斯说:“你们处理过主谋的尸体了?”
“对。”卢卡斯说。
“列出清单了吗?”
“还没有。”
“还没有?”帕克有些心烦意乱。侦办案子时,他有一套自己的做法。他发现卢卡斯也有一套自己的做法,不过是另一套。他心想,跟她合作下去,不知道会起多少冲突。我该委婉地处理,还是实话实说?他看了看卢卡斯严肃的面容——白皙冷硬得像块大理石。帕克决定现在没时间当好好先生了。本案的线索太少,办案人员需要尽可能收集歹徒的“已知”部分。“我们最好列一份清单。”他说。
卢卡斯冷冷地回应:“我已经叫人尽快送上来了。”
如果主事是帕克的话,他会派人下楼去拿,也许会派哈迪去。但他决定不要为了细枝末节的小事斗嘴。他可以再等几分钟。他看着贝克:“我们有多少个弟兄?”
“我们的人有三十六个,特区警察局派来了将近五十名警员。”
帕克皱起眉头:“人手不够,我们需要增援。”
“想加派人员恐怕很困难,”凯奇说,“多数现役探员都处于休假状态。市区里有二十几万人。很多负责财政和司法部门的探员都被派去担任安全保卫工作,因为今天有很多外交和政府宴会。”
伦纳德·哈迪咕哝道:“偏偏发生在今晚,真是太不凑巧了。”
帕克短笑一声:“这种事不会发生在其他时间。”
年轻的警探哈迪露出疑问的神情:“这话什么意思?”
他正要回答,卢卡斯抢先说:“主谋挑今晚,就是算准了我们人手不足。”
“还因为今晚市区人潮拥挤,”帕克补充道,“枪手等于是把全市区当成了他妈的靶场。他……”
他停了一下,发现自己讲了粗话,觉得很刺耳。离开FBI后,这些年来他与孩子们朝夕相处,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工作,因此脾气温和了不少,粗犷的一面也消失了。现在的他绝口不用脏字,无论讲什么话,都会先考虑无名氏兄妹的感受。如今他不知不觉地回到过去,回到那段打硬仗的日子。身为语言专家的帕克知道,外人若想尽快融入新环境,必须先掌握团队内部的行话。
帕克打开工具箱。他的工具箱是一个手提式文件鉴定箱,里面装满了专业鉴定工具。而且多装了一个黑武士的玩偶,这是罗比送他的礼物。
“‘愿原力与你同在【注】’,”凯奇说,“这玩具是我们今晚的吉祥物。我孙子最爱这部电影了。”
【注】“愿原力与你同在”,这是《星球大战》里的经典台词。
帕克把玩偶立在鉴定桌上:“要是奥比王就好了。”
“谁?”卢卡斯皱着眉,扭过头问。
哈迪脱口而出:“你不知道吗?”被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他的脸红了起来。
帕克也很惊讶。怎么会有人不知道《星球大战》电影里的人物?
“只是电影里的一个角色。”C.P.告诉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回过头继续看着她刚才正在阅读的备忘录。
帕克找出包裹在黑绒布里的手持式放大镜,镜头是莱茨牌的,十二倍,这是文件鉴定师的必备工具。也是结婚两周年时琼送他的礼物。
哈迪发现帕克的工具箱里还有一本书。帕克发现哈迪在看,便把书递给他。《脑筋急转弯》第五辑。哈迪翻了一下,然后传给卢卡斯。
“纯属个人爱好。”帕克解释。趁她翻书时,他瞟了一下她的双眼。
凯奇说:“哦,帕克最爱猜谜了。我们以前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他‘解谜大师’。”
“里面的题目可以训练横向思考。”帕克说。他站卢卡斯背后看着书,读起题来:“‘有三枚硬币,总值七十六美分,全是美国境内在过去二十年铸造的货币,全部都在市面上流通,其中之一不是一美分的硬币。请问这些硬币的面额分别是多少?’【注】”
【注】现行流通硬币有一美分、五美分、一角、二十五美分,以及较为罕见的五角和一美元。
“不会吧?其中一个肯定是一美分的硬币。”凯奇说。
哈迪望着天花板。帕克怀疑哈迪的头脑是不是跟他的行事风格一样井井有条。哈迪警探想了一下:“是纪念币吗?”
“不是,别忘了,是现行流通的货币。”
“好吧。”警探说。
卢卡斯望着地板,似乎正想什么想得出神,帕克捉摸不透她。
托比想了一下:“我可不想把脑子耗费在这种谜题上。”他回过头继续敲击键盘。
“投降了吗?”帕克问。
“答案是什么?”凯奇问。
“一个是五角,一个是两毛五,另一个是一美分。”
“怎么会?”哈迪抗议,“你刚才不是说没有一美分?”
“我可没那样讲。我说的是,‘其中之一’不是一美分。五角和两毛五的硬币不是一美分啊。不过最后一个却是。”
“简直是骗局。”凯奇咕哝着。
“听起来真简单。”哈迪说。
“答案揭晓以后,你总会觉得谜题很简单。”帕克说,“就像我们的人生,对不对?”
卢卡斯翻了翻《脑筋急转弯》。她读出下一道题:“‘一个农夫养了几只鸡,不断被三只老鹰偷吃。有一天他看见三只老鹰全蹲在鸡窝顶上。农夫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老鹰彼此离得很远,他开枪的话,只能打中其中一只。他瞄准最左边的老鹰,开枪打死,子弹并没有反弹。请问鸡窝顶上还剩几只老鹰?’”
“这还用回答?”C.P.说。
“等一等,”凯奇说,“也许妙就妙在这里。你以为这问题应该很复杂,结果谜底是最简单的一个。射中了一只,就剩下两只。解答完毕。”
“决定用这个答案了吗?”帕克问。
凯奇犹豫起来:“我不确定。”
卢卡斯翻到书的最后面。
“别作弊。”帕克说。 棒槌学堂·出品
她继续翻书,然后皱起眉头:“答案在哪里?”
“没有答案。”
她问:“没给谜底,算什么猜谜书?”
“不是自己解出的谜底,就不能算是谜底。”帕克看了一眼手表。勒索信怎么还没送来?
卢卡斯继续看谜题,仔细研究着。她长得十分秀丽。琼是艳丽惊人的美女,面部曲线柔和,臀腿丰满,胸部高耸坚挺。而反观玛格丽特·卢卡斯,她穿着合身的毛衣,胸部娇小,体形也比较苗条,由紧身牛仔裤可看出大腿结实。他瞄见她的脚踝上露出白色丝袜。琼习惯在长裤下穿及膝的长袜,卢卡斯穿的大概也是这种丝袜吧。
她真漂亮,爸爸。
对于一名女警来说,她是很漂亮……
一个身穿过紧的灰色西装的细瘦青年走进门。帕克猜想,应该是在邮件收发室上班的年轻职员。
“凯奇探员。”他说。
“蒂莫西,给我们带什么了?”
“有东西要交给杰弗逊探员。”
多亏凯奇及时接口,帕克才没问出“是谁”这句话。凯奇问:“汤姆·杰弗逊吗?”
“是的,长官。”
他指向帕克:“他就是。”
帕克只犹豫了一下就接下信封签收。他谨慎地签下“TH.杰弗逊”,与托马斯·杰弗逊总统的签法相同,只不过他签得更为潦草。
蒂莫西离开后,帕克对凯奇扬起眉毛,满脸疑问。凯奇说:“你不是要隐姓埋名吗?噗的一声,你就成了无名氏。”
“可是,怎么会——”
“我告诉过你的,我是最会创造奇迹的人。”
掘墓者站在他投宿的汽车旅馆外的阴影下。旅馆的招牌注明:过夜三十九块九毛,附设小厨房、免费有线电视,现有空房。
这里是市区一处荒凉的地带,令掘墓者联想起……咔嚓……什么地方,什么地方?
波士顿,不对,是怀特普莱恩斯【注】……咔嚓……靠近纽……纽约。
【注】怀特普莱恩斯(White Plains),美国纽约州中南部威切斯特郡城市,位于曼哈顿岛东北四十公里。它是纽约的住宅卫星城市,也是商业中心。
咔嚓。
他站在臭气熏天的垃圾箱旁边,看着通往舒适房间的前门。
他看见人来人往。这是教导他的人叫他做的事。观察前门。透过没拉上窗帘的窗户观察房间。
人来人往。
车子疾驶在破败的街上,行人走在破败的人行道上。掘墓者长得和他们一样,掘墓者长得谁也不像。没有人看见他。
“打扰一下,”有人说着,“我饿死了,已经很久没吃——”
掘墓者转过身。一个男人直视掘墓者无神的双眼。还没来得及讲完整句话,掘墓者便射出两发无声的子弹。对方应声倒地,掘墓者将尸体搬进蓝色的大垃圾箱中,琢磨着消音器该重新填装了,消音……咔嚓……消音效果已经不太好了。
然而,没有人听见枪声。车流声太大了。
他拾起弹壳,放进口袋。
垃圾箱是漂亮的蓝色的。
掘墓者喜欢色彩。他妻子种了鲜红的花,他的妻子种了艳黄的花,只是没有种蓝色的花,他觉得她没种。
环顾四周,附近没有别人。
“如果有人看着你的脸,就杀了他,”教导他的人这么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记住这一点。”
“我会记住的。”掘墓者回答。
他倾听着垃圾箱。里面寂静无声。
真有意思,人死了以后……咔嚓……人死了以后就不会发出任何声响了。
真有意思……
他继续监视房门,看着窗户,看着人行道上的路人。
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等了十五分钟了。
应该可以进去了。 棒槌学堂·出品
喝点儿浓汤,装上子弹,补充消音矿棉。这些步骤,他是在去年秋季一个美丽的白天学会的。是去年吗?那人跟他坐在圆木上,教他怎么装子弹,怎么填塞消音棉,那时四周全是美丽的彩色树叶。接着他练习开枪,像陀螺一样转呀转,拿着乌兹枪转呀转,树叶和树枝跟着落下。热乎乎的枯叶散发出一种气味,他至今仍记得。
和这个地方相比,他还是更喜欢森林。
他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他拨通了语音信箱,按部就班地输入密码。一二二五。教导他的人没有留言。那人没有留言,他觉得自己有点难过,因为没有收到那个人的消息。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那人一直没联络他。他觉得自己有点难过。但他搞不清什么是难过。
没有留言,没有留言。
这表示他应该重新填塞消音矿棉,装上弹匣,准备再出门。
不过他想先喝点儿浓汤,看看电视。
喝些可口温暖的浓汤。